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垂耳兔》喃喃梓

7、回来 温柔的人

　　等雨停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夜空被洗涤得十分干净，围在月亮旁边的星星都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辉。

　　江锦从被窝里钻出来，支起脑袋闻了闻空气中不寻常的味道。那股味道代表着新生，是沈妈身上的味道。

　　他跳下床，几步来到了门前，用毛茸茸的小爪子将门推开了一点儿。透过门缝，他看到亚合正在院子里缝衣服，月光打在她瘦小的背影上，衬得她整个人弱小又坚强。

　　江锦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对方不会突然转过来后，才小心从门缝中挤了出去。又一跳一跳地来到了破布前，溜了进去。

　　房内，沈妈正躺在床上。她的背后垫着枕头，两臂下又堆着一些衣服，身上还盖了一床薄被，以确保睡着能舒服些，同时不会伤害到肚子里的宝宝。

　　江锦蹦过去，小声“叽”叫起来。床上的人动了动，扭过头来看他。那张脸上的皱纹好像又多了，不过笑起来还是给人很舒服的感觉。

　　“小兔子，你又来啦。”沈妈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跳到床上去。而他也确实那样做了。

　　“真怪，外面的那群人居然没把你捉去吃了。”沈妈用手摸着江锦的小脑袋，笑道。江锦十分乖顺地由着对方摸着，还动了动耳朵表现出很享受的样子。

　　“唉……上次说到哪儿了？我想想……嗯……该说说大黄的故事了。”

　　江锦睁着圆圆的眼睛，要不是耳朵竖不起来，他肯定激动地像竖天线一样竖着了。

　　“大黄是我捡来的毛孩子，眼睛瞎了一只，不过身体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它跟了我好久的，又乖又懂事，撵也撵不走。───后来啊，那些人拿着抢打来的时候，大黄就冲他们大叫，保护我。”沈妈说着停了下来，她现在不适合多说话，那样会让本就缺乏营养的身体更累，但她歇了会儿后又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沦为难民后，食物很快就撑不下去了。拿他们的话说，畜生的命哪有人命重要啊。大黄最后是自己跳进陷阱里的，可能它也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吧。狗是很有灵性的动物，它的肉我一口也没吃。”沈妈平静地述说着江锦觉得十分可怕的故事。她的脸上已经无法做出伤心的表情了，只剩下麻木和即将成为一名母亲的期待。

　　“抱歉啊，吓着你了吗？”沈妈撸了一把江锦背上的毛，又一下一下顺着摸起来。

　　江锦闻言，下意识就想摇头，但想到自己现在就是一只普通的兔子，便又忍了下去，只歪歪头算是回应。

　　听沈妈讲以前的故事还是从五天前开始的。那天，他无意中从亚合嘴里听到了沈妈喜欢小动物的事，于是就变回原形想试着去接触一下。要是不行，他还能立即用四肢逃走。但是那天夜里沈妈表现得十分平静，还把他当作了倾诉往事的对象。看得出是真的很喜欢小动物。

　　沈妈一边摸着手下毛茸茸的垂耳兔，一边又朝由破布充当门帘的方向望去。月光从破布下方探了进来，撒下了一片清幽银光。她动动嘴，又说了起来。

　　“可惜你只是一只兔子，不能陪我说话。这里的人都躲着我，倒不是怕我，而是嫌我麻烦。亚合那小姑娘又懂得浅，和我聊不到一块儿去。我成天待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别人来管，实在无聊得紧。”

　　江锦抬起小脑袋来看她，用爪子刨了刨她的手，本意是想安慰对方。不过沈妈并不懂他想表达的意思，还以为是摸太久把那小家伙给摸烦了，于是她顿了下后就将手给收了回去。

　　“对了，我想起来他们叫了一个不像难民的小伙子来照顾我，好像叫江锦来着。”

　　没了人顺毛而情绪有些低落的江锦闻言一下精神了起来，想知道对方会怎样评价他。

　　沈妈道：“那是个很俊的小家伙，要是放在以前，不法区的姑娘们一定有很多喜欢他的。但是……现在谁还管这些呢？”

　　这还是沈妈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夸他，虽然对方并不知道他就是这只兔子，但江锦还是为能有人夸他而高兴，身后的小尾巴一摇一摇的。

　　没多久，院子里就传来些动静。江锦知道那是亚合准备回房了。她之前都睡在另一间房内，但到了后面就在沈妈身旁打了地铺陪她，以便应付各种突发情况。

　　沈妈也听到了亚合的脚步声，转而用十分温柔的语气小声道，“明天就不用来陪我了，被人发现了不好。不过要是有空的话，就再来听我讲故事吧。虽然你只是一只小兔子。”

