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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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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2
其实,林启山会这样想并不奇怪,一个接近三十岁的男人声称自己对女人不感兴趣,怎么想都会觉得这人是同性恋。在母亲惊恐不定的目光中,林风差一点也动摇了,他对于同性恋群体没什么偏见和看法,喜欢一个人和性别是没有关系的。不过面对父亲的质问,林风还是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性取向。
“不,男人我也不感兴趣。”林风知道这样简单的说辞无法打消父母心中的顾虑,其实如果单纯是为了逃避结婚和相亲,林风真的不介意被当作男同性恋,但是他怕父母万一哪一天被姐姐说动了,或者说自己想开了,然后又开始给他张罗男生,那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后悔都来不及。
“我要真的是有喜欢的人,无论男女,肯定带回家给你们看了。”
“这一点我同意。”林云挨着母亲舒婉坐了下来,她捧着杯茶,笑着说,“就林风这性格,就算喜欢男人,也不怕带回家被你们打。”
“他敢!”林启山狠狠的瞪了林风一眼,“我打断他的腿!”
林风:我还真敢,问题是我不喜欢男的。
他没说出来,但他的脸上明显表露出来不服气,林启山越看越窝火,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什么事都要和他对着干的混账。高中让他学理,偏偏读了文科;读了文科,那么大学最好的专业就是从政从法,读研读博,这个小王八蛋选了一个古典文学。文学也就算了,出来当个记者或者编辑也不是不行。结果林风不好好学习整什么比特币和游戏直播,研究生都不愿意去读,混了一个学士学位。
要不是他赚到钱,混出了点名堂,能裹住自己的衣食住行,每年还有稳定的积蓄,林启山真的能把他的皮都剥了。
“你说你没有喜欢的人,你天天窝在自己的猪窝里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打游戏其他什么事也不做,也不出去认识女孩子,你上哪去遇到自己喜欢的人?!”
“干嘛呢林风?等着仙女下凡呢?从天而降嫁给你是吗?”
“你已经二十九岁了,二十九岁!不是二十二、也不是二十五!”
林启山越说越动怒,脸涨得通红,桌子拍的砰砰作响。
“你爹我二十九岁的时候,你姐都已经会背《唐诗三百首》了!”
“男人三十而立,这个立,不仅仅是自立的立,也是成家立业的立!你家呢?房子是有了,老婆呢?孩子呢?”
“你要是个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的穷光蛋,娶不起媳妇儿,也就算了。可你长得不差,个子也高,一本毕业,房子车子都有,这么好的条件,外面那么多娶不起媳妇儿的单身汉羡慕都羡慕不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死活不愿意结婚?”
“小时候掉进河里的水到现在还没从脑子里抽出来么!”
“说了我对女人不感兴趣。”
林风还是轻飘飘的这一句话,看的林启山血压都快上来了。
“没有兴趣也得给我结婚!婚后培养兴趣和感情!我不管你怎么想的,老子话给你放着了,两年之内我要抱到孙子,不然你就别回家,也别认我这个爹!”
“我就当你死外面了!”
“爹你重男轻女,孙女就不认了是吧。”林风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苹果往嘴里塞,“我就喜欢女儿,女儿多好啊,贴心小棉袄,乖巧又可爱。”
“对吧,姐?”
林云瞥了弟弟一眼,没吭声,不过眼神已经传达了她的意思。
少说两句吧,没看到爸已经被你气成这个样子了吗。
林风耸了耸肩,他承认自己有故意的成分,是因为儿时父亲对他的管教过于严厉了,简直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背上,喘都喘不过来气。这么多年过去了,严厉古板的父亲已经失去了往昔的威严,林风终于打败了他,出了多年的一口恶气。但当他打败父亲的这一刻,林风却没有多少的喜悦,父亲真的老了,他的鬓角都已经花白,略显佝偻的背影再也没有记忆中的气魄。
“为什么一定要在三十岁之前结婚呢?”
林风垂下了眸子,将苹果放到一边,“法律没有明文规定吧?归根结底娶不到媳妇儿是我的事儿,您就算是买了一个越南女人回来,给我做老婆。”
“这婚呐,照样不结。”
“没准我还反手报警,大义灭亲,把您人口拐卖这事儿捅出去,到时候您可就老脸蒙羞咯。”
“你听听这个小王八蛋说的都是什么话!”林启山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他是诚心想把我气死,然后就再也没有人能管他了!”
舒婉和林云都在劝着林启山不要动怒,别气出个什么病来,林风才不吃这一套,老家伙身体硬朗着呢,天天爬山散步,体力都比他好。
“别呀爸,骂我就算了,我是您儿子,该骂。您骂自己王八,哎呦这,不太合适吧?”
