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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循迹故里 月下长藤(5) ...

  •   “初生牛犊不怕虎可不是这样用的,今日你们必死无疑!”
      徐长怀伺机而动,杀不杀得了这些人无甚所谓,只要秘籍到手,这些顾忌都算不得什么。
      众人群起而攻之,一时间刀光剑影,乱象丛生,徐长怀直指顾擎,一来他伤势过重,最好擒拿;二来拿下顾擎才能拿到柒梧剑,这般神器世间仅有,得不到无伤大雅,得到了锦上添花;三来,只有把刀架在顾擎的脖子上,才能让柒垣停手,才能让这些人自己投降。
      柒垣心知他的目标在顾擎,奈何再周全的保护也抵不住这数百人的攻击。徐长怀长刀向左,柒垣双手胁住刀刃,腾身踢断尖刀,而徐长怀趁势提了身边弟子的剑从侧面绕开柒垣,直击顾擎。这一剑几乎用了他最大的力气,顾擎死死握住,剑尖刺进他腰腹的那一刻,就已经说明这一剑躲闪不及。鲜血在手掌处快速滴落,衣衫被血液打湿,尤为刺眼。
      顾擎本是重伤之躯,硬生生扛下这一剑便是在这受损的心脉上再捅一刀。顾擎拔了剑,撞击到身后数米之外的石门上,一口血涌上喉咙,两扇石门倏然打开,顾擎跪倒在地,一滴滴血珠滚落。伤上加伤,寿数不永,天人五衰,回天乏力。顾擎勉强抬头,模糊的视线中有数道身影冲他奔来。迎面而来的数柄长剑铮铮作响,只见一抹白色晃过眼前,速度之快甚至甚于陆远清。只闻剑器坠地之声,那几人便纷纷退了百米有余。
      “此人,不可杀。”
      他站立在顾擎身前,扫了一眼众人后,一双澄澈的双目便注视着那具被顾擎护下的白骨。他
      缓缓走过去,双手躬礼,平淡多年的一双眼睛终于有了波澜。
      “师兄,好久不见,没想到当初说好的再见竟是永别。”
      云衍释然一笑,想必这一死对于云初自己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当年云初闻讯柒云坞大战,不再顾忌云中谷数百年不涉江湖事,愿救天下人的门规,决意要离谷前去相助,谷中众人便将万毒经献上,只愿可以解救更多人。
      “多谢,为师兄尚留完尸。”
      云衍转身看着他,顾擎身体虚弱,脸色煞白,额前都是汗珠,原本皤白的衣衫也被血液染红,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那么干净,仿佛碰他一下都算玷污。
      “云衍大师...”
      顾擎撑着身体,柒垣将他扶起,眼下容不得拖延,再不医治,顾擎很快就会死,都走到这里了,他们就差一点点,一定要坚持住。
      “即便大师您在这里,我们也得进去。这顾家遗迹事关本门以及各家的心血秘籍,绝非儿戏,还请您不要干涉此事。”
      徐长怀不再有所动作,云衍德高望重,更是云中谷的弟子,他们手上救下的人怕是比他杀的人还要多。即便要挑衅云衍,那么这个开头的万恶之人必不能是他。
      “如果我说不,尔等会就此罢手吗?”
      云衍并未看他一眼,既然都来了,既然都想知道,他就算拦着,也不是同一个结果吗?
      “快去给我搜!”
      徐长怀派手下弟子一拥而上,其他各派也不甘人后,一时间撕扯扭打起来。欧阳幸绊住徐长怀,率先进入遗迹之中,在这一刻,人性充分暴露。
      遗迹内全然不同于外面这般叠石深壑,反而清水绕郭流,中央的石桌被水流环绕,其他地方便看不出一样,更不像传说中那样堆满书卷。想必传言那般,如今见到的顾家遗迹可谓家徒四壁。
      “云衍大师,敢问这是哪位前辈?”
      顾擎断定云衍出手相救不仅是因为他不该死,还因为他方才阻止了欧阳幸。这白骨生前定是云衍的故人且两人交情匪浅。
      “是我的师兄,云中谷云初。”
      如今回想都是数十年之前的事了,想那时他们还都是一起打闹,一起逃学的顽劣弟子,时常被师父在田间捉回去,再转眼,竟已是天人永隔。
      “怎么什么都没有?”
      不知哪一派弟子突然茫然一问,他贪婪的目光突然失了光,近乎痴狂的捶打着石桌。
      “什么?”
      徐长怀拧眉看向那处,他穷尽半生追求的到头来竟是一场空吗?
      “掌门,只找到一封血书。”
      他垂着头地上一封老旧的书信,经过时光浸染,上面的血迹已经变得黯淡。
      “血书?”
