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佚梦》郄熙子

2、真好吃 幻灵族长老

　　寅时三刻。
　　苏岚擦掉满脸冷汗从席上站起，望向微微泛白的天边。
　　又是新的一天了啊。
　　这样想着，她瞥向满地狼藉，厌恶地皱起眉。
　　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边后，她转而看向另一个方向——一面一人多高的铜镜正立在地面上，散发森森冷色，就如她本人一样。
　　但这不是重点，她注意的，是倒映出的、青衣上的斑驳血迹以及——那满头白发。
　　尽管已经见过无数次，她还是感到一阵阵反胃。压抑着想要吐的冲动，苏岚微微转身。
　　柔和的光芒闪过，满地狼藉消失无踪，那个令人作呕的人，影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她还是那个光芒万丈的移花宫主的徒弟，那个不会令人畏惧她的女孩。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表象还能维持多久了。
　　倏地，她歪头看向门口，眼里闪过一抹冷色。但她忽然想起，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了徒弟，有了她在这世上除了师父以外最亲的人。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柔了许多。打开门，恢复成以往一副高冷的模样，淡淡开口：“干什么？”
　　“师父……饿。”
　　苏岚刚想说矫情，却突然发觉，他不是她。他虽是修仙之人，却也只是肉体凡胎。
　　他会饿，会冷，会生病。
　　苏岚满脸黑线，幽幽看向白逸尘：“这么大个人连饭都不会做？”
　　“……不会。”
　　“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白活了？”
　　她嘴上嫌弃着，一边絮叨一边往厨房走：“你二十多年都是让别人给你做饭吃？不简单啊。赶明个给你扔到孤岛上，没让敌人打死，你自己都能先饿死……”
　　苏岚突然没了声音，因为她发现，她人设快崩了。她清咳一声，接着说道：
　　“记好路，学着点。我没有那么多功夫给你做饭吃。”
　　“诶？你也要修炼嘛？”
　　“废话。”她翻了个白眼，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而把眼皮耸了下去。
　　许久之前，她也像这样问过一个人同样的问题。
　　“师父？”
　　“没什么。”苏岚重新把眼眸抬起，随手甩了一本册子给他，“这段时间你也不能闲着。那边亭子看见没，去那边，把这些心法都背下来，我回来考。”
　　“啊？等一……”
　　下。
　　……白逸尘闭了嘴。人呢？仙君什么的都来无影去无踪的吗？算了还是赶紧背……
　　背…………
　　………………
　　卧槽。
　　白逸尘打开册子就被惊到了，这册子看着这么薄，字怎么这么多？？！
　　他满脸惊疑地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倏忽发现，这好像是手写的。
　　字数虽多，字迹却很清秀。这么一大篇堆在一起，竟然丝毫不显得乱套。
　　不用想，必是自家师父的杰作了。
　　——
　　两个多刻钟后，天完全亮了起来。苏岚拎着一个盒子从亭子拐角处走来。
　　“你怎么大清早的就饿？”
　　“嘿嘿，昨天走得急，没来得及吃。”白逸尘双眼放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家师父端出来的饭菜。
　　两个大白馒头，一盘青椒炒肉，一碗羹汤。再平常不过的饭菜，却勾得他胃里馋虫不停地叫嚣，好像下一秒就要蹦出来似的。
　　“别看了，吃吧。”
　　不得不说，虽然做饭比较浪费时间，但是看着对方喜欢自己做的饭，吃得狼吞虎咽的时候，苏岚的内心还是很欢喜的。
　　…………
　　欢喜个毛。
　　看着徒弟眼也不眨地将千年雪莲咽下肚，苏岚心里莫名有点五味陈杂。
　　“不愧是师父，真好吃。”白逸尘一边打嗝一边说道。
　　“谁好吃，说清楚点。”
　　“饭好吃，师父做的饭好吃。”他嘿嘿笑着，“那我帮师父洗碗。”
　　苏岚：“不必。你有那功夫还不如背背我给你的册子。”
　　白逸尘的笑容瞬间凝固。
　　“师父…宽限几天吧……”
　　“哦？你想几天？”
　　白逸尘本来蔫蔫的，一听还有回旋的余地，忙不迭地说：“三……五天！啊不！七天！师父！再给我七天！七日之后我定能……”
　　“一天。”
　　“啊？？？”
　　他一抬头，正对上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们之间只相隔了不到一尺远。
　　这是白逸尘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的师父。仔细看才知道，他的师父是双色瞳。左边眼睛是深蓝色的，右边是深紫色的。在阳光下不仔细看的话，跟黑色毫无差别。外配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无论怎么样，都应该是个美人才对。
　　可是此时，那张漂亮的脸蛋紧绷着，眉头皱着，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全然一副“我很高冷”的模样。
