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屿诗人》鲸鱼礼帽

7、我们沿着山脊，拥有雨和雷鸣 “我想我可

　　世界的西边是一片未知的土地。
　　据说那里与世界隔绝，处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人们居住在群山之间，缥缈的白云弯个腰就能摸到，那个地方不长树也不长花，只长草。山与山之间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抬个头就能看见漫天的星星，伸出手来似乎就可以摸到它们。
　　那是比天空更高的土地，世界上离星星最近的居所。
　　“然而，”一个声音在空空荡荡的草原上回荡，“在贝格尔高原上，晴朗的日子总是少见的，多数时候天空都被乌云遮盖，偶尔下雨，一直雷鸣。在贝格尔牧民的记载里，这至少持续了上千年。”
　　一个衣着古朴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走着，赤脚踩在泥土上，手里捏着一本书，肩上有个男孩津津有味地听着。
　　“但是牧民们不畏惧也不憎恨这些乌云，他们认为乌云之上，有一群巨人在群山的脊梁上撑着天空，雷鸣是他们的怒吼，雨是他们的汗水。没有他们，天地将会合成一块，重归混沌。他们还认为巨人会在人死后将他们的灵魂引渡向灵魂之河往生，巨人在他们的文化里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男人对着书页念着故事，男孩听到此却忍不住了，他看向东方，高高的荆棘碑竖起，在这里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上面刻着的时间只剩下三十天。
　　“我不明白，”男孩听起来有点生气，“我们只剩下三十天了，你为什么还要一步步走到这里来呢？你说接下来还有两个地方要去，为什么不用那个毛线团呢？”
　　男人被这样的口气质问也不恼，依旧微笑着，眉眼温柔而容忍，似乎从来都不会生气。
　　他轻轻弹了下男孩的脑门，说：“傻瓜，我必须这么做。”
　　没等男孩再次提问，男人看向天空，黑压压的乌云里惊雷乍起，闪电的弧光瞬间点亮天空，湿意蔓延，滴滴哒哒地开始下起雨来了。
　　男人闭上眼，任由雨滴打湿他的衣衫，男孩不知从哪变来一朵荷叶撑在头顶，依旧气鼓鼓的。
　　就在男孩盯着男人的时候，男人突然出声了。
　　“因为我自人间而来，自然要用我的脚去丈量世间每一份土地，用眼睛去看世间每一处风景。”
　　“你……”男孩看着男人，有无数的问题要脱口而出，但他只是问：“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我说过很多遍了，来自流浪屿的诗人。”男人睁眼，雨水顺着睫毛垂下，笑容在雨中愈发神秘，“至于其他的，你会知道的。”
　　“又装神秘。”双手环抱，男孩嘟起了嘴，咕哝道：“我怀疑你根本不是诗人。你从来都不写诗。”
　　又是一声雷鸣，头发打湿粘在笑容上，他说：“我会写的，但不是现在。”
　　雨水顺着书脊滚下，烫金的字赫然写着。
　　《群山之脊》。
　　*
　　又是一声惊雷，棚屋的窗帘在大风中不停摆动，直到一双手关上了窗户才停下来。
　　烛火被点亮，雀斑男孩的脸上不停地咳嗽着，他端着烛火一路走到挤满人的房间，大人、小孩，每个人的手里都端着烛台，他们围在床边，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老人。
　　男孩端着烛火在一个空缺处落座，他对旁边年迈的女人说。
　　“阿妈，我把窗户关好了。”
　　女人点了点头，她拉着老人的手，说。
　　“阿爸，开始下雨了，‘巨人们’来接你了，您放心地去吧。”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呼吸越发地沉重了。
　　窗外风雨大作，室内的人们围在床前，一手拉着家人一首端着烛火，闭眼颂念着经文。
　　咳嗽声不间断地响起，在房间里格外响亮。
　　突然，门砰的一声被风吹开了，冷风让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烛火摇晃着熄灭了。