      欧阳幸凑上前去,顾家遗迹中为何会有血书?他可不是要这东西,这么多人,找了半天,竟没有一本秘籍。
      “这是...数百家的血书。”
      徐长怀一目十行看了内容,这血书中乃是江湖上大大小小的门派自愿请战的书信,而在最后则是各门派之首的血指印。
      “本是空乏,庸人自扰。”
      任凭谁说了顾家遗迹里面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没有人会相信,甚至亲眼见到了,也不会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只会觉得不甘,愤怒。
      “世人都说顾家遗迹藏有各家门派珍宝秘籍,却不知这只是各门派和顾柏商议好的引燎荒前来的诱饵。这血书是大半个武林决心对抗燎荒的守约,是他们侠义之心的见证,那时候的武林虽遭遇劫难,但众志成城,万人如一。至于所谓的秘籍,各家掌门自有其处置的法子。武功再好不如心怀大义,秘籍一说不过传说,也许是邱鹤燃传开,也许是当年活下来的人,也许真的有,但究竟如何,你们眼见为实。”
      这也许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但这是最好的结果,否则整个江湖将会为了一沓纸争得头破血流,届时又是一阵腥风血雨,新起之秀也沉醉其中,武林无望。
      “万毒经呢?怎么也没有?”
      徐长怀魔怔般的翻找,可匣子里除了这一纸血书便再无其他。
      “掌门...”
      弟子惊恐的看着他,一向肃穆沉稳得掌门竟变得如此狂躁。
      “这万毒经是云初师兄当年为了救治伤患带来柒云坞的,并将此书赠给了柒云坞,那一战损耗了太多人,云初师兄在大战结束后带着万毒经来到这里,成为驻守柒云坞的最后一人。如今他埋骨于此,也当是成全了自己。”
      而他,也成为了这世间唯一一个知晓当年真相的人。
      “万毒经是师兄心之所系,不曾离身,当年如此,现下如是。”
      云衍自云初师兄衣袂间掏出万毒经,这本厚厚的册子中记载了世间解万毒,医百病的法子。
      众人瞪着铜铃般大的眼睛看着云衍将万毒经交给顾擎,原来顾家遗迹里空无一物,原来唯一还算得上珍贵的便是万毒经,原来万毒经不在里面,而是在这死人身上。
      柒垣拿过万毒经,原来他们想要的东西一直都在眼皮子底下。四周的虎视眈眈,还有这些人空手而归的焰火,豺狼般饥渴的眼神,想要离开怕是不容易了。
      “这就想走了?”
      徐长怀款步走近他们,他付出这么大代价却落得一场空,到最后还是让顾擎如了意。
      “无胜似有,有胜似无,这个地方本应是万家惆怅之地,勾岚印应是世人视之伤心之物,这里确实没有百家秘籍,但是血书上的百家血印难道没有让各位逐渐丧失的侠义之心觉醒吗?六十年前江湖百家为除恶做出了莫大的牺牲,如今各位反倒因一己私欲打得头破血流。如今的武林,当真是败落了。”
      回想六十年前的武林还是风生水起的一方天坛,是比武切磋、兄友弟恭的净土,反观当下却是追名逐利,图谋权势。看到勾岚印想到的不是大乱的惨烈,不是正邪交锋,不是好好教导弟子,而是追抢算计,当年大乱不以为戒,甚至再度引发江湖动荡。贪念疯狂的滋长,像烈火,像野草,烧尽了江湖义士本该有的侠义之心,掩埋了为师为学的羞耻之心。
      众人垂头不语,比起上一辈,他们已经迷失在虚名权势中一去不复返了,这半生的追逐何曾不是算计人心,勾心斗角?想年少时活得恣意坦荡,把酒言欢,而今却被名声所累,为了高位迷失了自己,到头来一无所有,身心俱疲。
      看着纸上暗红的血迹,再无人吵闹着寻秘籍,或许他们心中早有疑虑,但仍不肯放弃的追寻,只为了给自己一个答案,如今答案已经揭开,他们输得一败涂地。
      “莫要再错上加错了。”
      他们本就是这江湖的罪人,违背江湖道义,为一己私利险些酿成大祸。若是再对顾家的后辈动手,那便真的是迷途难返了。
      “顾家遗迹中没有你们要的东西,当初放不下的是你们,如今看到了结果,各位怕不是还放不下吧?”
