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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垣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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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此时宫中已初透春息。各宫院内纷纷栽种些早春盛开的腊梅,在朱墙碧瓦间添了几分鹅黄的暖意。
皇宫某处,几名身着青袄的宫人躬身低眉,穿过复杂的宫道,去往一座极为破败的宫殿。
此处位于皇宫的最西北角,春风仿佛未曾到达,仍充斥着秋冬萧瑟的气息。风呼啸着,吹落挂在门口的破灯笼。到处铺着一层厚重的灰尘。屋内昏暗,不曾掌灯。
宫人们掩起口鼻,扫去地上的灰尘和积了不知几个秋天的落叶,一时尘土飞扬。
“这残宫冷院已经十几年无人过问,为何现下又要打扫?”
“听说春社日祭祖,各宫都要清扫门楣,祭祀先祖,辞旧迎新。不知怎的,皇上突然想起有这一处荒废多年,特下谕旨遣人打扫。”
一名头戴绒花,年龄较大的宫女四周看了看,四周无人,便微微挺直些腰,扬了扬语气,说:
“当年我刚入宫时,这处原是堆杂物的,后来听宫里的老人说,楼兰人献给皇上名女子,后来这名女子诞下皇子,可楼兰内乱,皇帝便领兵攻打楼兰,亲手斩杀楼兰首领,”
她顿了顿,也容几个年轻的宫人将脑袋往前凑了一凑。
“那楼兰首领便是那女子的兄长。她见兄长丧命,便也在宫中自戕。可惜留下孩子才几岁。”
人们纷纷感慨,宫中看似和平,实则钩心斗角,无止无休。
“听说这处经常发生灵异事件,风水是整个皇宫中的一处败笔,皇族之事不是我等卑贱之人可以议论的,还是速速交差吧。”一个宦官小声说道,眼神时不时地瞟向正殿。
正说着,突然正殿的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个小缝,一只瘦弱的手从门内伸出,指甲很长,像枯树枝一样。一阵邪风也很应景地呼啸而过,年久失修的屋子发出奇怪的响声。
宫人们大惊失色,纷纷嘴里念叨着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菩萨保佑,全无来时的恭谨失态,丢下扫帚逃也似的离开了。
这是钰歆在这深宫之中的第十二年。
与其说是被抛弃,不如说是他被囚禁在这的第十二年。
在漫长而无聊的时光中陪着他的,唯有当年他母亲留下照顾他的一个婢女刘氏,也是见证当年旧事的最后的人。
也许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或者说当年的事情过于震动,这位被他唤作“姨娘”的刘氏有些疯疯癫癫的。
四岁之前的那些往事,他也不甚记得了。不过少之又少的记忆中,最深刻的就是他们刚被丢弃到这里的时候,刘氏紧紧抱住年幼的他,发了疯的冲门外的宫人吼叫。此后更是几天几夜不曾合眼地盯着他,生怕他被那些人掳走。
冷漠的眼神,粗鲁的行为,冬日里透骨的寒冷,以及经年的荒凉,构成了钰歆不太美好的童年。
他母亲的家族原是楼兰一族的大姓,所以自幼跟随在他母亲身边的刘氏也是读过些书的。刘氏神志清醒时便会教他些语言和陪他习字。尽管只能以枯树枝作笔。
他并无表字,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唤作钰歆。姓甚什么,刘氏不曾提起。他一度认为自己姓刘。
每当雷雨之夜,电光火石之间,刘氏都会在正殿的中央,跳些奇怪的舞步,嘴里念着他听不懂的咒语,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般地向北方磕头直到血流如注。若是第二天天晴,便会昏睡一天。
除了每日送饭食的宦官,没人会到这里来。
今日是春社日之后的第五天。
没有丝毫暖意的天气将钰歆早早地从睡梦中拉扯起来,一阵粗暴的拍门声过后,他等那人走远,打开大门,准备拿起早饭。
意料之中,饭食被摔在了地上,撒了不少。他用袖子遮了遮裸露在外的手臂,用双手拢起地上的饭,小心地放在其中一个碗里。目光一瞥,地上竟赫然躺着一直油亮亮的鸡腿。
钰歆忙用袖子擦了擦鸡腿上的灰尘,放在另一个碗里,一边疑惑一边将早饭端进屋内。
用完饭,他来到院中。屋内阴冷,钰歆想晒晒太阳暖暖身子,四周破壁残垣围着一方难得晴好的天空。
突然,刘氏冲出殿外,用力的抵着大门,眼神里充满着恐惧和敌意。钰歆忙走过去,将耳朵贴在门板上,细细地听。远处似有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听起来人数不少。
声音自门外停下,一只手沉稳的扣了扣门上的铜环,三下。
见许久没有回应,门被从外向内强行推开,钰歆急忙抱着刘氏躲到一旁,他努力地安抚着已经发疯的刘氏,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玄色的衣袂映入眼帘。
那人向他靠近了几步,他只感觉周身被一种恬淡的香气缠绕住,只看见下裳上绣着的精致的花草。
极好的料子。
“我们久居此地不曾冒犯,不知大人今日来此,有何贵干?”钰歆又将头低了几寸,盯着地上的光影,鼓起勇气说。
那人挥了挥手,有一名宦官扯着尖锐的嗓音,宣读着帛书上的文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祁氏钰歆,端明雅正,是为天选兴我大运之人,朕察其久居陋室,求贤心切,况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封为庆王,赐表字君若,利于昭德宫,钦此。”
那人蹲下,将金灿灿的诏书交到钰歆手中,似乎笑了笑,说,请殿下跟我回宫。
钰歆猛地一抬头,正好撞上那人的目光,好似如玉般温润的眼波,暗藏无尽深渊,英武之姿,天人之貌都会聚在这人身上。
钰第一次明白了“陌上人如玉”的意思。
那人身后整齐的站了两排手中端着托盘的宫人,连盘边的流苏都是那样的华丽,更不用说上面放着的各种赏赐了。
刘氏突然用力的抱住他,眼中的敌意又盛了几分,将扶他起身的宫人猝不及防地撞倒在地,口中发出猛兽一般的嘶吼。两名侍卫讲她拉开,将刀架在她脖子上。
钰歆扑着过去拉开侍卫,颤抖着抱紧刘氏,恐惧如连天的烈火在他眼中蔓延开来,大脑一片混乱。
那人皱了皱眉,用骨节分明的手抚了抚他的头,一阵温暖就像一场绵软的春雨浇灭了滔天大火。
衬得上明媚的春光。
“请殿下跟我回宫”
重重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