　　江锦朝她耸了耸鼻子，没有回应，跳下床从亚合脚边溜了出去。天色够暗，对方并没有注意到他。

　　从房间里出来，江锦又回到自己的小房内，变回人形将衣服穿上。那身衣服并没有干透，但勉强还是能穿的。他小心推开门，混着月光朝临时搭救所相反的方向而去。

　　陆尘并没有带他往这边走过，不过他鼻子灵，早在五天前就摸清了路况，他是来这里刨地洞的。

　　战争还会光临不法区。店长说过，如果遭遇空袭，就躲到地下去，那里会安全许多。而且他本就是一只会刨洞的兔子，这点儿对他来讲完全是小意思。不过要是想把人类塞进去，还是需要花费些功夫的。

　　昨天刚刨出来的土坑被他用一块石板压着，他用着人形将那石板挪开，就又变回原形刨起了土来。

　　月光下，只有那毛茸茸的圆尾巴露在外面，随着江锦的动作不断摆动着。他刚刨了一会儿，就听到了地面传来的脚步声，应该是来自两个人类的。

　　江锦想到刚才沈妈说的故事，一时对不法区的难民产生了心灵上的恐惧，顿时不敢再动了，只希望那两个人能无视自己。

　　可他运气不好，偏偏下雨后的夜空十分澄澈，月光被洗涤一通，显得更加皎洁了。于是，随着脚步声逐渐逼近，他的尾巴忽然就被人给弹了一下。

　　江锦“叽”叫一声，尾巴可是他的敏感地带。他动动耳朵，又往自己刨出的洞里深入了几分。

　　“嘿，班长你看，这有只活兔子。”那人一面惊喜地说着，一面提着江锦的右腿把他从洞里给拖了出来。

　　江锦：“叽!”

　　月光下，江锦被迫倒吊起来。他也不挣扎，因为他看到了对方腰间别着的手枪。他逃不了了。

　　“这兔子是公的啊。”提着江锦的人类看起来很年轻的样子，身上穿着和陆尘他们不一样的军装。

　　江锦：“叽叽叽!”

　　店长曾教过他对方说的那门语言，他现在还记得。江锦动动鼻子深吸了一口，并没有闻到一种恶心的味道，说明他暂时还是安全的。

　　“别玩了，我带你来是为了打探地形，好为下一次开战做准备的，可不是来偷懒的。”那位被叫做“班长”的人类出声道。他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四周，手就搭在□□位置，随时准备拔枪。

　　“喔，知道了。”那人回应了一声，小心地将江锦放回到地上，还顺带揉了揉他的兔头。

　　江锦很喜欢被人摸头的感觉，特别是在确定这两个人类都没有要伤害他的打算后，心里一下就放松了许多。

　　“走吧，趁这里的难民还没有发现我们，去更里面看看。”班长招呼道，用了近似命令的口吻。

　　“是。”小战士很不情愿但又情绪亢奋地道。

　　两个陌生的人类很快就离开了原地，那名小战士还给江锦留了些吃的，大概是些糖果类的东西。这一举动还惹得那名班长骂了小战士一句。

　　普通的兔子的确不适合吃糖，但江锦一点儿也不普通，于是就欣然接受了。

　　挖坑大业继续进行，江锦将东西都收回了衣服里，又钻回了洞里用爪子卖力地刨着。

　　一直刨到天亮，江锦总算是刨了个人形坑出来。只要继续保持，相信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刨出个避难所来了。

　　天空大亮，江锦变回人形穿好了衣服，朝来时的路回去。白天是难民们活动的时间，昨晚上遇上的那两个人类没有再出现，应该是从其他方向走了。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江锦翻开了日记本，首先在上面记下了他挖坑大业的进度：「挖坑第二天，还需努力。」

　　接着，又记下了昨晚上遇见的事：「八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天气晴。昨天沈妈又给我讲故事了，她讲到了她以前养的一条大黄狗。我挺喜欢狗的，虽然猎人的狗会将打到的兔子叼回到猎人手里，但我还是喜欢狗狗。不知道陆尘是更喜欢狗还是更喜欢兔子啊？也不知道他多久才回来。昨天还遇到了两个陌生的人类，就在我刨坑的时候，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就记作班长和小战士吧。我有预感，等以后开战的时候，还会再遇到他们的。」

　　搭救所开饭了，江锦去那里领了三碗小米粥回来。一开始的时候，要同时端三碗粥，他找不到技巧还烫伤了手。现在习惯了，端四碗都不成问题了。

　　“江锦，你去井里打点儿水回来先。”亚合对他这般说道。

　　江锦将碗放在了桌上，沉默了会儿，不太自然地道，“搭救所那儿有水，我去那儿打吧。”

　　亚合奇怪地看他一眼，从桌上端过一碗粥喂起了沈妈，道，“搭救所的水是提前备好用来煮粥的，西口也不是很远，打回来后粥差不多就放凉了。”她说着，拿嘴吹了吹勺子，才喂到沈妈嘴里。