　　暴殄天物啊！再漂亮的脸蛋也禁不起这么霍霍啊！
　　白逸尘想伸出手，帮对方把那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但他才刚抬起手，就听到了对方冷冷的声音：“干什么？”
　　他浑身一颤，伸出去的手硬生生转道，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后，悻悻放下。
　　亏他刚才还觉得师父很美。
　　tui。
　　“最多一天。”
　　“啊？”
　　白逸尘还没来得及接下文，就再一次看到了对方面若冰霜的脸。
　　“我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师兄只……咳。”
　　在提到“师兄”两个字眼的时候，她烦躁的揉了揉头发。
　　“总之，不能再多……”话未说完，她扭头看向一个方向。白逸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人影，转眼间就消失匿迹了。
　　“谁？！”白逸尘下意识抽出腰间佩剑，将身边人护在身后。
　　但他下意识完才想起，身边这个人…………
　　………………
　　尴尬了。
　　他摸了摸微红的耳垂，偷偷瞥向师父。而后者垂着眼眸，看不清神情。
　　“好好修炼，我待会回来。”
　　又是这样。
　　丢下一句话就消失无踪。
　　不是，神仙都这么任性的吗？！
　　唉，算了，还是赶紧背……
　　一瞥到那本薄薄的册子，白逸尘只觉得自己头都大了一圈。
　　——
　　蓥华殿。
　　“如何？”一个白衣男人从屏台后面走出来，如墨长发被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全然没有了昨日大殿里的雍容端庄。
　　穆青釉。移花宫的宫主，她的师父，那个把她从小养到大的人。
　　“什么如何？”苏岚似在想事情，微微皱着眉。
　　穆青釉见状，也不卖关子了。走到她面前，帮她把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
　　“你该多笑笑。”他低头凝视着苏岚，“你笑起来会很好看。”
　　“国仇家恨未报，我如何笑的出来？”她叹了口气，接着说：“那战之后，我一睡就是十年。”
　　“睡了十年，忘了三千年。我如何能笑得出来？那三千年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师父。”她微微仰头，和穆青釉对视，但稍触即离。
　　她又把眼眸垂了下去。“我缺失记忆，师父。我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我……”
　　“好了，别再说了。”
　　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的后背被一只手掌轻轻拍着。
　　“别再说了，卿宁。”
　　卿宁。很久没人这么叫过他了。久到他已经快忘了这个名字了。
　　“卿宁。我告知你那些往事，是因为你有知道那些事的权利。但是我没想到。”
　　“没想到你会深深自责，没想到你会陷入以往的仇恨中。我有些后悔，我不该告诉你这些事。所以听到你失忆了的时候，我甚至有些庆幸。”
　　穆青釉摇了摇头：“但没成想天意弄人，它把那最无关紧要的三千年给丢掉了。我可以说，那三千年，是你人生中最逍遥快活的日子了。”
　　“我不知道上苍把这一千年的记忆留给你是想干什么，但是，卿宁。”穆青釉松开他，凝眸看着苏卿宁。
　　“收手吧。趁大错还未酿成。你的母亲……”
　　“你不要总拿我母亲压我！”苏卿宁挣开他的手，缓缓后退。直到退到门口，退到不能再退的时候，他扬起头，和那个抚养了他四千多年的男人对视。
　　因为情绪激动，化形术不稳，他的发尖已经微微泛白，脸上毫无血色，一对深色异瞳此时对比更加明显。
　　“师父。你看看我现在这副鬼样子。”他指着自己，一步步向前逼去。
　　“我也想放下仇恨。谁不想在大好年华好好生活呢。”他似是自嘲地笑了笑，“我天生就该如此吗？我族就该如此吗！”
　　“如果……如果元伊不因为他的狼子野心，篡权某位的话，我会生下来就身中剧毒，三脉尽断吗！”
　　“我会每日提心吊胆，靠着您的法术吊着一条命吗！”
　　“我全族，世世代代兢兢业业，会因为他元伊的一句话而灭族吗！”
　　化形术已经彻底失效了，他银白的长发被一条青灰色的发带束在脑后，双目通红，眼里是藏不住的杀意。
　　穆青釉又叹了一口气，道：“你要杀了他的话，仙界必定又是一番动荡。想想这来之不易的和平，是用你全族的性命换的。”他一抬手，敲了苏卿宁的后脖颈，后者就软趴趴地倒下了。穆青釉上前伸手一接，那人就躺在了他怀里。
　　就算昏迷，他也是眉头紧皱的。
　　他总是这样，给自己太多压力了。
　　穆青釉神色晦暗，转身将他放在床上。
　　当年仙界动乱，苏焱他们本可以不死的。但好巧不巧，当时正值人界旱灾，后有魔界虎视眈眈。如果仙界内乱，魔界趁虚而入的话，三界鼎立的局面估计就再难形成了。到那时，将是四海八荒的灾难。
　　而且，仙界也确实没冤枉他们。他们确实在魔界有势力。
　　穆青釉神色复杂地看着塌上的人，轻声开口道：
　　“幻灵族长老，穆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