“你够了。”林云狠狠的瞪了弟弟一眼,越说越不像话,“不想结婚就不结,谁能逼得了你,有什么话好好说,非要争个口舌之快,幼不幼稚。”
还是他姐厉害,林风无声的笑了笑,简单几句就转移目标,大事化小。林启山还没回过来味,依旧吹胡子瞪眼的,气的看都不想看林风这个倒霉孩子。舒婉叹了一口气,家里这爷俩天天跟个仇敌似的,谁看谁都不顺眼,哪有这样的父子俩呢。她坐过去,拉着了儿子的手,语重心长的问。
“小二啊,你现在没喜欢的,妈能理解,但你总得结婚吧。早一点总比晚一点要好,你爸喊你回来吃饭,也没什么,就是你梅姨的女儿从国外回来了。刚研究生毕业,学历比你还高呢。照片我看了,长得漂亮,你们晚上见一见,就算没相中,也当给妹妹接风,怎么样?”
比起父亲暴君式的独.裁专政,母亲这种绵里藏针、润物无声的方式,才让林风难以应对,他是标准的吃软不吃硬,你硬他比你还硬。
“不去,人家条件这么好,肯定看不上我,我才不要去自取其辱。”
“胡说什么呢,我儿子这么帅气,玉树临风,年收百万,凭什么看不上。”
“也是哦,我每年赚这么多钱呢,那我看不上她好了。”
“你瞧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舒婉凝眉,她一向温婉,很少动怒,这样已经算得上是生气的前兆了,“不去可以,妈妈和爸爸都不强迫,但是你起码得给我们一个理由,为什么不愿意相亲,为什么不愿意结婚?”
为什么?
林风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逼他相亲结婚,为什么总是执着于这种无聊的事情上面。他说的很清楚了,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没有喜欢的人,这句话不是一般现在时,单指目前的状态。
他其实是在说:我很难再去喜欢上一个人,我体会不到那种动心的感觉,荷尔蒙的上升,冲动的欲望。我怀疑爱情,怀疑它是世人编造出来的一个美好的童话,本质只是一个虚假的泡沫,什么意义都没有,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可以结婚,可以选择一个温柔大方的女孩子,让她为我生儿育女,说不上恩爱,但一定相敬如宾。她会是我孩子的母亲,是我多年的室友,晚年的老伴,但不会是我的爱人。我和她躺在床上,每一次亲热,只是出于传宗接代的责任和义务,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精子银行,她更可怜,被当成免费的母体子宫。
这样的生活光是设想一番,就让林风感受到窒息,或许对于父母来说是很难理解的,传统这个无形的钉子深深地植入在他们的脑海中,永远都拔不出来。他们固执的认为,一个人到了什么年龄就应该去做什么事情。上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循规蹈矩的生活下去才是对的。
爱情和理想都不重要,坚持更是不值一文。
林风缓缓吐出胸腔里的浊气,他的眼神复杂,有些踌躇的握着手,不确定的问:“妈,一定要说吗?”
“当然,妈妈和爸爸都不是不讲理的人。”
这是真的,起码姐姐当年不想结婚的时候,父母虽然不赞成,但没有过多为难。也正因为有了林云这一个前车之鉴,所以林启山和舒婉才会对林风的婚事更加上心,生怕姐弟俩都要搞独身主义,不婚不育,断了林家的香火。
“我其实......”林风有些难以启齿,他怕被打,但还是咬牙说了出来,“我其实性无能,一直很自卑,所以不想拖累人家女孩子。”
性无能这三个字说出来实在把所有人都惊到了,一时之间鸦雀无声,寂静中透露着一股浓重的尴尬,林云忍了又忍,最后到底是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性无能,亏他能说得出来,真狠。
林云在内心给弟弟比了一个赞。
林启山瞪了女儿一眼,怎么能笑呢,这可有关男人的尊严,有这种病已经很难受了。他轻咳两声,一本正经的问:“去医院看过吗?医生怎么说?”
“看过的,医生说是阳.痿,精子的活性也很低,不太容易让女方怀孕。”
林风满口跑火车,偏偏神色严肃,眉眼失落,说得跟真的似的,搞得父母都舍不得过多苛责,一改常态,心疼的安慰他。
“男人压力大,有这个病也正常。你不要乱想,好好锻炼调养身体,会好的。”
“就是就是,小二啊,不能因为这个就自卑不去接触女孩子的,有些姑娘很好的,她们真的不在意这个。就算是自然受孕不行,我们还可以去做试管婴儿对不对?”
