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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她大概已经忘了死亡的感觉,确实,上回触及死亡的时候,还是三年前。

      娘亲不堪受辱,上吊自尽。死去的人,躯体逐渐冰冷僵硬灰败。那时徐漱才十二岁,却已经触及到了死亡的边缘。

      恐惧?差一点就要死的时候,是来不及恐惧的。真正死了的人,是不可能诉说死亡的感觉的。只有劫后余生的人,才会屁滚尿流地,或是得意洋洋般喋喋不休濒临死亡的后知后觉。

      此时此刻,徐漱就离死亡只差那么一两步。她的脖子被人死死扼住,上不了气,就那么瞪着眼睛乞求对面那人的大发慈悲。

      秦皖山完全乱了阵脚,这一瞬着实太快。他刚和这个斥候谈了没几句,拿到了密信准备打开看,就听到不远处茅厕后面拐角的过道里,柴火散落的声音。那斥候不愧是威远伯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仅易容功夫出神入化,拳脚功夫和耳力也了得。那斥候的衣角刚从秦皖山身旁掠过,下一刻便单手扼住徐漱的脖颈,挟持着这个小姑娘,将她拖到秦皖山面前。

      “公子,这丫头留不得了。”那斥候甚是冷血。

      秦皖山是既无语又窘迫,他连忙让斥候松开徐漱,可那斥候眼神斜斜地盯着秦皖山,颇有看不起的意思。

      “这丫头形迹可疑,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如果让……”斥候做了个“你懂”的表情,秦皖山只好陪笑道“兄弟,兄弟!你弄错了!都是一家人!赶紧放了这姑娘!”

      斥候一脸“你是不是傻”,看着秦皖山,手劲倒是丝毫没软。

      徐漱连挣扎都无力,眼看着一口气就要上不来,秦皖山脱口而出道“她是威远伯府安排在王府的丫鬟!你快放开她!”

      斥候一愣,手终于松了一点,不过仍旧制着徐漱不放手。

      “什么意思?”那斥候不是傻子,必定要问个清楚。

      “哎呀,这种事我要怎样跟你说明白?大伯父交代我谁也不能告诉,既然你是大伯父的人,我只能说这姑娘真的是我们的人,你若是伤了她,等到了京城,别说是你了,就是我也得被我大伯父打个半死。”秦皖山不能跟这斥候直说明徐漱的身份,只能暗示他威远伯是知道这件事的。

      那斥候听了,这才将信将疑地松开了手,徐漱猛地呼吸到了空气,忍不住剧烈地咳嗽着。秦皖山连忙上前扶着她,给她顺气。

      “如果是这样,那我回去后还要禀明将军。”斥候道。

      “是的是的,是要禀明将军的。”秦皖山在心中腹诽,如果真让大伯父知道你差点掐死徐应钦的女儿,大伯父不得一百军棍伺候你才怪!

      那斥候朝还在顺气的徐漱拱了拱手道“姑娘,方才多有冒犯,真是对不住了!”

      徐漱根本没力气跟他啰嗦,揉着脖子潦草地点了点头。

      “姑娘既然同为将军做事,何必躲在墙角偷听呢?”斥候不解道。

      秦皖山瞄了一眼徐漱,心虚的不行,连说话都有些欲盖弥彰“她没见过你,估计是有什么误会,兄弟,你下手也太狠了,你这样下手快的,不怕出事儿啊!”

      那斥候很奇怪地扫了一眼秦皖山“九公子,跟敌人还讲什么手下留情?难不成杀人之前还得问问姓名籍贯不成?”

