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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偏执(Webster) 火车注定要 ...

  •   灰黑的天空中几朵无度的乌云不要命似的把速度开到两百码,在无际的天空玩着碰碰车。

      激烈的碰撞使它们身上的液滴簌簌掉落,落在建康城发霉的茅草堆叠成的一个个蓬松的屋顶,挤过其间大片的缝隙,让其间瑟瑟发抖的人们切身体会“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的无奈与辛酸。

      贺秋书房朝北的木窗常年不合,用一根粗粗的红木支着。雨点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挑衅似地敲击着裸露在外的木质窗框。它们是如此奋不顾身,像是很快就能撬开光滑木材脆弱的外壳,露出其间腐朽的内在。

      贺秋举起手掌,用中指和食指夹着那根宝贵的丝线证物,怔怔地用聚焦困难的眼睛盯了一会,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翻看着新案件的卷宗。

      “白迟①...白痴?”贺秋低声念出死者的姓名。持续工作两天两夜的眼睛体力不支,难以维持“睁开”这一消耗巨大的工作,愈发迟钝和沉重。

      视网膜像是碎裂了一般,每块光屏都承接着相同但错位的模糊影像。边界森明的墨迹在视野中叠成了重影。

      人可真是一个热爱偷懒和犯欠的生物,若是把神经扯紧,马不停蹄几个月都无伤大雅生龙活虎。但凡在其间松懈怠懒,一朝又回到了解放前。

      再想回去,必须面临难忍的戒断反应,痛苦的过渡期和浑浑噩噩的精神状态的无情打磨。

      尖锐的闪电和雄浑的雷声在五官六感所及之处刺激着,用粗糙的手指撩拨着一根根纤细的神经,却无法驱动贺秋业已歇菜的灵魂。林然借着老天爷的短篇混乱夺门而入。

      林然瞥见案桌上不省人事的贺秋,随手拎起盛满昨日陈茶的陶瓷茶壶,给这盆处在休眠期的小苗“园丁般慈爱的”茶水有机物悉心浇灌。

      贺秋不满似的皱起眉,撑开眼皮林然的面孔映入双眼。沉着的瞳孔不可抑制地收缩,睡意如慌乱的强盗遇到侠士般狼狈地落荒而逃。

      林然今年已达而立②之年,长达十年的年龄代沟也没阻止他和贺秋成为推心置腹的好友。

      林然的眼里载着怒火与愤恨,他拽着贺秋垮在一边的衣领向上提,强迫着他站起来:“你对林思南一无所知。”

      贺秋的腿因长期久坐导致供血不足,被提起时踉跄了片刻。他艰难地用手支起下身,才把头缓缓仰起,左右晃了晃,甩掉了碍事的水珠,略微一颔首,算是默认。

      林然泄愤似的往那堆无数冤魂堆砌的卷宗一敲。闪电的白色光芒在顷刻间穿过窗户照在他的半边脸上,一条由侧光源造成的明暗交界线把他的脸分成黑白两半,宛若地府草割人命的无常。

      “他是我那个德高望重的姑父的幼子。”林然心情平复了似的,松开了抓着贺秋的手掌,坐在一旁搁置的座椅上,头靠着椅背仰起脸。一双肌腱饱满的手臂泄尽气力般垂直地耷拉在扶手旁。

      林然的姑父,是南朝的“传奇”人物太宰林胤。林胤之名在这片南朝的疆域上无人不晓,他有着温润端庄的外表,写得一手优秀的草书和楷书。同时,有着奉承和骗取信任的独到手段,富商之家的雄厚经济基础,敏锐的政治直觉和毒辣的手腕。

      他从萧昭业③开始入手。萧昭业喜设淫宴,却管身旁等等贵族子弟漫天要钱。他凭借极具欺骗性的花言巧语和大批钱财,深得这位位高权重的储君喜爱。当即在黄纸上预先签下他之名,许诺登位后必将任命其为太宰。武帝萧颐病重垂危,迎合萧昭业对忸怩作态痛哭流涕的不满,为其引荐巫婆杨氏,对萧昭业一贯的荒唐习气推波助澜。