林启山和舒婉你一句我一句,就把话题偏离到了性无能治疗以及试管婴儿的费用上面去了,林风就这样从父母的盘问中抽身而去,他可不能再待下去了,被父母直接拉到医院那就等着被抽筋剥皮吧。林云下楼送他,姐姐穿着水蓝色的长裙,打着把白色的太阳伞,林风个子高,从她的手中接过伞,两个人并肩往小区外面走。
“姐,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
“那就是有咯,看你朋友圈经常出去约会吃饭,是那个人邀请你的吧?”
“这方面这么细心可不行啊。”林云笑着叹了口气,她没打算隐瞒,直接说了出来,“是哦,一位人.民.警.察。”
“那挺好。”林风笑了笑,“肯定不会家暴出轨,知法犯法。”
“八字没一撇的事。”林云将林风送到了街边的公交站台,午后的空旷的街道没什么人,经过的车辆也少,很热,林风出了不少的汗,她看着这个已经成为一个成熟男人的弟弟,却总感觉他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大男孩。
“那你呢,还在喜欢高中的那个女生么?”
风吹过,撩起额前细碎的刘海,林风有一瞬间的怔神。
“谁?”
“姐你记错了吧,我高中哪有喜欢的人。”
那时的他眼高于顶,不可一世,觉得周围的同学都是傻.逼,看都不带多看一眼的,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人。
“是吗。”林云无所谓的笑了一下,“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她没有再提这个,毕竟已经过去了十二年,忘记了也好。
车来了,林风坐上计程车,和林云告别。酒足饭饱,闷热的午后,坐在副驾驶上总有一些昏昏欲睡,林风百无聊赖的拿出手机刷了会微博和抖音,全都是没什么营养的娱乐信息和名人八卦。关上手机,抬头往窗外看,刚好又经过那栋时钟塔,时间依旧停留在11:29。林风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抬手就拍了一张。
“来旅游的?”司机听到了快门的声音,立刻打开了话匣子,“那地方可没什么意思,逛一圈就出来了,我一般都建议游客去后山玩,漂流冲凉,不比这有意思的多?”
的确是,林风也喜欢去后山,夏天阴凉避暑,秋天雾凇,冬至雪景,美不胜收。他没解释,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解释了也没什么用,反而冷场败兴。他没回家,去了附近的商场,这几天耳机出现了点问题,有很大的噪音,林风打算再买一副。
暑期内商场里面的人很多,摩肩擦踵,人声鼎沸,大多都是稚嫩的少年和少女,有的还穿着西京高中的制服。现在的学生制服和十二年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衬衫领带百褶裙,外面还一件薄厚适中的小西装,光是看着就足够的赏心悦目。哪像当年,林风穿的是宽松肥大的运动装,拉开上衣的拉链都会被说仪态不规范,班级扣分。
有一次他还因为没穿校服在全校学生面前做检讨,换做是其他人,早就羞愧到无地自容,林风脸皮厚,死猪不怕开水烫,硬生生把自我检讨变成了个人的脱口秀,逼得校领导掐断了他的麦克风。
“下回别这样了,被开除了怎么办?”
?
谁的声音?
“他们才不敢,我成绩这么好,要考清华北大的,他们开除我就少了一个状元!”
“......我不是帮你写好了检讨稿吗,干嘛不照着念?”
“才不要,你专门为我写的,我为什么要念给其他人听。”
......
他有说过这些话吗?
林风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他有和一个女生,说过这么暧昧不清的话吗?
关系太亲近了,这么肆无忌惮的试探和撩拨,仿佛、仿佛。
仿佛他是喜欢着她的,无所畏惧的,喜欢着她。
林风捂着脑袋,走出了商店,混杂的记忆把他搞得有些思绪纷乱。但是记忆并不可靠,偶尔会与真实产生偏差,起码这么多年来,林风身边一个女性朋友都没有,更别说在高中时期就认识的了。
他拿出手机,想要问一下自己的那两个损友高中时候的事,信号却不太好,连接不上网络,显示圈外。
苹果手机偶尔会有这种情况,林风没在意,意外的是,没有信号情况下,他居然接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一串陌生的号码,内容莫名其妙,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我坚持不下去了。
巨大的悲伤不知道从何处席卷而来,如同海啸一般迅速将林风整个人淹没,他红着眼眶,嘴唇颤抖着,看着这条信息长久的回不过神。
商场的顶层,一个男人翻过护栏,纵身一跃。
“有人跳楼啦!”
急切的呼唤如同一颗炮弹炸开,人群四处逃窜。林风下意识的抬头看,就在他的正上方,根据自由落体运动规律,这个距离和速度躲不掉的,看上去很慢,实际上仅仅只需要一秒。
诚如那句话所说,明天和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个先来。
生日这天死去,似乎也不错。
二十九岁,死亡快乐。
林风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