      秦皖山差点这话被噎住,他朝斥候摆摆手,意思这事儿到此为止了。

      那斥候见密信已经送到,他的使命算是完成了,便拱拱手,从过道另一头离开了。

      留下徐漱和秦皖山,大眼瞪小眼。徐漱倒是不咳嗽了,气也顺了,可她冷冷地看着秦皖山,一副“你不解释清楚我就跟你没完”的样子。

      秦皖山到底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在姑娘面前还是慌了手脚,他踌躇着张了张嘴,憋出几句话来“你没事儿吧?”“你别生气。”“都是误会。”

      徐漱的脸,越来越黑。

      秦皖山呵呵干笑了两下,眼尖地看到有人正往这边来,便赶紧拉着徐漱往方才斥候离开的过道快步走去。徐漱也不顾忌男女大防了,待二人躲到角落无人处时,她狠狠地甩开秦皖山的手。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徐漱死里逃生,非但没有对眼前的“救命恩人”感激涕零,这会儿冷静下来了整个儿人大脑咔嚓咔嚓飞速运转,将这段时间的各种蛛丝马迹都连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说我是你家派来的丫鬟?你们威远伯府想干什么?意图谋害安定王府嫡长子?”徐漱虽是个女孩子,可个头并不矮,她和秦皖山两方对峙,十三岁的秦皖山只比她高了一个拳头,加上秦皖山心绪不宁,他在徐漱这个小丫头面前差点都抬不起头。

      “我不是,我没有,我这不是,哎呀。我不是还救了你嘛……”秦皖山语无伦次。

      徐漱压根不吃他那一套。

      “你为什么要救我?那个人一看就不是善茬,他不是说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吗?怎么,你不让他杀我,是你的妇人之仁呢,还是你要我现在立刻马上回去告诉仪卫正大人你们威远伯府意图不轨?”徐漱几乎是立刻就知道,秦皖山之所以不让那个手辣的陌生人杀了他,肯定是在她身上有所图的。再联想到前段时间,秦皖山两次试探她的出身,徐漱愈发坚定这个姓秦的想干坏事。

      “你看,我救你一命你还要挟我……”秦皖山明显地避重就轻,他觉得此时跟徐漱摊牌完全不在大伯父的计划之内,只会坏了他们的大事;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圆过去,他以前从未骗过人,也没遇到过这种棘手的事情。

      徐漱和秦皖山不同,她早已不是那个徐府的天真不经事的大姑娘了,她在家破人亡后学会看懂人的眼色,也在隐姓埋名中咀嚼了活下去的不容易。她清楚秦皖山在耍心眼方面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既然她撞破了秦皖山的“阴谋”,那她就绝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安安稳稳地待在秦皖山附近。更何况她十分确定秦皖山和他背后的威远伯府对她很有兴趣,甚至可能因此而利用她。

      “秦公子,你不告诉我也行。那我就自己猜猜。你方才说我是威远伯府安排在王府的丫鬟,安排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威远伯府竟敢往一个郡王府里安插眼线?不过安定郡王偏安一隅都算不上,安定县是穷乡僻壤,安定郡王一连两代都不被天子器重,你们伯府除非是另有所图,才会在王府安插眼线。”徐漱挑着眉,盯着秦皖山。秦皖山表情可以说是精彩纷呈。

      “没,我没说过,你大概是听错了。”秦皖山狡辩道。

      “哦?是吗?那看来我还是没有说到点子上。既然你们的目标不是郡王爷,你又跟着一路互送大哥儿进京,看来你们的目标是大哥儿?你们想把宝押在——”徐漱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皖山一巴掌捂住了嘴。

      “呜呜呜!”徐漱抗议着,顺便抬脚踹了秦皖山小腿。

      “我的娘啊!我的祖宗啊!徐姑娘你瞎说什么大实话!”秦皖山被她那没说完的前半句吓得不轻,抬手捂住徐漱的嘴,又提防着周围有没有人路过。

      秦皖山被徐漱这么一踹,小腿吃痛,连忙松手。他跳着脚一脸幽怨地看着徐漱,果然是尤老将军的外孙女,听说她自幼习武,果然脚力可以的!若不是他也有几分内家功夫,这一踹怕是要崴了。

      “你叫我什么?”徐漱不敢置信地问。她完全不在乎是不是把秦皖山的腿踹废了或是怎样,她现在满耳朵里全是三个字“徐姑娘”。

      他为什么喊我“徐姑娘”?
      他是知道我的身世了?
      他想要挟我?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怎么办?
      一拳打晕秦皖山可能吗?不可能!
      那怎么办?装死?或者一头撞死再装死?

