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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阿阮真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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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阮真是个好看的姑娘,任谁见了她的模样都会说姨父姨母有福气。
我刚见到阿阮那会儿,她风寒初愈,说起话来还有几分瓮声瓮气,人也难免恹恹的,即便如此,她看着仍旧是玉雪聪明,我见犹怜。
她轻声唤我:姐姐。在往后的日子里,我见识了太多人心叵测、波谲云诡,也渐渐明白世间之人莫不醉心于名利,“情谊”二字实在不值一提,但阿阮这一句“姐姐”却永远留在了我心里,发了芽开出一朵无名的花来。
姨父总有公务在身,姨母平时要料理家事,他们陪伴阿阮的时间似乎并不多。阿阮平日里的消遣左不过是逗鱼描红、赏雪观花,日子一长,她也觉得着实无趣,我来了以后,她便开始粘着我,总要我给她讲讲梁州的事。
父亲还在的时候总喜欢带着我出门,我曾看过上元节时街衢巷陌灯火流离、熙来攘往;到过城外古刹,看斜阳下的石佛苔痕斑驳、肃穆庄严;也见过闹市里的人们往来酬和……梁州的一草一木会永远刻在我心上。而使我惊讶的是,阿阮自记事以来都不曾看过外面的风景,许是京畿重地,天子脚下,不同于别处,而阿阮年纪尚小,到底是谨慎些好。在阿阮这里,姐姐什么都知道,梁州的天光云影、一物一景已不只是姐姐自己的回忆,也是她的念想。
姨母应该是个温和慈爱的长辈,她会嘱咐厨房妥帖料理我和阿阮的饮食;她会亲自为我布置屋子,细致到连插瓶中的鲜花也要讲究相称;她会四处着人留意着,想要为我们寻个好的开蒙先生……凡此种种,不胜枚举,皆可例证她的温慈贤良。但她又着实有些古怪,让我不能不留心。
冬日里,姨母难得有些清闲来陪伴阿阮。夜里下了场雪,阿阮一早就央着我带她出门踏雪了,可我速来怕冷,自然不想出门,只能左推右拒,被阿阮缠得没法子。总算姨母来了,让侍女们带着她出去了,而我们到廊下拥着手炉看着她。阿阮在雪地上跑着跳着,不亦乐乎。姨母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不忘叮嘱侍女们“仔细些,别让姑娘摔着”,慈母娇儿,天伦之乐,美好得让我怀疑这是否真的是我曾经见过的那个行止怪异的姨母。慢慢地,姨母的笑容僵住了,她的视线掠过阿阮向远处望去,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道绯色的人影一晃而过。难道是姨父这个时候回来了?
等姨母回过神来后,她看向阿阮的眼神就变得空洞而疏离,就像是在打量着一个毫不相关的人,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里的冬天太冷了。
说来惭愧,我在姨母家住了几年,但却对于姨父知之甚少。我一般只在阖家一道用晚膳的时候才能见到姨父,而姨父又是个寡言的人,除了与姨母简单聊上几句府中内务,就几乎不再开口了。偏偏我在家时,与父亲母亲一道用膳又总是有说有笑并不拘束的,因此,这样沉闷的晚膳多少让我有些不自在。
对于不苟言笑的姨父,我心底总有几分莫名的害怕,我想阿阮与我应该是一样的。一个暮春的午后,我和阿阮在后园放风筝,可我手里的风筝偏生飞不起来,几番折腾下来手臂倒是落得个酸痛不已,只好先到亭子里歇息片刻。隔着葱郁的花木,我看见姨父和姨母站在远处的回廊下,姨父似乎很不高兴,他一直在指着姨母说着什么,姨母则微微躬身,一语未发。此情此景,我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就是知道我不应该再看下去了,这不是我应该知道的。我想我应该回到阿阮身边去陪她放风筝了,而阿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我的身后,我一回头,刚好与她四目相对。
阿阮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姐姐,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我突然没由来的心虚,阿阮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她看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但我只能面上不显,应道:“好,我们回去。”然后牵起她的手,回我们自己的院子。
