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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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日午后，翊亲王府的一处深院里，雪下了一指厚，织锦的门帘被掀起来。
“殿下，那位宣您进去呢。”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弓着腰，对着面前的二位催促着。
“你想好了吗？进去了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着茜色直裰的女子，神思有难掩的焦虑，但心中又不想因此将对面的女子吓退。
“走吧。已经决定了的事，没什么可再考虑的了“说话人神色凄苦中带着一丝坚毅和决绝，巴掌大的脸上一双眼睛亮的惊人，使她在一片白茫茫的的雪景里也散发着异样的神采。
两人进了暖间，自觉地低着头，待领路人站定了，方才恭恭敬敬地跪下请安。
”听燕宁说，你愿意替她去乌叻和亲？”上位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男音，听着甚是清朗。
”回殿下的话，是的，民女斗胆，请殿下赐民女殊荣，为我大宁国鞠躬尽瘁。”她斟酌着语句，心下盘算着后面将要出口的话，不知会不会惹恼了这位“大人”。
“只求……只求殿下施恩，保我父亲及家人在流放途中平安，民女一定不负圣恩，永生不回朝，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替嫁一事。”她重重地将头磕下去，求一个放逐，只要能让家人活着，自己一人远赴北方又如何，就是立刻身死，她也是愿意的。
“哦？你父亲？是谁。”座上人缓缓地抚弄逗玩着手中的白猫，不咸不淡地提问。
“民女乃前工部侍郎盛汝颢长女，实属戴罪之身，本不敢向殿下祈求什么。”她不知道座上人这么问是明知故问，事情不成了，还是只是随便问问，心里忍不住沉了沉。
“盛汝颢，哦……前些日子因挪用兵部军饷被革职流放那个？倒是有个孝顺女儿，你叫什么名字？”
“贱名一个‘芒’字。”
“锋芒毕露的芒字？”
”回殿下，是取芒种之意。”盛芒头始终看着面前一尺以内的地面，心跳如雷声。
“好名字，不过……”他话锋一转，略一沉吟道：“从今往后，世上就没有盛芒这个人了，就只有去北方和亲的燕宁公主，明白了吗？”他将腿上睡熟了的白猫放在榻上。
榻左侧坐着的女人听闻此话有些意外。她容长脸，细眉细眼，和茜衣女子有七八分相像，只是看着更加有成熟风致。
“殿下，这……此燕宁若是和亲去了，那彼燕宁……”她试探着开口。
“呵，好笑，哪有什么这个那个的，我朝当然只有一个公主殿下，也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翊亲王你的二女，此番为了和乌叻联姻，明日就要启程，翊亲王是糊涂了吗？”他四两拨千斤地将话头送回去。
此刻一同跪在地上的茜衣女子忍不住神色大变，她即是应去往乌叻和亲的燕宁公主，本是翊亲王的二女，生下来就被她的姨母也就是先帝封为郡主，从小锦衣玉食，此次与乌叻国的战事，最后的和谈条件居然点名要大宁的公主去和亲！
众所周知，大宁皇帝刚即位不到一年，哪来的子嗣？同龄适婚的就只有皇帝的亲妹妹，也就是她，翊亲王的二女燕宁，因此皇室中便敲定，给她赐了公主称号，将她远嫁乌叻。
燕宁自然不愿远赴北方，又听闻闺中好友的提议，便想出了顶替之策，将本已下了大狱的好友偷偷换了出来。本想着元君会看在皇室血统的关系上，将盛芒随便封个什么称号嫁过去就算完成了任务，哪知元君竟是要让盛芒顶了自己的名字去和亲！
“元君殿下，那我呢？”她忍不住逾越了规矩，喊出了心中的疑问，那被剥夺了名字和身份的她要怎么办？
“说的也是，燕宁公主去了乌叻，那你要不跟着盛汝颢他们家去南边流放？或者说翊亲王家里多个一奴半仆的，应该也是没人敢来查验的吧。”
竟是要她往后在这翊亲王府里像个透明人似的存在吗？
她死死地用牙咬着嘴唇，叩拜时垂在地上的手狠狠地抠在大食进贡来的雕花地毯上。她突然很恨，恨自己生在王室之家，看似光鲜亮丽，钟鸣鼎食，但实则身不由己，自己的命运别人不过一句话就能颠倒乾坤。上一刻还是天朝贵女，下一刻便可是王府女婢，她不甘心！
她用眼神求救似地看向自己的母亲，翊亲王，天下人无人不知，她是当今皇帝的亲生母亲，本应是全天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人，只要她发话，即是贵为元君，也要给几分薄面的吧。
