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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买椟还珠 第五节 ...

  •   转眼间入了冬,北境的第一场雪已措不及防落了下来。
      这一日无风无雪,暖阳高挂,不远处白雪皑皑的陇山横贯千里、高耸入云,尽显凌人之巍,映着山脚下的渭水涓涓流淌、柔美婉约,环绕着这一处一望无垠的马场。北地盛行蓄马,自戎国昭令设牧监、养官马、农牧并举之后,马政尤是兴旺,各地大大小小牧苑总共有三十六处,马场大都阔达,各间不下千万亩,马匹在其中阡陌成群。这个马场是陇山边坡之下最大的一处军马场,戎主常亲临此地阅兵之外,也爱带皇族来赏玩马驹。马场夹于陇山、渭河之间,堆着金黄澄亮的牧草连绵不绝,阅兵台上旗帜猎猎飞扬,专为戎主屯兵驯马戍边,堪为控扼用兵要塞。马场里养着青藏马、蒙古马、大宛马、顿河马、河曲马和白章马等各式名种,春季繁花盛开、夏季绿草如茵、秋季万马奔腾、冬季千里冰封,朝臣们也乐得自带家眷不时过来玩乐骑射。这些年各国烽烟不断,到了秋高马肥之时,马商们自然也都纷纷不远千里聚集于此采买骏马良骥。
      马嘶长鸣中由远及近行来两人,骑在马上。先前之人便是戎主口中所说的苏老,苏老年纪五十余岁,官帽遮不住一头花白,背脊微微有些佝偻。他原出身颍川苏氏,苏家是百年风流的世家大族,因连坐谋逆之祸被陇帝夷了三族,苏老年轻时候骑射文章俱是一流,北逃出境得了戎主青眼,赐授御马监,一路升迁为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因为人笃敬忠信,几十年如一日为戎主驯养战马也适得其所,戎主外出也常点苏老随侍车驾。苏老身后催马之人,骑装斐然,玄甲皂靴,目若朗星,风神俊秀,正是跟着苏老一起刚下朝会的卫昕。
      自戎主探视隔日,卫昕便自请离宫跟着苏老学习风土人情,奈何他不肯绶官不愿议政,戎主也不相难,苏老便索性安排了一间别院给卫昕单独住。小小的院落陈设一概从简,却也别致,卫昕天天在马场练习,马场里设有箭靶和跑道,兵器架上的兵器琳琅满目。
      “陇帝派使臣入戎之事,你如何看?”苏老勒住马缰,回首问道。
      年关将至,陇国突然遣使来访,表书、礼单是卫昕帮着苏老一起审验,他知苏老所问何故。使团约十日之后入境,一反常态的是,陇国的礼物已纷纷随车架送达,装满各式金、银、布匹、羊、米、酒……黄金竟有两万斤,令人咋舌,且看怎么看怎么像个聘礼单子。戎主指派苏老安排迎接使团一事,这些日子单校对、勘合、清验礼物一项就忙到够呛,幸有卫昕寸步不离陪着。
      卫昕略微沉思,垂眼:“卿岂敢妄断。”
      苏老瞥眼卫昕,鄙夷道:“这礼单哪是陇帝的做派,莫不是专程送黄金来赎你的罢?”
      “蝼蚁之命,何敢希求。”卫昕坦然道。
      “若当真愿来赎你,你归也不归?”苏老翘起胡子,眯起眼睛问。
      卫昕静默,须臾看着苏老反问道:“若是苏老,归也不归?”
      苏老定定看了看卫昕半晌,瞪眼道:“凭什么!戎主心怀天下仁善好施,当年救我老苏一命,如今我有官有宅、有妻有儿,去投陇帝做什么?再屠咱们苏家一遍么!”
      卫昕忙低下头:“是卿失言,苏老见谅。”
      苏老挥挥手不以为意,道:“你家里高堂安在?”
      卫昕想起母亲,面色晦暗不明,咬牙不语。
      苏老见他神色,握回缰绳,马儿驮着他慢慢前行,他优哉游哉长吟道:“离家三十载,我坟上的草只怕比你人还高了。”行至半途忽又想起一事,转头对卫昕道:“十日之后的朝觐礼宴,陛下已钦点你随行。朝礼回去记得再细看。”
      卫昕闻言,恭顺道:“是。”
      “这些天难为你了,喂完马早些回去歇着罢。事已至此,莫要再动不该有的心思。” 苏老微微一笑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转眼人已行远了。最后一句话尾音长长,渐渐没了。
      卫昕独自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狠狠甩甩头依旧往马厩行去。围栏里马群蔚为壮观,远远望见最边上一侧有一匹油光锃亮的大黑马,正是他的爱马,被朝阳从河谷捡回来后便一直寄养于此。不曾料想马旁红澄澄还站着朝阳,一人一马正大眼瞪小眼对峙着,她今日穿了一身红色的骑装,衬得脸蛋白嫩,瞳仁清亮,笑容奕奕,身材窈窕,令人无法移开目光。
      卫昕不动声色悄然下马,将马拴在一棵大古柳之下,苍翠的绿荫将卫昕的身影半隐于内。
      朝阳浑然不觉,仍带着孩子气的童真高高托起一只红苹果,在马儿面前虚晃了两下,道:“豆包,想不想吃苹果?”
