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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棠 小伟说,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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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
文/天姝
窗外灰白,行人匆匆,飞鸟划过空气,留下春末的花香。海棠在厨房炒菜,一粒油溅在手背,抬手看伤口时,海棠忽然发现小伟不在客厅,顿时内心仓皇。
海棠推开杂物间的门,灰尘跳跃,小伟在大口地喘息,身体痉挛,海棠声嘶力竭去抢他手里的□□。小伟无力地看她一眼,海棠终身都无法忘记那眼神,无奈、空洞、破碎。
小伟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嘴半张着,手指向前伸。楼下有孩子的嬉闹声,厨房的油爆虾在桌上散发着香气,谁的离开都没有掠夺生活的温度,海棠伤心地握住小伟的手,冰凉。
24岁的小伟安静地闭着眼睛,生命之源被死神毫不留情地吸走,海棠抱着他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直坐着。一阵风吹来,眼睛一阵刺痛,她抹了把脸,才知道自己一直在流泪。
15岁时海棠在南京一家面馆打杂,有个年轻的男孩经常和工友一起来吃面条,他们在附近工地的做工。
那群人里,只有男孩进门前会将沾满泥灰的外衣脱下,挂在门口的树枝上。一次,男孩只吃了一半就被工友叫走,衣服依旧挂在那里。
面馆晚上打烊,男孩还是没有来取衣服,海棠在路灯下向工地的方向张望,那里一片繁忙的敲打声,小巷寂静,连个人影都没有。海棠取下衣服,晚上洗碗后,她顺手将它洗了。
几天后男孩仍然没有来要他的衣服,海棠就想将那件衣服剪掉,给自己缝一件秋天穿的背心,但是她想起那个男孩吃面条连青菜都不舍得放,这件御寒外衣,他一定会回来找。
再看见他的工友来吃面条,海棠便问:“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人怎么没来?”工友们不知道她问的是谁,而她也不知道男孩的姓名,人家看着她,她反而不知道为什么脸红了。
一个周末的早晨海棠来到满是灰尘和噪音的工地,终于打听到男孩叫小伟,他在住院。
海棠眼前浮现寒冬酷暑中小伟觑眼忙碌的样子,眼圈红了。她令买了水果去看望小伟。海棠本来以为自己这么在意这件事,只是对于自己相同处境的人的关心,见到病床上的小伟后,她明白不全是那样。小伟笑的时候一侧脸颊有酒窝,单眼皮,眼神温暖。
那天工头召集大家开会,说要确保工程在春节前完工。小伟当晚加班时被砖头砸伤了脚。海棠看看小伟的伤脚,“你父母知道吗?”小伟说:“我是孤儿。”海棠说:“对不起。工地承担医疗费吗?”
小伟停一下:“工程2个月后结束,我的脚要3个月才会好,他们给了一点钱。”海棠沉默,小伟笑了笑:“我已经有新工作了,比现在赚钱多。”
两人之间静默了一下,小伟说起正在盖的那栋楼。那是一栋30层高的住宅楼,里面幼稚园、小学、会所样样俱全。在工地上啃馒头时他想,将来这里会住着很多家庭,每天夜幕降临,他经过这里,看到窗玻璃里透出灯光,人们在里面愉快地生活,他会为自己参与建设这栋全市最好的住宅楼而自豪。
小伟说些话表情神往,海棠听着满心希望。小伟说等他有了钱,就在这里买一套属于他和他未来媳妇的房子。
面馆的老板经常找借口剥削海棠的工资,喝酒时还会打骂海棠,稍有闪失就赶她走。小伟问海棠为什么不回家。
海棠告诉他,母亲又生了2个弟妹,父亲不是亲父亲,在家也是不停地做家务和挨打。母亲看到她就生气,因为海棠是私生女,那个抛弃母亲的男人根本不认账,从怀孕到出生,海棠只是要挟男人的砝码,但是母亲失败了。
海棠说完看着小伟,小伟也望着海棠,路边有个花童在叫卖,城市里到处都是玫瑰。小伟勇敢地抱住海棠,海棠又激动又害羞,小伟嘴里的暖气呼在她脖子,她觉得痒痒的,好感动。
小伟新工作不过是贩毒, 17岁的海棠辞职正式做了他的小妻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伟染上毒瘾,每次毒瘾发作,小伟都尽量避着海棠,不让她看到他的软弱和狼狈。海棠还是发现了,小伟便答应戒毒。
毒瘾再次发作,小伟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他一定要戒掉,为了海棠,为了和海棠的美好生活。
那的确是最后一次。
他们亲密的时候,小伟对海棠许诺,只爱你一个,永远。海棠想,如有可以交换,让小伟活着,她不要那个永远了。
有人找小伟拿货,海棠给了他们;又有人通知她将小伟身边的货转移,她想拒绝,被威胁,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海棠这才知道小伟都和什么人在一起。
海棠不能想象温和的小伟还杀过人,他对她那么体贴温柔。在这个圈子里,海棠逐渐知道,小伟有很多仇人,——不管他对别人多么邪恶,他对海棠是真的好。那些被幸福浸润的伤痛常常在海棠眼前浮现,温馨或辛酸的过往都无法重现了。生命不可彩排,只有一次。她想他。
这年的禁毒严打期,海棠被捕,判刑3年。
在看守所,很多亲人都来看望犯人,海棠没有,她离家这么久,她的父母也从未找她。她常常觉得自己的出生是个错误,她不记得母亲是否抱过她,她羡慕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孩子。
体检报告下来后,海棠被通知单独关押,所有人对她都有点异样,说不清是幸灾乐祸,同情,还是畏惧。海棠确定自己不会是什么性病之类的传染病,她不吸毒,也从不出卖自己。大概是误诊。
单独的房间在角落,太阳很少照到,冬天格外阴冷。警察送饭来去也不多说一句。一天,有个年长的女警察在隔着栅栏问:“孩子,你多大了?”