      正在徐漱内心天人交战之时,秦皖山赔着笑脸,揉着小腿肚子道“唉……到底还是让我先说漏了嘴,也不知道大伯父知道后会不会军法处置我……徐姑娘,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过我这一次吧!等到了京城,我大伯父回京述职的时候,他肯定还想见见你呢!”

      “你们到底什么意思?”徐漱听他这样一说,好像跟她想的又不是一样,更狐疑了。

      秦皖山只好拣能说的说“徐姑娘,咱俩也别猜谜语了。你的身世,我跟我大伯父是早就知道的了。我们没有别的意思,你既然是徐家人,又是尤老将军的外孙女,你肯定认识我大伯父威远伯的。威远伯府和尤老将军府上可是世交,我们不会害了你的。”

      徐漱听他这样一说,一口气只是松了一半,既然秦皖山敢跟她挑明,那目前看她的处境也还算安全。不过另一半气吊着没松,还是因为她这几年不得不杞人忧天一点。她是罪臣之女,本应该被连坐的。要么被送去教坊司,要么被送去京城哪家王公家里做奴婢,可现在却好端端出现在这里。就是连她的外家尤家,也没有敢来搭救她。而一个跟她徐家并无过命交情的威远伯府,现在居然向她示好,着实让人起疑。不过徐漱也真的想不出她对威远伯能有什么用,威远伯总不至于把她供出来说当时的徐应钦案主犯的女儿逃走了吧?威远伯府还不至于为了迎合圣意去做这样的糟烂事儿吧?

      “那你们到底什么意思?”徐漱仍旧瞪着秦皖山,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秦皖山叹了口气,面前这位徐姑娘,可比他想得难对付得多。他一向没有跟女孩子交谈的经验,虽然京城里相熟的五陵少年都调笑他小小年纪便有了郡主未婚妻,艳福不浅。可也正因为他九岁便有了婚约,还是跟寿坤长公主的掌上明珠嘉平郡主的婚约,威远伯府便告诫他要恪守君子之道,千万不能跟其他女孩子有什么首尾,毕竟寿坤长公主是得罪不起的。所以秦皖山到了这个年纪,房里伺候的不是嬷嬷就是小厮。他父母早逝,自幼长于老伯爷和老夫人膝下,彩衣娱亲倒是做过,可这跟女孩子打交道他还真是不如那个一看就是花花公子的李茂强。所以当时李茂他们取笑他和郡主的婚事,秦皖山除了生气就只会生气了。

      “我们没什么意思,没想害过你,真的!你不信我,你还不信我大伯父吗?”秦皖山满脸无奈道。

      “呵呵,既然你知道我是谁,那你就该明白我是谁都不会信的。我是罪臣之女,对你们没有任何用处!跟我扯上关系,真是自讨苦吃。”徐漱冷冷地斜眼鄙视了秦皖山一下,看得秦皖山尴尬极了。

      “我父亲被锦衣卫抓走的时候,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没有。”徐漱转身背着秦皖山,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痛苦和不堪。“你说你们威远伯府和我外祖父家是世交,没错,我小时候还见过你。可我父亲出事的时候,我外祖父什么表示都没有,眼睁睁看着我母亲……”

      徐漱说不下去了,她没办法相信任何一个人,在生死面前,谁会相信别人呢?她也不怪外祖父,能怪他什么呢?她父亲犯了罪,尤家没有被牵连已是万幸,她又被人救出,她还能怪谁呢?

      要怪就只能怪这老天爷,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谁敢说自己没贪过?凭什么付出代价的,只有她的父亲?

      秦皖山欲言又止,他很想说点什么话安慰一下徐漱,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自己的话和徐漱的遭遇相比,实在是不值得一提。他这一路顺风顺水,简直无法想象像徐漱这样,和他一样的世家大族出来的孩子,小小年纪落得这般地步。他不敢去问徐漱的身世,就是怕不小心触了她的痛处,揭了伤疤。
      其实秦皖山清楚,威远伯府想要为徐家翻案,也是在利用徐家。他看不明白,却也不想弄明白。可他现在眼睁睁看着徐漱那么脆弱的背影和坚毅的目光,他又犹豫了。

      或许对于徐漱而言,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失为一种重生的办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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