      大黑马斜睨一眼,对这个新起的名字十分不屑,硬朗得将头转向一边打个喷嚏。
      朝阳看着马儿不知怎的想起了那日不肯就范的卫昕,气鼓鼓的脸蛋噗嗤一笑,顿时繁花盛开,灿若桃李。而后她灵巧转了个身,到另一面又高高举起苹果在马儿鼻前扬了扬。马儿闻着了苹果香,好奇凑近闻,朝阳快速双手一让,换了只手又接着扬扬苹果。如此一来一回几趟,大黑马突然摆头使劲儿大嘴一张,夺走了朝阳手里的苹果,“咔嚓”“咔嚓”大嚼起来,转眼将苹果吞食入肚。朝阳满意得拍拍手,笑声若流水击石,甚是好听。只见她边笑边轻撸起马儿的鬓毛,大黑马眼露鄙夷却也静静受着抚摸,舒服得眯上眼睛。
      卫昕全程抱着胸站在大古柳之下凝视着一人一马,不由哑然失笑。他径直拓步走了过去,把大黑马使劲儿一拽,马儿见着主人,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嘶声长吟。卫昕也笑,笑得灿若骄阳,刚伸出手摸摸马儿的鬃毛不小心碰着了朝阳的小手,想起刚才她将马儿当成自己戏耍的模样,似是鬼使神差的,轻轻弹了朝阳脑门一下子。
      朝阳吃痛,噢哟惨兮兮疼叫一声。卫昕不设防也被唬了一跳,抓住她待要细看,她慌忙拿手捂住脑门,身子扭来扭去去挡卫昕,口中道:“不要。”
      然而已经晚了,卫昕一下情急,一手箍住朝阳,另一手毫不留情拉下她的手细看,果见眉心处细嫩的皮肤已通红一片,他自悔中叹为观止道:“殿下确是金枝玉叶。”
      朝阳不觉已被他揽入怀中,一张精灵般的小脸上大眼中满蕴着春水闪着无辜神情,伸出手逞凶道:“让我弹你一脑门试试。”
      卫昕的目光从她脸上逡巡而过,少倾低下头,说:“来。”
      朝阳高高扬起手佯装要弹,看着他深潭一般的漆黑眼眸,吞了口口水又觉不舍收回了手,两只大眼睛水汪汪,偏头道:“且饶你这回。”
      卫昕低笑一声,从袖袋里取出随身带着的小药盒,打开盒盖,点了一点膏子在她额头,轻柔细致得均匀抹开。她听话得一动不动,看他这般专注神情略有些出神,感觉到他清淡的气息拂上脸庞,原来他的手腕也这般好看,在眼前晃动腕如纨素。
      “还疼么?”卫昕抬了抬眼,笑意一闪而过,似是很喜欢她这样乖觉的模样。
      “不疼了。”朝阳老老实实,笑眯眯补道,“很舒服。”
      卫昕浅浅眯起眼眸,似笑非笑低下头,缓缓靠近她,近得他能听到自己胸膛里的跳动声,近得他几乎能闻见她身上的体香。
      “子卿,你把手伸出来!“朝阳闻到危险的气息,脸一红大喊一声。她一手抵住卫昕,一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软布包,放于他大掌之中,轻轻掀开,拿起抱着的一颗香丸道:”你的药早上该没了,这是我新治的,你先吃一颗罢。”
      掌心中丝丝缕缕的淡香漫上鼻端,他看着她,抬手将曦合香抛进嘴里,香药自舌尖一路清凉蜿蜒而下,只觉通体舒畅,展眉笑道:“卿谢过殿下。”而后忽想起一事,用手将颈间的小玉瓶扯了出来,把包着的香药倾数置于瓶中,随后塞上软布。透明琉璃瓶装着黄澄澄的香药,轻轻晃动,映出了这世间最好看的笑容。
      卫昕内心一阵激荡,一个翻身跃上了马。
      朝阳呆了一瞬,见他已身手敏捷跳上了马,跺脚道:“你赖皮!”
      卫昕郎朗笑出了声,刚调转马头,乘她不备把她一把撩上了马。他一手牵着缰绳,看着她道:“豆包认人,我两次抱殿下上来,它已记得殿下,以后若臣不在,殿下也可用它。”
      朝阳颇感意外,好一会儿不禁笑了,扯住了缰绳,轻笑道:“你让我骑你的马?”
      卫昕觉得自己可能脸红了,别开眼,道:“听闻殿下骑艺过人。”
      朝阳心里似汩汩冒泡一般甜蜜,昂起小脑袋,傲娇道:“你敢跟我比一比吗?”
      卫昕挑眉,道:“若我赢了,可有彩头?”
      朝阳回转身,眼睛亮晶晶看着卫昕,脆声道:“输的人陪赢的人痛饮一回。”
      卫昕听罢,哈哈大笑,宽阔的胸膛振动。马儿驮着两人缓缓行至大古柳之下,卫昕松开缰绳,潇洒跃上另一匹马的马背,夹紧马肚,落拓回身道:“那卿无论如何要陪殿下痛饮一回。”
      朝阳反应过来,也笑着手握缰绳,伏低身子,衣裙仿佛如火焰燃动,带起一阵香风,大黑马瞬时在她身下矫捷如风。
      二人在马场驰骋之间,一路天旷地辽,野阔云低,分花拂柳,冰雪消融。卫昕觉得内心无比畅快,似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原来自己一生剖肝沥胆,不过是只做对了一件事。原来一颗树参天而立壮阔如云,是可有千百枝桠指向无数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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