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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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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树颜色最浓的时候,我遇见了他,那天天空之上正好有飞机经过,轻微轰鸣声消失后,只剩下他靠在那颗柏树旁轻睡的样子。
好像也是那个时候,我记忆里所有的懵懂都有了样子。
白衬衫、柏树、手里握着的矿泉水瓶和少年。
我知道说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他好像真的是从我画里走出来的人。
—2004.6.4
A4纸上留下了淡铅打出来的轮廓线,中间有些地方因为来来回回的擦,纸上已经有了一些毛边,景盐手里握着笔,眼神却呆滞的盯着宿舍窗外那颗长得正茂的柏树。
反观张沫沫,一进宿舍就没坐下过,从画包翻到了书柜,又从书柜翻到工具盒,找了一圈才想起来自己把东西落在了教室:“盐盐,你那里还有金色水彩吗?借我用一用,我的忘在教室了。”
张沫沫一边收拾着刚才翻乱的现场,一边低着头跟景盐搭话,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她东西都收拾好了,景盐还是连头也没回一下,张沫沫满头雾水的走上前去,低下了身子默默凝视了那张A4白纸好一会儿:“盐大小姐,您这是要画什么神作啊,这么入神?”
景盐正在出神,身后突然有人说话,吓得连握着的笔都抖了,在纸上划出好长一条线才哐一下砸在桌上:“大姐你吓死我了!”
“好家伙,我从进门到站在这里都已经跟你说了好久的话了,你愣是没回我一句,知道的知道你在走神,不知道的以为你圆寂了呢?”张沫沫插着腰低着脸望着景盐,简直觉得她能走神这么久也是出奇。
“我这不是……不是在想东西嘛,对了,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景盐的脸有些微红,又怕再说下去会被眼前这个敏锐的“表情观察家”发现端倪,连忙就引开了话题。
事实也证明这是正确的,张沫沫一下就想起了重要的事情,连忙从景盐的手里借走了她想要的金色水彩,然后就忙着搞结课的作业去了,话题也没能往下再深入过去。
其实她这次的发愣也不是因为什么别的,是因为那天结课的时候她把所有插画放在一起,才知道画中的男孩看起来都是一个人。
那个时候张沫沫还八卦的问她,画里的是不是她以前的男朋友,或者是喜欢的人,她才反应过来她以为自己“忘却”的一切,原来从来没有走远过。
而后,她才想起那个时候会因为和他看过同样的夕阳而快乐;吹过同样的一阵风而欣喜。
在崇华的那三年,是她拼命想忘了,却又好像刻进了骨子里的三年,她从来没想过那颗落在地上的果子,会这么涩口这么酸牙。
手机猛然震动,景盐连忙拿起来接通,视频里的镜头晃来晃去的,声音还有些嘈杂,不过好在勉强还能听清楚说的是什么:“盐盐,你这房间里好像还有个木盒子,放在床底下的,我昨天没看见要不要给你一起搬过去啊?”
景盐先是一愣,后来嘴巴张了好一会儿,才吸了一口冷空气垂了下眼睛:“就扔哪儿吧,里面没什么东西了。”
“行,那妈不给你拿了,你看看你这房间里还有没有什么漏下的东西。”镜头缓缓的转动,房间里除了一个旧的柜子和艺考的时候练习的画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没有什么东西要拿了。”景盐撇了一眼镜头里那个孤零零的盒子,表情有些凝固。
“行,那我先挂了啊,我跟你爸要送最后一批东西过去了,晚上再跟你聊。”姚红匆匆就挂了电话,然后只听见手机嘟一声,回到了聊天界面。
景盐的心里突然好像被敲空了,她说出不的时候,那跟拴着的弦彻底的断了,就好像她亲手剪断的一样。
陆晨,你看。
连这个世界都在逼着我和你告别。
“你这次回去就直接回新家了吧。”张沫沫一边画着画一边搭上了话。
景盐点点头嗯了声,才拿起橡皮擦想要把刚刚划出来的痕迹擦掉,一直到擦到落笔的那块地方的时候,她才发现笔尖落到纸上的那一秒,在纸上戳下了一个凹凸的洞,即使擦掉了上面的铅笔痕迹,也没有办法让那张纸恢复平整。
它俨然已经是一张废纸了。
景盐只能把那张纸拿起来揉了揉塞进垃圾桶里,一上午都画完的作品,到了最后也只是进垃圾桶的命。
现在景盐已经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再继续画的心情了,索性转过头趴在椅背上看着正忙活的张沫沫:“沫沫,你机票买好了吗?”
“早买了,要现在买的话价钱肯定就涨了,你呢?”张沫沫问完景盐语塞了好一会儿,直到张沫沫抬头望着她沉默的表情,紧接着就皱上了眉头:“不是吧大姐,你家这次可是搬新家,大一、大二你不回去就算了,这次你还不打算回去?”
景盐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低着眼睛不敢和张沫沫对视上:“大姐,我真就搞不懂了,别人不想回家那可能是家里有什么变故,或者父母不和谐之类的,你家这家庭氛围极佳,妈妈疼爸爸爱的,您是怎么想的?”
“我这不是想着机票挺贵的,来来回回麻烦。”
其实景盐自己也说不上来,自己真的是因为机票价钱而不回家,还是因为别的,或许她想过的那些可能,才是一直以来锁住她的东西。
她怕在某天真的在那个地方又见到他,更怕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满眼都是从前。
可是她知道,当她想到这些的时候,就是满盘皆输了,因为她还会想起这些,就证明她嘴上说的要忘记,根本就毫无进展。
很久以前,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会是一个无限期的事情,就算是脑袋里拼命发出要结束的信号也无济于事。
因为当喜欢这件事开始,它本身也就再也不是一件能够自我控制的事情了,而是心里一份“无期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