      在拥护郁林王萧昭业上位后,挑唆其杀死拥立萧子良的王融,并与当时皇帝视为亲儿子的野心家西昌侯萧鸾④交好。待其上位后,谋其亲宗的所有策划皆由他全权策划与实施,用他们的鲜血染成火红的衣物,送给嗜红衣如命的萧鸾。

      后因萧宝卷仓促上位,林胤终于死于这位昏君的刀下。

      他的妻子花氏花玘,被长期监禁,林胤实施毫无人道的思想,精神和□□上的极端改造,得了失心疯。有时温柔娴淑,举止正常大方:时而撕心裂肺地哭泣怒号,宛若一个泼妇。花玘临死前还抱着十岁的林思南重复着:

      你不应该存在,你应该和我一起去死。

      当恐怖的死寂持续了良久,林然用沙哑的声音缓缓开口:“林思南是思想和文学上的天才,读书过目不忘。五六岁时他研读医药等学术,优于当朝太医。七岁时本开始研习武艺,因他身体虚弱时常晕眩作罢。七八岁的时候成了他父亲的忠实跟班,在无休止的耳濡目染下,他极擅矫饰和欺骗。”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那天为他的父亲送葬的时候。我也在场。他跪在棺痛哭流涕,哭神恳切,着实感人。他被派给我母亲领养。我看他耗尽气力像是快虚脱了罢,我扶着他回府。一离开亲人和长辈们的视线,他便毫无戚容地蹦跳着捕蝶。”

      “直至他十岁,他母亲死后。一旦过了午时,再也看不到他的踪影。整夜整夜的夜不归宿,偶尔见到他,总是衣着褴褛。”

      “大家多好奇他的行踪。我当时有二十岁了罢,总觉得作为有教育他的义务。在他十二岁生辰时,他主动来找我谈天,还带了一罐廉价的桂花酿。”

      “桂花酿甜的发腻,我难以下咽。他与我谈天,讲的全是他母亲在世时我俩的往事,好像近两年,他没有记忆一般。”

      (回忆)

      十年前

      “前几天母亲又给我做了鲜花饼吃了。”林思南笑笑,露出可爱的虎牙。拿起桌上的绿豆糕啃了一角,像是害羞似的含混不清地又说了一句:“林然哥哥最好了,还会陪我过生日。”

      林然倒着酒的手微微颤抖,看似随意的开口:“南南每天晚上都去哪里啊,若是去玩的话可以带上我吗?”

      林思南瞟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又眯上眼:“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做你们想做又不敢做的事,做贪官腐吏们绝望的事。”

      过满的酒碗溢出一摊桂花酿。

      林然捏起了贺秋冰冷并且发青的脸:“我和我的侍卫在夜晚无论如何都会跟丢。只有在宫里,我才能偶尔找见他。”

      “他的行程很简单,很规律。他每隔三四天会拜访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或是喝酒,或是饮茶下棋。其他的时间都在书阁阅读。”林然轻笑一声,“但是很奇怪欸,只要是他拜访过的人,一旦不是清正廉洁的清官亦或品行不端者,都陆陆续续地暴毙了。他的属下不日会把大量不明来历的金银珠宝和财物,悉数散发给穷苦的人们。”

      “他还和几个少爷耍过朋友呢!没一个现在还好端端地活着,大多数都死了,剩下的小部分全都成了残废,不得善终。”

      林然起身捻起那根被贺秋掉在一边的丝线:“你觉得那天晚上你和他碰见真的就是一个简单的巧合?仵作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消失?这根丝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大理寺的清水都变得浑浊不堪了,你对他没有一点怀疑?”林然磨了磨后槽牙,“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你是怎么想的我心里很清楚。”

      贺秋咬了咬干燥得脱了一层薄皮的的嘴唇,低低开口:“我相信他。”

      “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偏执的疯子?我不值得你相信”林然往贺秋脸上挥出一拳,“从前信誓旦旦向我保证要一起惩处全国罪犯的贺秋在哪?你他妈的别给我扭扭捏捏,说话!”