　　“好……好吧。”江锦看一眼碗里的粥，转身出了房间，走的方向还是搭救所的方向。从刚才亚合的话里可以看出，还没有难民知道紧挨西口的那口井已经被他给填上了的事。他松了口，同时心里更紧张了。

　　狐狸身上都有一股“骚”味儿，江锦大老远就闻到了李冯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味道，那是人类闻不到的。接着，他就闻到了陆尘的味道，很好闻，有点儿类似于阳光的味道。

　　其实他也不知道阳光具体是什么味儿的，但总觉得是一种很温暖的味道。

　　两个人是在他打完水后出现的，这还是江锦第一次见到脸上没有抹泥的陆尘。

　　“咋了？这么久没见，认不到我了？还是我把脸上的泥给抹了，你就看不出是我了？”陆尘快步走到江锦面前，玩笑着问道。

　　他的脸不是那种特别出彩，出彩到放人群中一眼就能注意到的类型。而是十分耐看，给人很舒服的感觉的模样。而且恰好是江锦所喜欢的那类。他的眉眼间深邃动人，鼻梁高翘，就是皮肤黑了点儿，估计是以前晒黑的。

　　他的眼里，还没有不法区难民们普遍的麻木。

　　“我……我才没有认不出来。”江锦小声嘟囔了一句，又稍微提高了音量，道，“那个，右区怎么样了？白茜没有和你们一起回来吗？”他刚才就四下张望了一下，但并没有看到人。

　　陆尘笑了一声，回道，“她留在右区照顾那边的难民们呢。你要是想见她，我可以带你过去看看。”

　　江锦摇了摇头，李冯又凑过来说道，“你就别逗人家了，这才刚回来，先休息会儿吧，之后有你忙的。”

　　陆尘退后一步，想着也是这么个理，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只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先四处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老陆你就跟着人家回去睡一觉，把体能给补充回来。”李冯冲着江锦眨巴了一下眼睛，满脸看好戏的样子。但江锦并不懂他想传达的意思，疑惑地皱了皱眉。

　　“知道了，这就回去。”陆尘拿手肘怼了一下李冯的手臂，领着江锦走了。

　　身边又有了熟悉的人，好像一切又都不一样了。两人就是不说话并排着走，也全没有别扭的感觉。

　　到了那块五角星石头的地方时，陆尘忽然对他来了一句，“抱歉啊，我问过右区的难民们了，他们并没有见过一个叫李自辰的人。”

　　江锦愣了一会儿，差点儿就忘了来这里的“借口”，反应过来后忙回应了对方，“没关系的，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

　　陆尘好像对他的说法很不满意，埋怨道，“你都不急的吗？这里可是很危险的。”

　　江锦知道对方是在担心他，摇了摇头，道，“不会的，有你保护我吖。”

　　陆尘的耳根红了起来，完全想不到对方会这样回他，立马噤了声。

　　江锦和他又走了一会儿，江锦道，“陆尘，你是喜欢狗多一点儿，还是兔子多一点儿啊？”

　　对方看着他想了下，回道，“狗吧，兔子感觉没什么用的样子。”

　　江锦：“……”

　　虽然知道对人类来讲狗是最好的伙伴，但江锦心里还是有点儿小小的失落。

　　“这么了？”陆尘也看出对方不高兴的样子了，问道。

　　江锦看他一眼，决定生个气试试，于是就没理对方，小跑进了沈妈的房间，把水盆放在了亚合旁边的地上。

　　“谢谢了啊。”亚合已经喂完了粥，把碗收拾了一下就开始给沈妈擦身体了。

　　桌上放着的粥也确实凉了，江锦端起来，喝了一口。陆尘还站在外面没进来，江锦于是又走了出去。

　　对方又不知道他是兔子，他在这里又有什么气可生的？

　　“还没吃饭啊？”陆尘在心里把刚才对方的行为理解成了“是太饿所以想快点儿赶进去喝粥。”

　　“嗯，亚合要照顾沈妈吃饭，水就由我来打了。打完了回来粥也就凉了。”江锦和对方在一块石板上坐下，他问道，“你之前说现在是休战期吧？什么时候又要开战了啊？”

　　他得在开战前把洞挖完，让不法区大部分的难民们都能躲进去。

　　陆尘正好也要和他说这件事，只是一直找不到切入点，他回道，“我们也不清楚。那是对战双方才知道的事。”

　　他偏过头看了江锦一眼，继续道，“其中一方军队里面，有我以前认识的朋友，我想去看看。要是你感兴趣的话，要一起吗？”

　　江锦喝完了粥，点了下脑袋，不放心地问了句，“他们不会打我们吗？”

　　陆尘笑了声，揉着他的后脑勺道，“不会。我们不属于敌方，他们不会打我们的。而且，我朋友的军职还蛮高的。”

　　江锦心里放心了，露出一个笑来，“那我要去。”

　　陆尘：“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