　　几个靠近门的大人自觉地上去地把门关上，门厅已经积了一洼水了。
　　烛火被再次点燃，众人的注意力这才回到老人身上，但是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年迈的女人一愣神，颤颤巍巍地用手指去探老人的鼻息。
　　“阿爸走了。”她说。
　　风雨声中哭嚎大作，一个老人站在屋外，他留恋般看了一眼棚屋，刚回过头，就看见一个抱着竖琴的男人站在身后看着自己。
　　他愣神，友善地询问：“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男人摇了摇头，他一直微笑着，神情柔和：“我是来帮助你的。”
　　“哈哈，谢谢您的好意。”老人笑着摆手，“但是命有定数，我也该离开去见巨人们了。”
　　男人摇头，依旧固执己见。
　　“巨人无法引渡你们前往灵魂之河了。”
　　“什么？”老人显然有些错愕，男人拨动了竖琴，用手向他示意，老人顺着那个方向望去。
　　那是黑压压的天空，但琴声将乌云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无数飘飘荡荡的游魂，他们目光迷茫，千百年的游荡让他们甚至忘记了自己存在的理由，只剩下漫无目的地游荡。
　　“千百年来，这里晴朗的日子越发少见，每逢阴暗的天气，一连就是几个月。”男人垂着眉眼，身后钻出一个举着荷叶的小男孩。
　　“你们的身体应该一代比一代要差了吧？这都是因为巨人们已经没有余力了，这里的灵魂没法自行前往灵魂之河，于是一代又一代被困在乌云里，最终变成一场灾害。”
　　老人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他紧张又语塞，半天什么也说不出来，连个‘那我该怎么做呢’都憋不出来。
　　男人瞥了一眼小男孩，小男孩自觉地变成了一根火柴，男人把火柴递给老人，说。
　　“我需要你做的是，带着这根火柴靠近那片乌云，然后点燃那片乌云。”
　　尽管有些担心，但老人还是接住了那根火柴，他藉由着本能靠近了乌云，很小心地划了一下。
　　火柴擦出来的火花远超他的想象，乌云被点燃了，但是乌云没有像之前一样被烧穿，它们只是连成了一片金色的火焰，远远的一片金光洒在宽广的草原上，人们从家里探出头了，惊叹神迹。
　　老人在原地惊呆了，直到男人拿走了他手上的火柴他才回过神来。看着发光的男孩拍拍屁股坐在了男人的肩头，他这才迟疑着问。
　　“我想请问一下，您是谁？”
　　瞥了一眼肩头的男孩，男人笑着说：“我来自流浪屿，是一位流浪的诗人。”
　　诗人向他挥手告别，说：“我需要去见一见巨人，您可以放心钻入那些火焰中去了，您会被引渡到灵魂之河中往生。”
　　“等……等等！”诗人准备离去的动作一顿，老人不好意思地说：“我有个不情之请，您能带我去见一见巨人吗？这是我，不，是所有贝格尔子民无数年来的愿望……”
　　似乎沉思了片刻，诗人笑着说：“那请务必紧跟我的脚步。”
　　*
　　老人跟着诗人穿过金色的火焰，抬头望去，今夜没有月亮，细密的群星聚成深邃而美丽的长河，天色清澈通透，群山的脊梁在脚下此起彼伏，越接近天空世界愈发安静，除了风的窃窃私语什么也听不见。
　　见老人盯着下方的山脊，诗人说。
　　“你看见那些山脊了吗，那是死去巨人的脊梁。”
　　“什么？”老人错愕，“巨人死去了？”
　　摇头，诗人解释道。
　　“巨人从来不是永恒不死，他们是一代一代传承的。巨人伴随着人类而诞生，他从人类的传说、信仰中获得支撑天地的力量，这些力量或许支撑着他活过几代人的年岁，然后他会在某一代的遗忘中死去。”
　　“死去的巨人倒在群星之间，千百年后他们的□□下沉，灵魂上升，下沉的□□变成山，托着人类、托着巨人，灵魂上升成星，装饰着天空。他们依托人类的故事诞生，最终也成为了故事的一部分。”
　　轻轻拨动竖琴，诗人笑着，他痴痴地看着天空说。
　　“那上面，有你们的祖先，有他们信仰着的故事，他们全被以某种方式保存下来，在过去、在现在、在未来，一直在高高地方注视着你。他们是巨人，也是你们，是世间的一切……”
　　男孩却嘟起了嘴，他说。
　　“我倒是觉得他们都挺可怜的。”