      贺秋覆上林然渗出血迹的拳:“我知道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脑际中浮现入职那天林然气急败坏和无可奈何交织的愤慨,林思南一贯的云淡风轻,复杂的矛盾在心脏里起着激烈的纠纷,“没有他,我迟早也会这么做。火车注定要走铁轨,它做什么都是无济于事的。”

      贺秋轻轻掰开林然紧握着的双拳,从随身的锦囊里拿出一颗小小的饴糖放在他的手心里:“那场火已经有着落了。”

      “谁?”

      “萧宝卷九岁时,和严著张起平等人同为至交。你肯定还不知道。”贺秋坐下了,双手的手放在桌上,目光仿佛聚焦在上方,“他们几个酷爱射箭,还发明了一个游戏,名曰‘射日‘。在扎好的五彩纸鸢上方画一个太阳,命宫女们放鸢,他们在地上骑射。”

      “那天他们在东市兴致大好。宝卷趁兴命下人将箭头沾上烈酒,用火把点燃。箭俱虚发,大部分都根本未射中那所谓的太阳,却落进了我家的柴房,好不好笑?你借宿的母亲和我全家,都在那夜被活活烧死,我都没能找到他们的遗体。”贺秋的眼眶开始泛红,“我找过那几个放风筝到我家附近的宫女,她们早在那天夜晚就被灭口了。”

      “我们那次要是没带着贺祺去西市买糖,在家里一起被烧死多好。省得心中的道德和仁义又为我扣上‘正义’‘清廉’的帽子。

      “宣德太后早就深恶痛疾地念叨萧宝卷:‘凡所任仗,尽慝穷奸,皆营伍屠贩,容状险丑,身秉朝权,手断国命,诛戮无辜,纳其财产,睚眦之间。’此等毒瘤,你却为此卖命奋斗?甚至要响应刘山阳和萧颖胄去雍州铲除深得民心的萧衍?”

      “我不会被李特立同化,他也只是我的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只是需要这一把可以利用的刀,来替我斩下严著和张起平的头颅,免得脏了手而已。”贺秋把交叠的手拿开,话语顿了顿,“当今皇上根本不用我干预,将军王珍国对他的诛心路人皆知。这一池珍贵的鱼一旦遇上大旱,总有人把这条鱼丢到干涸的沙地,待蠢蠢欲动的渔夫去拾取。”

      “在既定的事实面前,萧衍肯定会成功,你不用用那些往事来教训我。南齐迅速的衰落是必然的。虎符?生命?正义?到头来就是生命周期难以预料,看谁亡得轰轰烈烈,更有尊严罢了。”贺秋捡起了林然撞到一旁的茶杯,沿着已经碎裂的缺口捏成不规则的瓷片。

      “林然,在我们生活的时代,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我们也许可以维持虚假的和平到老,也许就像茶杯一样顷刻就寝。在有限的自由中,陌生人的怨恨,不管何妨?贵族王室的生死又与我何干?每个人都因为自己的经历而疲于奔命,自顾不暇。大家都面临着干旱,哪有贵鱼怨鱼先回海的道理?最好的办法,反而是祈祷老天爷高抬贵手,多降甘霖。”

      “上天什么时候会让人们心想事成?别人的生死只是积累经验的契机。每个人的身下都有一粒粒的沙石,虽然作用极微,谁能巧妙地运用,谁就是逃出生天的赢家。”

      “林思南必然是这个时代畸形的产物之一,我亦是。萧遥光,敬则⑤的死可以很明显地证明这些。有心无力才是最悲哀的。”贺秋向林然伸出被瓷片划破血迹斑斑的手,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善恶不是靠一个人或是一小群人评判的,口耳相传的郭巨埋儿,在当时可是世人称颂的大孝。现在看来,残忍和愚蠢才是最真实的评价。你加入我们罢。”

      贺秋笑了笑:“我答应你,我们如果能重创这个世界的价值观。翻天覆地,我定会实现你的世界和平。”

      林然从左手的臂弯间抽出右手,努力伸直长期蜷曲的小拇指:“就像从前那样吗?”

      “永远。”贺秋伸出冰凉的手,轻轻勾上林然颤抖的手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偏执(Web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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