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妾无双》钟域

13、事发 事发

　　赵玉玉的鼻腔有些发酸。
　　她的阿景，素来干净纯粹、天真烂漫，本该安稳顺遂、平安喜乐，却因旁人的权谋算计，落得这般天地，身负无名身孕，受尽折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赵玉玉心口剧痛，眼眶泛红，心底的恨意与心疼交织缠绕，几乎将她彻底吞噬。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与翻涌的戾气，缓缓伸手，轻轻将瑟瑟发抖的阿景拥入怀中。
　　怀抱温柔安稳，带着熟悉的暖意，一点点熨帖着阿景满目疮痍的绝望。
　　“没事的，阿景。”赵玉玉贴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坚定，字字郑重，掷地有声，“不管发生过什么，不管这孩子是谁的，都不重要。”
　　“你别怕，也别自卑，更别绝望。”
　　“你只管安安稳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往后的风雨、所有的难处，都有我替你扛着。我养你们母子，护你们母子一世安稳，从今往后，没人再敢欺负你，没人再敢轻辱你。”
　　阿景埋在她怀里，积攒多日的委屈、屈辱与绝望彻底崩塌，终于放声大哭，哭声压抑又破碎，宣泄着连日来所有的苦难与恐惧。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话：“小姐……我想留下这个孩子……我只有他了……”
　　哪怕不知生父是谁，哪怕身负污名、受尽屈辱，这也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牵绊，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念想与慰藉。
　　“留。”赵玉玉毫不犹豫，语气笃定温柔，“你想留，我们就好好留下。姐姐护着你，护着孩子，无人能置喙半句。”
　　温柔的承诺，稳稳接住了阿景濒临破碎的人生。车厢之内，哭声渐缓，只剩细碎的抽噎与安稳的暖意，驱散了连日的寒凉与绝望。
　　马车一路平稳前行，缓缓驶入城内，穿过条条街巷，最终稳稳停在徐府侧门之外。
　　此时暮色沉沉，夕阳垂落天际，染红了半边云霞，恰逢百官散值归家之时。徐府正门车马簇拥、仆从往来，热闹非凡，一眼便能看见那抹熟悉的尊贵身影——徐锡镇散值归来，正一袭绯色官袍，身姿挺拔、温润儒雅，立于府门前，与管家低声交代事宜，眉眼温和，气度斐然。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端方无私的君子模样，待人温和、处事周全，骗过了满府下人，骗过了满城世人，唯独骗不过亲眼见证一切、看透他虚伪面具的赵玉玉。
　　赵玉玉隔着车帘，远远望见他的身影，心底瞬间覆满一层冰冷的寒霜，所有的温柔暖意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寒凉与厌憎。
　　就是这张温和儒雅的脸，昨日还对着她温言软语、假意相助，亲手写条子让她支取银两，装作倾力帮她赎人的模样，转头便暗中递出资料，查封拾翠轩，亲手碾碎她所有的希望，将阿景推入无边绝境。
　　虚伪，卑劣，阴鸷，伪善至极。
　　“阿苏。”赵玉玉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声音冷得平静，“先带阿景从侧门入府，藏进我院子里的暖阁偏屋，关好门窗，不许任何人靠近，好生照看她。”
　　暖阁偏屋偏僻幽静，少有人往来，最为隐蔽安全，足以暂时护住阿景母子，不被府中旁人察觉分毫。
　　“是，小姐。”阿苏深知事态紧要，不敢耽搁，立刻轻声应下，小心翼翼搀扶着依旧虚弱的阿景，悄然下车，顺着侧门隐蔽的小径，低调潜入玉澜院中。
　　确认阿景安全藏好之后，赵玉玉抬手轻轻整理了一番身上微湿的衣袍，擦去袖口残留的泥点，敛去眼底所有的心疼、愤怒与戾气。片刻之间，她便褪去了方才的温柔护犊模样，变回了徐府那位沉静寡言、温顺内敛的五姨娘，神色平淡无波，看不出半分异常。
　　她缓缓抬步，顺着府内甬道，从容朝着正门方向走去，直面那位亲手将她与阿景推入绝境的伪善之人。
　　徐锡镇恰好交代完府中事宜，转头便望见了缓步走来的赵玉玉。
　　夕阳的余晖轻轻洒落在她单薄的肩头，衬得她面容素净、眉眼温婉，只是脸色依旧带着雨后的苍白，身形微微孱弱，看着惹人怜惜。
　　他眼底瞬间漾起温柔似水的笑意，温润如玉，不见半分阴鸷算计，快步上前，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疼惜，完美得无懈可击：“玉玉？你方才去哪了？今日雨后风凉，天色暗沉，我还生怕你闷在院中委屈，正想着忙完府中琐事，便去陪你。”