海棠脸凑到窗户:“22岁。”女警察艰难地笑了笑,“明天你要到女监去服刑,那里条件比我们这里好。”海棠点点头,她有点盼望离开这里。
看守所很多生活用品都要家人送,海棠一直用的是救济品。最重要的是,孤独。
海棠想到小伟,哭了,他还那么年轻,她的嘴唇还记忆着他的吻,还有很多幸福的路没有走,为什么人生这么无情?海棠想不到更无情的事在等着她。
到了女监,海棠被关押在只有4个女犯的号房,她们很热情,帮助她整理床铺,打开水。海棠心里感动,也觉得奇怪。
普通的罪犯小组都是14人,为什么她们组这么少人?其中一个不相信地望着海棠:“你不知道吗?”海棠疑惑:“什么?”她们不再说什么,将一些监规制度告诉她。
女监对于海棠就像家,一切生活品都由监狱配发,分管警官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姓罗。号房的小姐妹每天都很开心地生活,互相关心,经常说笑话。有个女孩讲了个世界上最短的爱情故事:他爱她爱他。
短短6个月,海棠学文化,学剪纸、做点心、做衣服,缝娃娃。她学得快,做得好,大家都喜欢她。海棠曾以为监狱黑暗残暴,现实是监狱是另一所学校。大概是小伟冥冥中保佑了她,他要她好好地生活,活出人样,不被人歧视。
这种生活有一天被打破。那个讲爱情故事的女孩只是因为小小的感冒便倒下了,直至奄奄一息,腿和手臂破的疮口难以愈合,大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眶里。
海棠为女孩用棉球洇干疮口的脓,女孩看了她一眼,海棠的心抽搐了一下,她想起了小伟的眼神,很像。悲凉绝望。女孩颧骨高耸,眼角滑落一串眼泪,另两个人给她擦泪,然后抱头痛哭。海棠大声:“你们这是做什么?又不是生离死别!”
女孩的眼泪不断滚下来:“谢谢你们这么关照我。”不久女孩的家人来接她,海棠为她高兴,她提前出狱了。
一天,海棠看到她们将女孩的名字写在小纸板上,然后拉着海棠的手一起拜了拜,海棠才知道,女孩去世了,是艾滋病并发症。她所在的是艾滋病小组。
海棠也是艾滋病人。
海棠一阵混乱,眼前的墙也变成波浪,脚底发软。模糊地听到有人说,这个组里的人会一个个离开,大家更要珍惜彼此的缘分。
海棠立刻泣不成声,她开始恨小伟,一定是小伟用了别人的针管注射毒品染上,又传染给她。对死亡的恐惧已经摧毁了一切,包括爱,梦想,希望。海棠不停地哭,其他的几个人汇报罗警官。
她们不同情她,而是讨厌她,讨厌她不面对现实,讨厌她制造悲伤的氛围,她们已经去日不多,海棠还要让她们活在悲伤里。
罗警官在一抹春阳里鼓励躺在床上的海棠,她眼睛深黑,满身朝气,和海棠一样的年纪,却那么健康有活力。罗警官说,她也有面临死亡的那一天。现实无法改变,能改变的是心情。
那抹春阳也照暖了海棠的心,为什么要恨小伟?他让她知道什么是爱,他给她依靠的怀抱,他真心疼她宠她。
号房里恢复了往日的笑声,尽管不久后,又一个人离去。她们的床空着,有时候海棠会坐在上面想念她们说的笑话,对她的指责,病倒后孱弱的笑容。
又一年春天来临,海棠因爱滋病发肺结核,在医院重危病房,警察轮流值班照顾她。罗警官告诉海棠,美国华裔专家已经研制出艾滋病的治疗方案 ,正在试行期,药品很快就会传到中国。一定会好起来。
海棠眼睛亮了亮,她相信。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她不相信爱情的时候有了小伟,以为只是帮忙却被判刑,认定监狱是绝望之地却获得新生;信心百倍时被告知身患艾滋。她对命运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个世界什么样的事不会发生?
窗外的迎春花一簇簇地开放,在阳光里金灿灿笑对路人。海棠想起小伟,那栋全市最好的住宅楼,现在早已住满了很多幸福的人,小伟说,等有钱了,他会买一套给他的小媳妇。人世间总是留给人们很多遗憾,很多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