      顾擎已然重伤难治,万毒经是唯一的希望,慕云澜再顾不上那么多。
      柒垣封了顾擎的心脉,眼下别无他法,原本还有些时日可以研究万毒经,但那一剑,即便是平日里的顾擎受了,也是半条命,何况他已是重伤。既然这些人并不愿意离开,那便一起留下。
      柒垣一剑划过,剑风擦过他们的脸颊,气浪翻涌,众人不得已退后。柒垣却反手将机关砍掉,在各派反应不及之际,巨石滚落,将他们分割两端。如此一来,便不会有人影响到他们。顾擎伤势严重,容不得他们离开再寻他处,也等不了这些人幡然醒悟自行离开,只能如此行事了。
      他们一行六人加之云衍大师在此,这云中谷唯一的弟子在此,他是最了解万毒经的,有他在,定保顾擎无虞。况且顾擎是顾家唯一的子嗣,单凭这一点,云衍便不会袖手旁观,而且云初和云中谷从不是自私之人,顾家和二者关系莫逆,云衍也不会不管不问。顾擎定会平安,只要这一切行之有效。
      “你早就知道万毒经在这里,也知道我急用。”
      柒垣将顾擎扶起,这一回是真的到了生死关头了。
      “难寻少年时,总有少年来。他改变了你很多。”
      若换作以前的剑灵,断然不会因为一个肉体凡胎而做到这般,没人知道,孤傲如柒垣,在面对顾擎时,是自卑的,害怕的,他担心顾擎知晓他以前的杀戮绝情和不辨是非,担心你顾擎会因为他是裴垣剑的剑灵而厌恶他。幸好,他的人间,容得下他。
      这世间旁人的任何与他无关,可顾擎与这每一个人都有关联,即便伤痕累累,也没有抱怨过不该。他就这样静静的陪着他一路,一路受伤,一路跌倒,一路成长,一路前进。懂事从来不是褒义词,他早就不需要别人的道歉了,也早就不需要别人了。
      顾擎握着系在腰封上的铃铛,他从未搭配过任何配饰,唯独这一个,从未离身。
      “幸好思念无声,怕你震耳欲聋。”
      柒垣低头笑着,毫无例外,他们是彼此的偏爱。
      “阿垣,我困了,想睡一下,等我睡醒,我们就回家吧,回重丘看花。”
      约故人相见,看山河不变。生命是有光的,在熄灭之前,能够照亮他一点,就是无憾了。
      我会在每个有意义的时刻,远隔山海祝你快乐,我的意思是,谢谢你的出现。曲终人散,仍有回忆相伴。
      “好,我等你。”
      他或许真的太累了,五千多个日夜,没有一刻是为自己活的,不过从今往后,那便是顾擎自己的生活了,再与这个江湖无关。
      “你可知你会怎样?”
      云衍上前两步,万毒经虽记载天下已知的疑难杂症和未知的奇门偏方,但仅是于病患有绝对的益处,对于施术者或多或少有些损耗。
      “怎样都无所谓。”
      对他来说,最坏的结果就是顾擎一睡不醒。
      “若是他醒后愧疚也无所谓吗?”
      世间的一切都有阴阳黑白正反,正如顾擎的性命,势必需要其他什么来换。
      “他不会的,他知道我不希望他变成那样。”
      就算最后只剩下顾擎一人,他也会带着所有人的期望活下去,因为他知道,没有人希望他随之而去。
      “卷中所记,万毒攻心,冲洗经脉,两毒相斗,酷烈狂肆,他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住这般折腾,须得一人灌入自身内力,与万毒相抗衡,引血放毒,方可痊愈。”
      此法危险,但也是唯一的希望。
      “照大师所说,岂非要喂毒?”
      闻铮几乎已经摸不到顾擎的脉搏,他的身体再也撑不住折腾了,若是再有毒素入体,怕是熬不过去。
      “那就要看他自己了。”
      挺过去了,便值得一救,若是有了意外,这便是结束。
      “即便此法可行,那此毒是...”
      他们自封于此,没有烈毒作为药引,如何医治?
      “想必此地还有出口吧,大师?”
      陆远清偏头看着他,方才柒垣砍断机关时,云衍没有一丝惊诧,这里一定还有其他出路。
      “不愧是夏泽的儿子,果然聪慧。”
      他勾唇一笑,在场众人却不由得一惊,葱切听陆远清说起自己的家人,大家也猜得一二,所以从未揭开这伤疤,如今头一次说到,竟是由云衍提起,而陆远清显然也十分惊异,想必也是对自己的父亲一无所知。
      “夏...泽?”
      他从未在江湖上听闻此人的名讳,正如旁人不知晓他的存在一样,自由自在的做自己的无名侠客。
      “你的父亲。”
      他平平淡淡的阐述着这样一个惊天的事实,却让陆远清心里那片沉寂的死海掀起滔天巨浪。
      “出口在哪?”
      陆远清低着头,他本寻找多年,甚至以此为支撑,却在得到消息的那一瞬间不敢听下去。
      “来不及了。”
      云衍抬手划破自己的掌心,将血滴入顾擎的口中。
      他尝百草,试百毒,正所谓一物降一物。畴昔他们师兄弟们以此分胜负,论高低,每每都是云初最先解毒,也深得师父喜爱。论毒,他不及毒鹬那般,但他体内的解药不下数万种。
      顾擎唇瓣发紫,额前青筋暴起,俄而吐出一口血来,颜色暗沉,显然是剧毒之症。毒已入体,疯狂的在破碎的经脉中冲撞,直逼心门。柒垣一把将他扶起,二人前后盘坐,汹涌的内力随即灌入顾擎体内,游走于全身,柒垣的内力支撑着这两种毒素在体内纠缠,要想彻底拔除毒素,还得他来完成这最后一步。
      他细细感受着顾擎身体的变化,既然内力已经尽数给了顾擎,那又何必再拿回来呢?他释然一笑,做一个真正的人,过一回人的生活,好像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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