　　诗人依旧笑着，他知道男孩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所以他不打算出口询问，他一定也是清楚的，也不打算把话讲的太明白。
　　尽管这种奉献是伟大的，尽管这种生命是可敬的，但是，但是……
　　为什么，他们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呢？
　　老人看着两人，识趣地没有说话，默默跟上诗人的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片庞大的阴影，诗人停下来，他说。
　　“我来了。”
　　那片阴影转过来，皮肤如同灰黑色的岩石，金色的眼睛镶嵌在上面，金色的长发垂到脚下，“她”踩在山脊上，双手托着天空，露出一个庞大的微笑，说。
　　“你来了，诗人。”
　　诗人点头，全然不顾身后震撼激动的老人，他抬着头问：“情况怎么样？”
　　巨人摇了摇头，她说：“我的力量正在流失，我的兄弟姐妹的情况都和我一样。而且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新的巨人诞生，也就意味着没有人可以接替我们的位置支撑天空。如同坐在纺车上的那位而言，这个世界将于三十天后迎来终结。所有的命运将在那时收束，天地合拢，世界会迎来毁灭。”
　　“但是，”诗人笑着，眼神藏着只有巨人能看懂的东西，他抱紧竖琴，说：“我们还有一个方法。”
　　巨人缓慢地点了个头，她和诗人对视着，眼神温柔而神秘。
　　“是的，我们还有一个方法，一个孤注一掷的方法。”
　　眼睛瞥向诗人身后，巨人问：“那又是谁呢？”
　　被点名的老人有点呆滞，诗人则是笑着摇头，他说。
　　“是你，也是我。”
　　巨人哈哈大笑，笑声响彻寂静的星空，半响才停下来，她说：“是了，我们都是一样的。”
　　说完，她对着老人又问。
　　“孩子，你愿意留下吗？留在这里，见证这个世界的终点，或许还能为拯救它做点什么。”
　　先是呆滞，接着就是不可置信，老人连忙点头答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飘向巨人，坐在了她的肩头。
　　“再见，流浪人，你还有必须要去的地方。”巨人对诗人说，“记住，你只是从流浪屿而来，你不属于流浪屿。”
　　诗人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下了这句话，他看着巨人踩着山脊离开，她挥手搅动云层，人间就下起一场雨，她手中握住闪电一吹，铺天盖地的雷鸣就响了起来。
　　正欲离开，男孩抓着那本《群山之脊》大呼小叫起来，他问诗人。
　　“这个作者不是个普通人吗，怎么知道这么多他从未去过的地方的故事？”
　　“他救过一名来自贝格尔的牧民。”诗人摇头，说：“我们要再次启程了。”
　　“还走着去吗？”
　　“当然。”
　　男孩不说话了，他怔怔看着诗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金色的云层开始变暗，一个又一个的灵魂上升，他们的脸上浮现出安详的神色。
　　那是超脱，是救赎。
　　一滴、两滴，又开始下雨了，雨落在身上是暖的，就像是眼泪。
　　露出了释怀的神色，诗人直接躺倒在原地，睁着眼睛看着天空，雨不停落下。
　　“我们不出发了吗”男孩问
　　“不，”诗人把手伸向天空，“只是想再多看几眼。”
　　“人间没有比雨更美的东西了。”
　　乖乖坐在诗人身旁，男孩反驳道：“但是雪也很美啊！”
　　“世间万物都很美，”诗人脸上带着难以形容的温柔，“可是我偏爱雨，这是我的私心。”
　　他双手枕着后脑勺，说。
　　“我想我可能会死在这里。”
　　男孩看着他，分不清他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要死了吗？”
　　“世间万物都有它的终点，”他沉着声音，“没有任何一个生命，一样东西可以例外。”
　　看到男孩沮丧的表情，他马上笑了起来，安慰他说。
　　“但是幸好，这是一个有希望存在的世界。”
　　惊雷乍起，男孩惆怅道。
　　“‘希望’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