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第九十八章 天雨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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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的塞外一旦下起大雪，那可是要人命的。且不说路边还有冻死的老狗，就是牛羊圈里都会有一夜冻死的老弱病残。
尤戎把俘虏的鞑子一股脑儿地丢给了郑歆和高瑞云，自己又去了望军台上盯着北边，此时才刚入夜。秦皖山本想去瓮城和李茂汇合，谁曾想又被高瑞云叫去打下手。
高瑞云会说室韦话，他和郑歆两人一起审犯人一样地盘查那些鞑子，还让秦皖山在一旁记录。
秦皖山提着笔，豆大的烛火看得眼酸。难怪这二人都不肯写字，秦皖山年纪最小，只好无奈地看着高瑞云和郑歆两人一唱一和。
“你是孟和的人？”高瑞云的室韦话说得很流畅，也不知道跟哪儿学的。
那个被刘成扯掉项链的莽汉子见他竟会说室韦话，凶蛮的脸上头一次露出讶异。
“你是汉人，你怎么会说我们的话？”莽汉子戒备心更强了。
高瑞云知道他不会轻易吐露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便和他周旋起来：“我是大夏皇帝派来监军的官员，当然会说你们的话。”
那莽汉子听了，又上下打量了高瑞云的官服。他并不十分清楚汉人官服的颜色和补子，还以而高瑞云胸前的獬豸补子是麒麟，便误以为高瑞云是个官居一品的武将。
“营地里抓我的那个人，是你的部下？大夏是没有人了吗？小奶娃娃当皇帝，愣头小子做将军。”莽汉子嗤笑道。
高瑞云见他先是打量了自己的官服，才这么说，心下便立刻明白了他的误会。他决定将错就错，顺势说道：“沙场征战不论年纪，大夏自是人才济济。甭管你是八都儿①还是洪台吉②，如今都是汉人的俘虏，你还有什么可傲的？”
莽汉子一听他说“洪台吉”，也就是室韦话里的“王子”，登时又急又怒，差点用力挣脱了麻绳：“什么？我们大王子也被抓了？不可能！”
郑歆见他比想象中的还要鲁莽，不禁轻声笑了起来。他好整以暇地走了过来看着，那汉子被麻绳捆着，跪在地上仍显得张牙舞爪。郑歆神采英拔，居高临下地问道：“若是你们的大王子孟和真的被俘虏了，你当如何？”
秦皖山没想到郑歆也会室韦话，提着笔都愣住了。那莽汉子气急败坏，跪在地上想要挣扎着起来。无奈被捆住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歪倒在地上。
他不是吃素的，就算脸肿成猪头，嘴里牙口被打松，也要朝郑歆啐一口血唾沫。
“两脚羊！你敢动我们大王子一根头发，老子跟你拼了！”莽汉子在地上骂着，想鲤鱼打挺挺不起来，好似待宰的猪一般嚎叫着。
高瑞云冷笑着道：“你当现在还是那日室韦王朝吗？你们乞颜部不过就是个终日流窜的过街老鼠，当初若是和雅库萨部一样与我大夏交好，倒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那莽汉本来还很愤恨，听他提到了雅库萨部，反倒狂笑起来：“雅库萨那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也就你们这些两脚羊还相信了。他们惯会出卖自己人，有奶就是娘，怎么可能真心顺从汉人？你们可别忘了，雅库萨部当年是怎么起家的？再说草原大漠自古就是一家，你以为雅库萨部是条好狗，岂不知狗主人不是你们大夏。”
秦皖山断断续续听懂了个大概意思，迟迟没落笔记录。倒是高瑞云和郑歆交换了一个狐疑的眼神，他们从这莽汉的狂妄中听出了一些言外之意。
