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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人的气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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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潮湿的房间里,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沉重的银灰色镣铐禁锢住了双脚,露出的一截脚腕被衬得细长惨白。和周遭乌青色石灰墙格格不入。
角落的天花板上还滴着水珠,破旧不堪的木板床吱呀作响,好像轻轻一踩就会塌陷。
木板上的少年费力地咳了几下,已经快失去血色的唇边渗出几丝暗红色的血迹。他想轻轻地动一下自己的手指试图唤回知觉,可室内的温度太低,手指在冰冷中逐渐僵硬,丝毫动弹不得。
他只能微微张开小半边眼眸,看见房门处站着两个身形粗壮却纹丝不动的大汉,手上带着白色手套。
不过一会儿,门口的大汉像接收到情报一样打开房门,走进来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岁的男人,戴着一个高帽,穿着高领黑色制服,仍旧是配了一副白色手套,脸上圆框的眼镜都遮不住他的鹰勾鼻,向里走来时发出皮鞋碰撞地面特有的声音。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端着银质盘子年纪不大的女孩,面容有些清秀,扎着双马尾,穿着一条纯白色连衣裙很是乖巧,和这昏暗的房间格格不入。
中年男人停在了木板床头,抬手在鼻子前挥了挥,仿佛不适应这里的空气一样。
他看着这个像睡着了般的少年,转身把手套摘了放在后面的白裙女孩端着的盘子里,换上乳胶手套,弯腰扒开少年的眼睛。
“下眼睑泛淡红色,鼻息尚存,还活着啊……”他冷笑着起身,用严肃刻板的声音道:“1036号房间的信息档案调给我看看”
门口一个彪形大汉立刻应声道:“言粤,男,生前在美术学院就读,因杀一人被抓后不堪牢狱生活自杀,享年20岁。被牛头马面牵入东地狱第六层草乌卑次受罚。”
“呵,罪名还不小,那这么个小身板能熬过酷刑我是不信的——”中年男人回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守门的两个大汉,眼神瞬息万变,仿佛随时能射出两把尖锐的刀刺,把旁边的随从小姑娘都吓得一颤。
“说!是谁手下留情了!来领罚!”
两个大汉急忙走上前来,半跪在地,一只手撑在地上,一只手辅在心口,低头说:“崔府君息怒!并非我等有意为之,此人的惩罚全部严格按照地府规定来的,只是奇怪得很,这小子并没有死。还望崔府君明察!”
中年男人观察了床上的少年片刻,歪头示意旁边的小姑娘:“去把牛头马面叫来”
不一会儿,两个一看就不是人脸但走路姿势与人无异的罗刹一前一后地蹦跶进来了。
他们一句废话都没多说,直接对着床上躺着的人一番研究,然后眼睛忽然一瞪,声音有些许打颤:“报、报告府君,此人体内自带剧毒,和酷刑产生冲突,故抵消了不少。”
崔府君彻底不语了,以前不是没有罪鬼带着毒来,可基本抵不过酷刑,这个人身上的毒居然能减免这么多,此事非同小可。
他脱下乳胶手套,重新戴上自己的白色手套,然后拍了拍身上根本没有的灰尘,在抬步准备离开前对着左右两个守门大汉说:“那就等容司主回来再做定夺,你们且在这儿守着,在容司主来前不能再出一丝差错,我先去例巡其他房间了。”
“是!崔府君慢走。”
室内又恢复了安静,可与刚才不同的是,两个守门大汉此刻紧紧地盯着言粤,像给他上了一道无形的锁。
言粤的大脑还没彻底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但他感觉自己在短时间内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同时脑子里的各种声音奔涌而来——
“就是你杀的人……”
“我是他的前女友也是目击证人,我、我以前和他谈的时候就发现他有暴力倾向,没想到居然、居然杀了人!”
……
“小伙子,这么年轻长得还不差,居然犯了这么大的事儿?”
“0021号言粤,你姐姐来探监了,还给你带了饭。”
……
“言粤,20岁,杀人罪,后畏罪自杀,按例领入第六层草乌卑次接受酷刑。”
“好久没见过这么细皮嫩肉又俊俏的人了,一定要好好的让他领略一下我这鞭刺哈哈哈哈…”
……
越往后的声音越是清晰,直到快让言粤头脑爆炸。
“咚咚咚——”突然间清晰的敲门声把言粤从杂乱无章的思绪里拉回到现实。
“这,,容司主,怎么劳烦您亲自开门”门口的守门大汉像没有料到一样慌忙陪笑。
“那你不早开门?”一道清透有力的声音传来,像给这湿冷阴寒的房间又加上了十月寒冰,穿透了整片区域。
…司主您也没提早告诉我啊…守门大汉在心里叫苦。
“人还活着?”