　　他抬手，自然无比地想要触碰她的肩头，似是想拂去她身上残留的雨湿气，动作温柔缱绻，尽显温情。
　　赵玉玉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轻轻避开了他的触碰，身姿微侧，疏离之意不言而喻。
　　徐锡镇的指尖微顿，却并未显露半分不悦，反而笑意更柔，语气愈发温柔体贴，演技浑然天成，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我知晓你这两日心心念念都是阿景，忧心难安。你且放宽心，我已然抽空打听了拾翠轩的事。虽说此次查封事发突然、牵连甚广，人手混杂难以查找，但我定会尽力帮你周旋。”
　　他微微俯身，目光温柔凝视着她，语气诚恳，字字真切，装得极尽周全：“晚些时候，我便亲自陪你去官府周旋，再去拾翠轩旧址细细打探，无论如何，我都帮你把阿景平安赎回来，不让你留半点遗憾。”
　　一番话说得深情款款、温柔至极，不知情者听了，只会觉得他是世间难得的深情良人，将妾室的心事牢牢放在心上，体贴入微、尽心尽责。
　　若是往日，府中旁人见了这一幕，定会艳羡她得他这般独宠偏爱。
　　可落在赵玉玉耳中，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最锋利的刀刃，反反复复割着她的心，讽刺着她昨日的天真与愚蠢。
　　他明明就是亲手查封拾翠轩、斩断所有退路、害得阿景流离失所、身负绝境的始作俑者！
　　如今却还能若无其事、面不改色地站在她面前，假意温柔、假意相助，装作满心为她着想的模样，甚至大言不惭地说要陪她去赎人！
　　世上怎会有这般虚伪无耻、厚颜无耻之人！
　　心底积压多日的愤怒、屈辱与恨意，在这一刻彻底冲破隐忍的枷锁，轰然爆发。
　　赵玉玉抬眸，眼底所有的温婉平静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刺骨的冰冷与锋利。她直直盯着徐锡镇那张温雅虚伪的面容，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剖开他完美的君子皮囊，直视他内里肮脏阴鸷的心思。
　　“不必了。”
　　她声音清冷凌厉，没有半分温度，瞬间打断了他虚伪的温柔说辞，语气决绝，带着彻骨的嘲讽，“不必劳烦公子大费周章，假意周旋了。”
　　徐锡镇脸上的温柔笑意微微一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似是没料到一向温顺隐忍的她，会突然这般冷硬疏离、语出尖锐。
　　“玉玉，你这是何意？”他依旧不肯收敛伪装，眉头微蹙，故作疑惑关切，伸手想要再次靠近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谁在你面前搬弄是非，惹你不快了？”
　　“搬弄是非？”赵玉玉低声重复一遍，随即轻笑出声，笑声冰冷又讽刺，眼底满是彻骨的寒意，“徐锡镇，你何必继续演戏？你不累，我看着都累。”
　　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她眼底，映出她翻涌的怒火与彻底的失望，字字清晰、句句锋利，狠狠砸向眼前虚伪的男人：“拾翠轩会被查封，所有通路会被彻底堵死，我会求告无门、万般绝望，全都是拜你所赐。”
　　“你昨日亲口对我说，你身在光禄寺、无权无责、毫不知情，说你早已不去拾翠轩，还大方赐我银两、写条子让我支取钱财，装作全心帮我救人的模样。”
　　“可转头，就是你亲手拿出当年查办青楼的旧档，递去京兆府，硬生生将拾翠轩彻底封死，断了我所有赎人的退路！”
　　“你眼睁睁看着我焦急奔波、日夜难安，看着我满怀希望、苦苦求你相助，看着我一步步坠入绝望深渊，你从头到尾都一清二楚，却始终冷眼旁观、假意温柔！”
　　“如今你还要装作全然不知，假意要陪我去赎人？徐锡镇，你这出戏演得这般完美，骗过了所有人，难道连你自己都骗过去了吗？”
　　一番话字字铿锵、句句诛心，没有半分退让，没有半分隐忍，将他所有的虚伪假面、阴鸷算计，当众彻底撕碎、狠狠揭穿！
　　府门前原本温和闲适的氛围瞬间彻底碎裂，空气骤然凝滞，紧绷得令人窒息。
　　徐锡镇脸上的温柔笑意彻底消失殆尽，温润的眼底瞬间沉敛下去，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暖意，染上一层深沉莫测的幽暗。他静静伫立在原地，望着眼前首次对他厉声对峙、满眼冰冷愤怒的女子，周身温和气场尽数收敛，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缓缓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