“雅库萨部和大夏几代人交好，怎么可能干出那等不仁不义的事来？你怕不是被我们抓了，恼羞成怒，开始胡乱攀咬了吧？”郑歆故作怀疑道。
“泼脏水也不是你这个泼法，你不过就是孟和坐下的一条走狗，知道些什么？”高瑞云也趁机呛他。
那莽汉果真肌肉发达头脑简单，被郑歆和高瑞云没呛几句就要炸：“我呸！老子就算是条狗，那也是大王子的狗！你们这些两脚羊岂是能和我们黄金家族比的？雅库萨早都投靠了我们乞颜部，也就你们自己还洋洋得意。东海来朝贡的倭奴，还是老子招待的。倭奴怎么不向汉人朝贡了？哼哼，还不是看出来你们汉人迟早都要完蛋！”
郑高秦三人没想到能诈出这么大的情报，在此之前内阁也只是猜测，乞颜部和倭寇有首尾。这个莽汉应该是孟和的心腹，不仅说了倭寇的事，还说出了雅库萨部很可能暗中叛变了。
高瑞云用官话对郑歆说：“此事甚大，我看得立刻给内阁写信。若是雅库萨部真的背叛了盟约，大同危矣！”
郑歆也脸色很差，但他不慌不忙道：“就像他说的，自古草原就是一家，雅库萨部和大夏结盟早就被草原上认成叛徒。要说叛变，和我们结盟才是叛变。”
“看来内阁当初的疑心不是多虑，雅库萨部就在乌兰察布布防，乞颜部攻打大同，竟然隔岸观火。王徽秀的人去了雅库萨部，不知道打探到了什么消息。我们的人和王徽秀也不熟，只能先给京里写信了。”高瑞云皱着眉头，有些不虞。
郑歆拍了拍他的肩头，劝道：“这封信我来写吧，你和皖山一起继续审这鞑子。我估摸着他身上还有不少机密，看那穿戴应该真的是孟和重用的人。”
郑歆走后，秦皖山和高瑞云二人不仅诈出这鞑子的身份，他竟然是孟和的妻弟。也问出了是雅库萨部的五王子蛮男，依附了孟和。这位五王子的生母是呼延部的贵女，然而现在呼延部也势弱。他在雅库萨部夺权中失败，是绝不肯向哈尔巴拉大汗王低头的，无处可去的他只能依附于乞颜部的孟和。
“乌兰察布恐怕早就混进了蛮男的人，难怪孟和敢带兵攻打大同，也不知此时乌兰察布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郑大人的信最快也要三天才能送到内阁，咱们得赶紧去找尤戎。若乌兰察布已经被蛮男控制，就算我们今日突袭成功，孟和到底还是溜了，他必定逃往乌兰察布，这样一来乌兰察布很有可能反攻大同。今夜还不知道落不落雪，万一老天不给面子，下了大雨，我们会守得很难。”高瑞云难得露出了焦虑的神情，秦皖山看在眼里，只恨自己不能多出三头六臂来。
尤戎听完高瑞云的话，心里沉了沉，但不至于乱了阵脚。他刚从望军台回来，外面已经刮起了北风，吹得人脸手都皴裂了。入夜后，室外寒风刺骨，此前泥泞的泥巴地开始上冻。他想到高瑞云临走时的叮嘱，今夜极有可能下雪上冻，让各营做好准备。
秦皖山看了看他师傅隐在火光里的侧脸，想到了魏武对战马孟起，曹军担土泼水，一夜筑城的典故。正要开口说，只见外面一个小旗来报：“总兵，真的下雪了！您吩咐放在城楼上的水盆也都结了冰。”
尤戎大喜，拍案而起道：“总算天不亡我！皖山，走！咱们去望军台看看！”
秦皖山也激动万分，跟着尤戎就窜出去。
尤戎传令下去，大同城北门和东门，还有瓮城都要严加防守。同时增派了人手加宽东北两边的壕沟，要赶在完全上冻前完工。秦皖山则忙得脚不沾地，亲自投身到挖沟的工事里去。营里有认得他的人，都劝他大冷天回屋烤火。
“俺滴老天爷，总兵大人也真是舍得，让他徒儿干什么不好，非得跟俺们一起在烂泥地里挖坑？秦九爷，俺们是大老粗，冻惯了的，喝几口酒又能缓过来。你瞧你冻得猴猴儿的，回屋去吧，别冻伤了腿脚。这节骨眼儿上，郎中可顾不得你喽。”一个出身京卫的百户，见秦皖山竟然跟他们一起挖壕沟，忍不住劝道。
秦皖山往裤腿上蹭蹭泥巴，笑得有些憨：“没事吴大哥，我坐也坐不住，索性就来出份力气。你们只要别嫌弃我就成！”
这边秦皖山和大伙儿一起挖沟，那边瓮城里，李茂在瓮城也没闲着。
