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烟水》Antilla

1、销魂独我情和限 每逢

　　每逢夜阑人静时，故国总会频繁入梦。循着梦里烟水路，你寻到了记忆里的江南。梦里故国的容颜明媚无忧。那画船之上的锦衣少年依旧神采飞扬，吟哦声清润一如江南的碧水，渐渐荡入烟柳帘幕的深处。
　　这是年少时的你
　　那时你多么不谙世事啊！连话语里都流露着天真无邪的稚气。你说，你心疏利禄，“思追蓸、许之余尘，远幕夷、齐之高义，”你说你的理想是做个渔夫，没有俗世的烦忧，逍遥于江河之中，一蓑烟雨任平生。你说，你醉在了诗赋音律中，断章残曲里别有一番天地。你说，江南的明媚和清婉让你销魂忘我，你多想让那花永娇妍，月永团团，笙歌不散，曼舞不歇，“和花和月，天教长少年！”
　　千年之后，我在你的诗文中读起这些句子是，仿佛也看见了你稚气未脱的眼。皇家的孩子自古都该是天生的政客，注定被权利的角逐所纠缠；你又何苦不谙此理，痴情向往着山野的自由，甚至总想抛却皇家尊荣，去学那渔父遁世绝俗？雅善属文，本非恶事，诗书音律，自能销魂，但毕竟不是生活的全部，你又何须如此痴狂沉迷？花之兴衰，月之阴晴，都是注定的轮回，既然“人生愁恨何能免”，你又何必求那不散的宴席？
　　重光，你真是个孩子，一心想把所有美好握在手中，“莫教偏，和花和月，天教长少年！”你的贪心，你的天真，是那么的不合时宜，却也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读词至此，总不禁掩卷叹你的痴。痴心若你，怎能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指点江山，成就霸业？是否是你的痴，断送了南唐三十年的基业和父祖问鼎中原的梦想？
　　但，或许也正是这份痴，牵动着后世无数人们的哀肠，亦使后世多少人忘记了你的误国之失，无法自抑地爱上了你。
　　“词人者，不失赤子之心也。”率真坦荡的赤子天性，之于文人不可或缺――最任性的文字才能激荡出永恒的感动。只是对于一个君王和他的王朝而言，天真无邪却是莫大的悲哀和罪过！
　　人生很多时候就像行船于陌生的瀚海，狂澜的冲撞总会使它偏离原本的航线。有些人垂涎帝位，然而往往机关算尽，一枕黄粱；你本无心权术。却被阴差阳错地推上那高处不胜寒的地方。世间悲剧的起因，往往只是那名叫命运的孩童的恶作剧，
　　也曾意气风发，热血满腔。“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你更名为煜，想来是欲将南唐江山照耀光明。即位之初，你整肃朝纲，操练水师，，一时朝野人心大振，金陵的蔚蔚王气在你身后升涌，荡涤江表之地，有如猛虎之啸震慑山林。
　　当国事衰微的现状与惨淡黯然的前景横陈于眼前时，你还是选择了逃避，以求暂时忘却烦恼。玉树琼枝如烟萝般盛妍，你夜夜设宴宫中，痛饮狂歌。酒酣时，遂乘醉挥毫：“诗隧羯鼓成”。笙歌花月融化了你眉间和心头的忧愁。或许真是“醉里且贪欢笑，要愁哪得功夫？”
　　而另一个逃避的地方，便是佛门。
　　《南唐书》载：（后主）“酷好浮屠，崇塔庙，度僧尼不可胜算。罢朝辄造佛屋，易服膜拜，以故颇废政事”痴狂堪比梁武帝。
　　你就是这样，一心想要摆脱现实席卷而来的烦恼，逃到内心那个无忧而美好的主观世界里。
　　你是天生的诗人，灵魂深处的浪漫与生俱来。江南，人间最浪漫的地方，七夕，江南最多情的夜晚——上天将你的降生择定在此时此地，难道仅仅是无心的巧合？我宁愿相信这是伏笔，最美的一分浪漫被你带到了人间。然而，纯粹的浪漫往往不容于世，被现实伤得头破血流后，你想到了避世。无论是最初隐逸山林的理想，还是之后的狂欢宴饮，诵经礼佛，都是你一时逃避的方式——然而你不只是诗人，还是君王！君王的名号不仅象征尊荣更意味着责任。在这样的矛盾中，你挣扎了半生，迷茫了半生，却始终找不到解脱。
　　无奈世事却是无情。自欺欺人总有一天会无法维持，你不睁眼从不意味着世界就不会醒来。终于还是到了你必须睁眼的那天，赫然入目的，是陈兵城下的虎狼之师。
　　“冬十一月，城破。”史家寥寥数笔，结束了一个王国。
　　亡国之罪，总不忍心归咎于你。只可叹你生不逢时，若于治世，你能成为文景那样的守成之君，无奈生于乱世，需要的不是一颗体恤百姓的仁爱之心，而是一颗金戈铁马的野心。
　　陆游于《后主本记》中写道：“（后主）专以爱民为急，蠲赋息役，以裕民力，尊主中原，不俾卑曲，境内赖以少安者十有五年。”末了，放翁深叹“故虽仁爱足以感其遗民，而卒不能保社稷云”。
　　真正的帝王功德，从不会假托史官之笔，更不会刻在帝陵前的功德碑上，而是一笔笔记载在百姓心里，一个为百姓带来幸福和安定生活的君王，百姓自会爱他、敬他、感激他。“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一个帝王的的政绩不在于他为王朝带来了什么——不在于开拓了多少疆土，掳虏了多少奴隶，而在于他为百姓带来了什么。
　　如此而言，守得江南十余年安宁的你，北去时令江南父老“哭道相送”的你，或许有愧于社稷，但终是无愧苍生
　　后人鄙薄你昏庸无能，荒淫误国，实在颠倒黑白。我们还需要多久，才能学会不以成败论英雄？
　　！