“报告,是的!刚刚还想开口说话,只是未能出声。”
容衡饶有兴趣地看向木板床。
“啪嗒——啪嗒——”又是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言粤的大脑快被这些东西折磨的承受不住了。
突然一张脸靠近了自己,言粤微张的眼眸只看到一双泛着银红色光的眼眸。
“……”
容衡在言粤的唇边轻嗅了几回,闭上眼睛细细品味:“嗯…带着新鲜的活人气息…”
他摘下黑色手套抬起手腕用白皙修长的指节碰了一下言粤的右脸:“还挺有弹性的”
“司主您…不戴手套了吗…?”身后的黑无常本着关心的意思问道,被斜了一眼后不自觉话音微小了许多。
“是佳品”,容衡起身戴上手套,“送到我府上去再做定夺。”
“哦哦——嗯?”什么?黑白无常互相对视,都以为自己双耳失聪了,从未听过这样处理罪鬼的方式。
容衡见两个属下在原地发愣,很是不耐烦:“我不想说第二遍,否则工资扣光。”
两个小鬼吓得毛都炸起来了连连应声,然后手忙脚乱地把言粤四仰八叉地抬走了。由于言粤全身冰凉手脚不易弯曲,他们走的时候还东倒西歪险些撞墙。
门口两个大汉实在看不下去了,在他们路过门口时帮了把忙,不是把这只脚抬到鬼肩膀上去就是把那条胳膊挂鬼脖子上。
“头!头!头要掉了!”一时间大家只顾着忙手忙脚,只有白无常在一团乱中瞥见言粤的头要被他们整得着地了,慌忙喊道。
“……”看黑白无常半天没跟上来,容衡原路返回想看看这胆大包天的两只鬼想干嘛,谁知就看到了这一幕。
“费劲”,容衡抬起食指命令门口的大汉靠边站,“我来。”
于是容衡在四个瞠目结舌的面孔下抱起言粤并离开了1036号房间。
容衡走远后,黑无常捣了捣白无常的白色鸡毛掸子,小声发问:“司主今天没犯病吧?”
白无常摇了摇白得跟刚刷上漆似的脸:“可能是这几千年来太无聊吧”
言粤躺在床上的时候整张脸已经惨白了,就连唇色都快消失了。
白无常看了都咂嘴:“如果他能熬过这次,可以考虑举荐他做我的接班人。”
“少废话”,容衡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翻,“你赶紧去第七层取一些火,迟了你就等着去十八层地狱当差吧”
白无常抖搂着他的鸡毛掸子颤颤巍巍地跑出去了。
不一会儿白无常端着一个大火盆子来了:“司主司主,您看这个怎么样?”
容衡睨了一眼:“就这个吧”
“那咱们怎么给他烤呢?”黑无常提出了灵魂之问。
容衡短暂地思考了一下:“你们去把院子里的松树砍几截来搭个架子”
半小时后。
言粤四肢被捆在树干上,背朝地——底下还有一个大火盆。
“这、这样行吗?”黑无常摸着下巴在白无常旁边悄悄说。
“不行你来。”他们的容司主好像背后突然长了一双耳朵,幽幽冒出一句话来。
“你们俩找两把扇子来站在左右两边扇”容衡片刻后又发话。
“是!”
没一会儿崔府君前来找容衡探讨今日之事,看到黑白无常拿着扇子一个对着言粤头扇风,一个对着言粤脚扇风,连忙询问:“你们这是干嘛?”
黑白无常眨巴着无辜的眼睛:“在给言粤解冻,但司主怕他烧焦了,让我们扇扇风,掌握火候。”
“……”崔府君看不下去了,直接去正堂找容衡。
“容司主你这…”崔府君刚进门看见容衡正在给屋子里点蜡烛,惊着他了。
一般在地狱里无论官差还是小鬼都没有怕冷这一说,而且夜晚不会夜盲,所以火这种东西只存在酷刑之中。
容衡倒是镇定,拿着蜡烛边点边说:“崔府君有事请讲”
“你这唱的哪一出?”
容衡点完蜡烛不紧不慢地坐回椅子上,“不瞒您说,最近视力下降了许多”
“……”阴间罕闻,鬼还能近视?他活了几万年都没遇到过这种事。
崔府君只当左耳进右耳出,摘下高帽坐到容衡左侧:“容司主,院子里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先化冻了再说。”容衡给崔府君递了一杯茶。
“什么?”崔府君茶都端不住了。
“哦,是先等他醒了再说”容衡依旧处变不惊地改口道。
“容司主”,崔府君却严肃了起来,“我今日去查了一下言粤的生前底细,特来与你细论。”
“他什么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