“殿下，燕宁她从小在您跟前儿长大，性情虽有些顽劣，但是您也知道，本性不坏，此次和亲，虽无法亲往北地为国效忠，但此刻也有了上好的人选，盛小姐有勇有谋，定不会坏了两国邦交，您看，是不是……给盛小姐另封个公主称号，以后燕宁在朝内也有个正经身份。”
翊亲王这话一出，那位被称为元君的男子，脸上懒洋洋的神态一扫而去，冰冷的脸上泛起几丝不耐的神色。
“虽说此番对外说是议和，但你们应该也知道，不过是乌叻为了威胁我朝，想讨要个质子过去当个筹码罢了，此下皇帝病重，且尚无子嗣，就只有个亲妹妹身份尚且尊贵，故而特意点了名，要燕宁去和亲，意图你还不明白吗？若是今日不送燕宁去和亲，而是随便塞了个什么人过去，乌叻那边不依，以此为名两国再次交战，莫说她燕宁担不起这个责任，恐怕你们翊亲王一家子还有我，都担不起这个骂名！”
元君说到关键头上，火气使得手劲儿大了不少，白猫被他揉疼了，“喵”地一声从他手下躲开，跑到了榻里边去。
翊亲王讪讪地住了嘴，盛芒几乎将头垂在胸前，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有燕宁还保持着倔强的神色，不甘心的神色难以抑制地从她脸上透露出来。
一席话说罢，元君起身向榻内捞过白猫，内侍会意地拿过刚刚一直烤着的披风，竟是要起驾回宫了。
也意味着，此事已无回转余地。
燕宁没了力气，瘫坐在地上。盛芒则头贴着地，恭敬地跪安。
翊亲王赶紧起身，慌忙地跟在身后，将元君一行送出了门外。
待到燕宁情绪平静下来以后，已是半个时辰之后，天已经擦黑，盛芒看了看天色，跟燕宁开口劝慰道：“公主，凡事总有柳暗花明的时候，现在不过是一时的变故，咱们留得青山在，只要多加转圜，往后不一定没有法子的。”
燕宁情绪稳了稳，听了她的话，想想盛芒前些日子也是娇生惯养的高门贵女，一夜之间家中被抄，全家流放，还将顶替自己孤身前往北方和亲，境遇要比自己更差，却还强颜欢笑地在这里安慰自己，心下也有了些愧疚，主动开口强笑道：
“让你看了笑话，别见怪，明日就要启程了，趁着天色尚早，不妨去和你爹爹还有家人说几句最后的体己话。”
“我原也是要开口求你的，此一去恐再难相见，且最后谢过父母的养育之恩，我也就了无牵挂了。”
“你我之间何必言求，往日里就是姐妹，此番你又是替我去的，本就是帮了我的忙，芒姐姐，小妹在此谢过了，将来你有什么需要燕宁的，只要我能做得到的，绝无推辞。”
“好，那我就最后求你一次，你帮我进一次刑部大牢。”
夜里，拜别了牢中的父母、弟弟，盛芒已是双眼通红肿胀，幸亏夜里一片万籁俱寂，四下并无灯火，不然光照在雪面上，这双眼睛恐怕都要直接毁了。
刚刚向路上负责押送家人的官差塞了不少银子，差使们知道她是翊亲王府里送进来的，也都态度恭敬地收了礼，承诺会将盛家一家平安送至流放之地。
她已将为人子女最后能做的事情全部安排妥当，只有一件事，虽心下犹豫，但不知不觉中，还是情不自禁……
既然都快到了，她索性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钱在路过的酒肆买了壶酒，坐在那人家门口等了起来。
直到月上梢头，老管家出来合门，才看到有位女子竟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不知已经等了多久，肩头上一层薄薄的雪。
“哎呦，您这是？盛小姐！您怎么在这儿呢，怎么不直接敲门，快进屋里暖和暖和。”老管家一脸焦急地看着她，恐怕她冻坏了似的。
“没事，李伯，他还没回来吗？”盛芒等了这么一刻钟，脸确实冻得有些麻了。
“将近年关了，许是朝中事务繁忙，少爷最近一直都忙到近三更才回来，您快进来暖暖吧。”
“没事，这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我就在这等着他。”
“哎呦，那可不行，这要是冻坏了，少爷可是会拿我问罪的。”
虽少爷不喜，但在她的软磨硬泡下，老管家平日里没少受她小恩小惠的吃食和礼物，他多少也知她家最近遭了大难，自觉不应该将她赶走，更不好这么大喇喇地让她在大门口坐着，让旁人看去了也不好。故自作主张将她让进了屋子里，他知道这是和自己家少爷交从甚密的人，便直接将她领进了书房。
毕竟李府算不上殷实，京中的赁费又颇为昂贵，除了少爷的书房兼卧室，府上就只有厨房和他老儿的卧房了，好像请到这其中哪一处都不是很合适。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