那日回去以后,我和阿阮似乎有了一种无可名状的默契,我们都对午后的一切只字不提,包括我们一起放的风筝,也让侍女小松收到库房里去了。我终于觉察到,我和阿阮是不同的,尽管她敬我爱我;这里和我家里也是不同的,纵使姨母怜我护我。这里的每个人似乎亲近又疏离,我从未见过姨母像母亲为我梳头那样给阿阮梳头,更没见过姨父像父亲和我说话那样和阿阮说话,姨父在我们小辈面前甚至连话都说得很少。而阿阮几乎所有时候都黏在我身边,她每日都要和我说上许多话,但甚少提及姨父或是姨母,她的世界里像是永远只有眼前的欢畅。
这真是个古怪的的地方,还有一些古怪的人,除了阿阮。
姨母有些瘦削但并不羸弱,可却常年服药进补品,她并不喜欢这些东西,我曾不止一次地见她将婢女打发走后再悄悄将药倒掉。我不太明白,这药是做什么的,既然不是非吃不可姨母也不想吃又何必长年累月的给姨母送上来?我不能直接问姨母,只能试探着问阿阮,我并没指望她会真的知道什么,只是我已经找不到别的人来问了。
但她这一次却是怔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说道:“我听熬药的婆子说过,那些东西是给母亲补身子的,母亲喝了就能再给我添个弟弟。”
我知道了答案,但一时间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看着她稚气沉静的面容,我有些慌神。半晌,我终是忍不住问道:“那阿阮想要弟弟吗?”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时候会想要吧,要是有了弟弟,母亲也不用再喝那些东西了。有时候也并不想,父亲说我娇惯得很,我或许是做不了一个好姐姐的。”
她又说道:“奶娘说,母亲生是我的时候才伤了身子,我总觉得自己亏欠着母亲。母亲其实待我极好,事事都替我留心着,但有时就会突然冷下来,父亲从来不苟言笑,对家里的事也总是淡淡的。他们高兴的时候并不多,若我生来是个男儿,或许一切又会不一样,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头也跟着垂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阿阮这样消沉,她并不是旁人以为的那般无忧喜乐。我有心宽慰她,又不知从何说起,末了,我只能握住她的手,告诉她:“阿阮,这些事无论如何也不能怪在怪在你的身上。我不是姨母,但我想姨母待你的心思就和母亲待我是一样的,即便姨母当年已知今日困境,她也还会愿意生下你,她不会后悔成为你母亲的。”
阿阮的声音有些轻颤,道:“姐姐,谢谢你能这样和我说。”她顿了顿,“其实我也没那么贪心,从小到大该有的东西我都不缺,所以我什么都不求,只是希望母亲能好好的,我能常伴她身边就够了。”
之后我和阿阮又说了好些话,直到姨母派人唤我们去用晚膳,姨父今日公务在身不回家里了,我们三人倒是更自在些。姨母告诉我们,她寻了位极好的女红师傅来教导我们,明日便要来府上了,今日知会我们一声。我和阿阮有些惊讶,像刺绣、裁剪、缝补一类的活计府里有年纪的嬷嬷还有姨母自己过去已经教了我们不少了,虽说我们二人在这些事上只能算是天资平平,做出来的的东西也只是差强人意,但倒也没出过什么大的差错。我和阿阮对自己已经满足了,姨母过去也没说什么,怎么突然就寻了个女红师傅来呢?但想想此事轮不到我们过问,只是师傅来了我们难免要花上许多心力地学下去了,偏偏我和阿阮骨子里又是极懒怠的,勤学苦练于我们而言就是一个海市蜃楼般的念想而已。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祝祷:佛菩萨保佑新来的师傅是个宽和慈善之人,千万别对我和阿阮太严苛了。
我昨日的祈愿似乎真的有用,这位女红师傅果真慈眉善目,让人见了不由产生亲近之意。师傅姓陈,她言语温和又极有规矩,更难得的她过去是竟是宫里人。姨母说,这位师傅在宫里服侍过不少贵人娘娘们,天家排场见得可是太多了。她去年得了皇后娘娘的恩典放出宫来,姨母不知托了多少人情,才把她聘到府里做我们的师傅。我这才明白姨母的良苦用心,有这样一位师傅在眼前,多少东西学不来,针黹女工反倒是浅薄了。但最使我高兴的是,这位陈娘子见识极多,正好可以给阿阮讲些宫里的见闻琐事,谢天谢地,我不用再费尽心思给阿阮编纂“梁州过往”了。
那时真好,宫廷在我们眼里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去处,而我们还不知道,在往后的岁月里我们都绕不开那座皇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