　　北宋开宝八年的隆冬，你诀别了生与斯长于斯的故土，风也萧萧，雨也潇潇。身后风雨中黯淡的石头城渐行渐远，你一次次回头凝望，仿佛要把故乡的声影深深刻入心中。许是忆及刘梦得“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之句，你悲从中来，怆然泪下。一阕《浪淘沙》，竟让人不忍卒读：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行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金剑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静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痛哀往事，却悔之晚矣！此一恨也。
　　你身陷陌生的北国，离故园隔着千山万水，虽是反复劝自己“独自莫凭栏”，却总不禁登高远眺。往昔的日子如潮水般灌满你的心。每一寸草木，每一泓碧水，每一声笑语，一切的一切都融化成噬骨相思。唯独梦中，你才能解脱桎梏，见一眼故乡容颜，“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倏然惊醒，却只闻霜风凄紧，冷雨敲窗，原来美好的场景只是南柯一梦，唯有此刻在胸腔中翻江倒海的绝望悲怆倒是真的。
　　亡国恨，故园思，何堪销魂。此一恨也。
　　还记得当初雪夜酣饮娥皇笑眼盈盈地邀你起舞，往日的美好与欢笑历历在目。然而如今伊人的音容早已化作尘泥，你亦归为臣虏，吟商咀羽，琴瑟相和的无忧年代已然遥不可及。还记得重阳佳节，与兄弟登临远眺，共赏秋光，“又是过重阳，台榭登临处，茱萸香坠”。而今兄弟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你孑然伫立与飒飒秋风中忆及过往。一切都变了，可资依恋的人与事都化作“曾经”二字，物是人非事事休，唯独愁恨年年长相似。
　　“欲寻故迹怅人非，天教心愿与身违。”此一恨也。
　　有多少恨，波澜壮阔，刻骨铭心，便有多少泪，断脸横颐，滂沱如雨。你终学不了刘禅的乐不思蜀。或许正是，“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愈是痴情之人在此境地愈会痛苦不堪。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每每轻吟这阙舒缓的望江南，都仿佛看见你望向江南的双眼，忧郁而深沉。若说之前的愁恨似的波涛翻涌的大江大河，那么这番痛苦，就如同浩渺而深远的瀚海，在惊涛骇浪后，归于平静和旷然。
　　有人说，这是一种禅宗哲学思想的体现，“参破时空，破除我执，使主体进入无意识无目的的无生状态，而超脱生死和轮回。”而我只知道你这痴情的孩子，终于为自己销魂的深情找到了一个宁静的归宿。
　　千里江山寒色暮，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此情，遂成永恒。

作者有话说

　　算是散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