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原来是你
...
-
连城璧不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侍卫了。
他很特别。
这个月总共过了十五天，他守夜了十四天。
连城璧就着烛光望过去。那个侍卫正直直的跪坐在角落里。他长相清冷，但不凌厉。略带血色的嘴唇轻轻抿着。那侍卫闭着双眼，但显然没睡着。
连城璧在床上躺了一会，仍然毫无睡意。
翻来覆去忍了一会，他还是下了床，往侍卫的方向走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一声低沉而略带威严的问话。
那侍卫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睁开了眼睛。他看了一会儿连城璧，才记起来回话，“十七。”
“原来的名字。”连城璧显然没有准备追究这个侍卫的失礼。
侍卫皱了下眉，似乎不愿意回答，他将视线放低，“傅红雪”。
连城璧点了点头。
不知道该再说什么，连城璧在他眼前站了一会，注视着这个侍卫。
傅红雪仍然低垂着视线，但腰身依旧直挺。
“是他们欺负你？”连城璧觉得心里烦躁。今晚不知为何，一点睡意都没有。
“嗯？”傅红雪抬起头来，略带疑问的看着连城璧。
“晚上为什么一直是你？”连城璧发现傅红雪并不懂主仆之间的尊卑礼仪。比如，回话要先答“回庄主”。
“还好。”一声沉稳的回答。傅红雪确实一直被欺负。自从来了无垢山庄，他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也并没有朋友。
还好？那就是被欺负了。连城璧挑眉，山庄的人也欺负新人吗。
“来了多久？”连城璧问道。
傅红雪暗暗皱眉，他显然不知道今晚需要回答这么多问题，“两年。”
连城璧倒是没想到，若是来了两年，那算是山庄老人了。
连城璧点了点头，没想到还能再问什么。便回了床上。
连城璧闭着眼想入睡，但实在头脑太过清醒。他索性不逼迫自己了，在脑中回味这个“两年”。
两年之前，他在做什么？
他当时正只身处于疾风骤雨之中。两年前，他被未婚妻逃婚，他因为父亲的事情正成为众矢之的，他拿到割鹿刀练功入魔，他…
他……想起来了，他与斑衣教周旋，抓走了叶开。后花白凤以养子换回亲子，将养了十八年的养子送了过来。
当时他不知道为何就同意了，只记得这个养子，一直为父报仇，在江湖上惹了不少仇家。他的武功很高，连城璧曾经与其交过手，对招不相上下。
他似乎就叫傅红雪。
回忆与现实一下重合，连城璧看着角落里那个笔直的身躯。
原来是你。
连城璧无意识的总是关注着傅红雪。
连城璧发现他似乎没有朋友。他没有在别人面前笑过。几个侍卫勾肩搭背聊天的时候，他永远在一个角落看着远处。
但是傅红雪很忙。白班夜班有时连轴转。
连城璧去找了管事的头儿，问道，“他是犯了什么错吗？”
管事的吓了一身冷汗，他没想到一个庄主竟然会注意侍卫的事。
“没，没有。只是这段时间他轮值比较多而已。”
“这段时间”，大概也就持续了两年吧。
连城璧明白了，他是犯了不会合群的错。
连城璧不用多言。傅红雪接下来任务便减少了一大半。
但连城璧又有点不满意自己的插手。因为他发现，从这以后，傅红雪不再值夜，白天也常常看不见人影。
这多少不是自己想看见的局面。
连城璧又喊了管事的，“让他一周在我房间值夜两次。”
放在之前，连城璧自然不会有闲心管这些。但是，现在他已经无事可做。
为父亲正名声，坐上武林盟主的位子，将母亲风光大葬，这些重要的事情他也都已经做完了。
一年前大病了两个月，连城璧心也被病明白了。世界上再也没什么他值得付出生命来对待的。
但他的记忆也被病的混乱。比如，到现在才记起来，自己曾经在两年前要了傅红雪过来。
连城璧不想表现的很明显，但他确实有点期待傅红雪再次值夜。
连城璧白天去打猎打了一天，晚上回来躺了半宿，一睁眼，发现了角落里的身影。
傅红雪又规规矩矩跪坐在那个阴影里。
连城璧轻轻敲了敲床板，傅红雪闻声睁眼。
“过来。”连城璧朝他一招手。
傅红雪起身走了过去。
连城璧示意他坐在床上，傅红雪倾身坐下。连城璧也起身坐在了他身侧。
“花白凤是你的母亲？”连城璧有点后悔一开口就说这个。
傅红雪果然脸上有些发白，“曾经。”
沉默片刻，连城璧起了另一个头，“他们欺负你，为什么不反抗？”
傅红雪沉稳答道，“没必要。”
傅红雪不知道他在世界上还熬着做什么。他应该死掉，如同十八年前一样悄无声息的死掉。
他也无心无力再与别人争斗。
连城璧看着傅红雪，“嗯？”
傅红雪垂着睫毛，没有回应。
连城璧有点明白。他问道，“你会笑吗？”