瓮城有五千后援，在得知乌兰察布极有可能已被乞颜部占领后，瓮城的警戒比先前更严峻了。东门的瓮城是整个东面最先迎敌的，若是瓮城一破，敌人就打到你眼么前了。尤戎一向都是，做最坏的打算。他想若乌兰察布被占，孟和必定逃往此地，纠集人马再来攻打大同城。这样的进攻必定是怀着极大的仇恨，很有可能倾巢而出。既然今日突袭成功，孟和虽满腹怒火却也会对大同心存忌惮。到时候瓮城就不能像之前那样作疑兵之计，必须声势浩大起来。
因此李茂他们在瓮城加固了城防，在城墙上悬挂了防止登城的铁刺，连夜调动了大炮和神机营，蹲守在瓮城里待命。李茂已经一夜没合眼了，眼睛红红地还站在城墙上帮忙。后半夜里，天冷得让人发憷，大伙儿得抢在日出前布置好一切。
五更天时，起先飘起的小雪点子，已经由凌冽的北风，裹挟而成了大雪片。城外的泥地已经上冻，硬邦邦的，此时若是再想开挖便难了。无论是瓮城还是主城，都是守城的将士们都身披重甲、戒备森严。秦皖山拿着千里眼望向北方，乌兰察布和大同只相距二百多里地。
“孟和要是再想打大同，越往后越没气势。西北的风雪天就算停了也会很冷，况且鞑子被我们偷袭，输成那样，再不早点来一雪前耻，恐怕往后也没人愿意跟着他了。”尤戎对秦皖山说道。
“师傅您看，孟和会什么时候来？乌兰察布到大同，骑马最快不用一天。他们不会急行军，算上召集人马，我想三天内孟和应该会来吧？”秦皖山问道。
尤戎看着天，说道：“差不多。”
秦皖山犹豫了一下又问：“孟和兵败如山倒，连他的妻弟都被咱们抓了，您说他这样一个人逃回去，想报仇是一回事，但还有人愿意跟他来打吗？”
“你考虑的对，孟和本就未带过兵，此次损失惨重必定会大伤元气。城池失守还可再战，可兵马没了就难翻身了。我现在不清楚乌兰察布的情况，王徽秀那家伙，有了情报肯定也先送回京里。轮到咱们得报，少说也得十日。我不管那么多，一切当做孟和要来攻城做准备。我们已经破了他的主力，雅库萨部在乌兰察布的驻防也不过二千多人，孟和上哪儿再来搞那么多的兵马？就像你说的，大家看到孟和一个人回去，也会掂量一下的。毕竟鞑子来打我们，目的是抢东西，不是送死。”尤戎笑道。
就在众人久等不到来报仇的孟和，王徽秀的影子百户们终于回到了大同城。
尤戎不认得为首的百户，可那百户却叫得出尤戎和刘成。
“尤总兵，雅库萨部在乌兰察布自顾不暇，雅库萨的五王子蛮男带兵围了城，杀了守城的将领。现如今城内全换成了蛮男的人，孟和收拾了些许残部，正在和蛮男交涉，让他借兵攻打大同。卑职赶回来前，特意探查了蛮男的兵力，算上原本城中的守卫，满打满算有一万了。”这位百户对尤戎回禀道。
尤戎很满意，他点点头道：“等日后我回京，一定亲自登门向徽秀拜谢。你们的消息太及时了，蛮男就算愿意帮孟和，我们也不用怕他。”
秦皖山听了心里放心一大半，他舒了口气说道：“看来我们可以把蛮男也一锅端了，雅库萨部自己出了乱子，咱们替天行道，把乌兰察布顺便要回来就是。这地方太重要了，就算回到雅库萨部手里，也还是对我们威胁很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雅库萨部也很看重这座城。当初和他们定下盟约，其中一条便是乌兰察布要还给雅库萨。哈尔巴拉大汗王不傻，眼下他多半是不知道乌兰察布的事，要是知道了，绝对会亲自带兵来的。对了，兄弟，你们也要赶紧给雅库萨的金帐送信，这是他们鞑子自己的家事，我们汉人插不了手。”尤戎又吩咐道。
百户笑了，信心满满地说道：“卑职也是这么想的，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有两个兄弟骑快马赶去王庭了。”
秦皖山了然：“既然这样，不如等雅库萨部自己来收拾残局为妙，蛮男夺权失败，哈尔巴拉应该早就想把他彻底解决。我们大可以隔岸观火，届时再添把柴了。”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