傅红雪皱了皱眉，问题跨度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但他还是沉稳的回答，“不会。”
连城璧听到答案反而笑了一下，他果然还是只折翼的雄鹰，两年了都没变成家雀。
连城璧让他去外间小床睡下，山庄已经不需要日夜提防。
傅红雪告了退，跪坐在外间小床上。
傅红雪常常一夜不睡，所以值不值夜对他没什么区别。
一闭上眼，傅红雪总是能记起两年前的自己，或者说十八年以来的自己。
傅红雪不知道什么叫天意弄人，只知道什么是心如死灰。他常常看着远处的天，但并不知道自己看的是什么。
连城璧这几天都心情不错。他领着山庄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去打猎。傅红雪也在其中。
连城璧跟山庄侍卫开口，谁能打到山间的白鹿，便可以领黄金百两，府宅一处，良田白顷，休游后半生。
连城璧特意看了看傅红雪。如果他愿意出手，谁也不是他的对手。
傅红雪抿唇而立，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无垢山庄够大，庄后山林也够密，一大群人兴冲冲的朝着目标前进。
傅红雪也往密林中走去，走到林子深处，他跃上一课老树，望着天边。
夕阳西下，等着山庄的人满载而归，他跳了下来，顺手打只兔子，拎着它回了山庄。
两天下来，还是没有人打到白鹿。
第三天，连城璧也跟着进了山林。走到深处，看到树叶稀稀落落遮着个人影。连城璧眯眼细细看了一会，是傅红雪。
连城璧抓到了守株待兔的傅红雪，想要上前，一声利箭“嗖”声传进了他的耳朵。
他倾斜身子侧着头，箭矢擦着他的脸部一划而过，划出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他一皱眉，古树上突然落下一个身影，傅红雪落在他身前。
他看了看将自己护在身后的傅红雪，一时间平坦了眉峰。他开始看戏。
不一会儿，十几只箭矢又一下飞过来，傅红雪拔出刀来一一格挡出去。没有一支箭近得了连城璧的身。
几次箭矢攻击都被击退，十几个黑衣人冲了出来。
傅红雪一个人对战黑衣人，连城璧倚在傅红雪呆过的树干上。
傅红雪拿着标配的侍卫刀，如风过境，打的十分漂亮。
身前的黑衣人伤的七七八八，连城璧身后突然来了几个个背后偷袭的。连城璧听着声音临近，还未来得及出手，那几个黑衣人便被傅红雪掷出的刀和短剑一下毙命。
连城璧嘴角不由得带了一丝笑。
傅红雪将刀抽出来又与剩下的人对招。
连城璧却走到他的身后，将他拦腰环住，轻功一跃，飞上了傅红雪刚刚坐着的树杈。
傅红雪看了他一眼，打斗的轻微喘息还没恢复平稳。
连城璧指了指不远处。
傅红雪看过去，山庄的侍卫都已经围过来。
傅红雪便平稳了呼吸，静静坐在树上。
“让你打猎，为什么偷懒？”连城璧的手还挂在傅红雪的腰上。
傅红雪不太舒服腰间的那只手，回答道，“没有偷懒。”
连城璧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倒也是，这两天也都每日带只兔子回去。
连城璧故意将傅红雪向内侧揽了揽。傅红雪皱眉不语。
连城璧看着他长长的睫毛被夕阳打下道道阴影，“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
傅红雪看着天边的余晖，并不说话。
连城璧这段时间看的出来，傅红雪好像一具行尸走肉。他没有情绪，心中没有希望，如果不是刚刚感受到他因打斗而微乱的呼吸，连城璧都觉得他好像已经死了。
至少灵魂已经不在。
连城璧难得可怜别人。因为没有人可怜过他。他现在回想了回想傅红雪的经历，心中也只能叹出一口叹息。
傅红雪为江湖所知，都是以白天羽儿子的身份。他被赋予了很多神话色彩。因为他似乎不会累，他可以一夜之间杀掉五家仇人，可以十几个时辰不停的跟别人车轮战。
他一入江湖，就激起了腥风血雨。
但他的结局又相当令人唏嘘。他一人与百家对战之际，却被当着天下人的面告知，他并非白天羽的儿子，而只是花白凤捡来的一个弃儿。
那时，连城璧也在。他看着傅红雪拿刀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他像夕阳一样一点点陨落了下去。
后来连城璧入魔，抓走了白天羽的亲生儿子，叶开。他收到了花白凤的回复，她要拿傅红雪换回叶开。
连城璧不知道傅红雪为什么答应花白凤。但第二天，傅红雪就跪在了无垢山庄门前。
连城璧让他跪了三天三夜，便还了叶开回去，要了他。
傅红雪进了无垢山庄，连城璧没有再在意他。因为连城璧几乎无法在意任何人。
那时的连城璧，也许也不像是个人。
一晃两年过去。连城璧回忆起这些，觉得恍如隔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