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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高岩下班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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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岩下班回家,正要从裤子口袋里翻找钥匙,目光落在门把手上的那一刻,他发现门上的锁又一次被撬开了,同时一个声音幽幽的从屋里传出来:“不要惊讶,又是我。”
是戴梦可。
“我的门哪里得罪你了,你要仇深似海一次又一次撬开它?破门而入这件事会上瘾吗?”推门进屋,高岩的目光依然不肯离开门把手处,门锁被残暴对待他心疼不已。
戴梦可笑得花枝乱颤,高岩对她无可奈何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笑了。她大言不惭地说:“谁让我没有钥匙呢?”听她的口气,之所以她要和门锁较劲,责任全在高岩。
高岩一言不发,眉头紧锁。
高岩觉得这不是理由。戴梦可觉得这是特别正当的理由。这是不可协调的分歧。
高岩叹了口气,心想,不是他前世和戴梦可有仇,就是他的门今生和戴梦可有冤。
戴梦可说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她会给高岩买一把新锁。
高岩说莫非戴梦可找他有事?
戴梦可说没事,就是闲得无聊,想找一个人聊聊心情。很不幸,高岩是后备人选里唯一一个可以随便骚扰又不会被无情拒绝的对象。高岩的眉头皱得更紧。
戴梦可说她有恋爱了。高岩说恭喜。戴梦可问高岩就不想知道是谁吗?高岩说何许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对戴梦可好,而且······反正他也未必认识,只要不是陆建一就行。戴梦可问高岩怎么对陆建一这么大成见?高岩乐了,因为他觉得不可能是陆建一,陆建一的性格,不是戴梦可喜欢的那个类型,因此才这么说。假如是陆建一,那还好了呢,至少他知道,陆建一是一个会死心塌地对女朋友好的人。戴梦可说就是陆建一。高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不由自主提高了好多分贝,问是吗?不管怎么说,这个消息对高岩来说都是一个惊喜。他唯一担心的就是陆建一和戴梦可性格差别太大,别为了谈恋爱而谈恋爱,最后一地鸡毛——然而他又对陆建一的可塑性信心满怀,陆建一有能力找到让双方都舒适的相处方式。戴梦可说,之前她确实不喜欢陆建一这种说话油腔滑调的人,甚至可以说还有点反感,但是接触久了,反倒让她察觉到陆建一不为人知的一面,他其实很单纯,思想和外在大相径庭,她和陆建一相处起来很舒服,不需要装模作样拿腔拿调,完全找不到负面情绪,因此在不知不觉中就开始欣赏这个人了。高岩说陆建一的表里不一,大概是一种自我保护吧?很多人都习惯用伪装的外在来保护自己的内心不受侵害。戴梦可说完全赞同高岩的观点,谁又能真的铜头铁臂刀枪不入呢?高岩说他要找个机会让陆建一请他喝酒了。戴梦可说她看行,陆建一有很多红酒。
见高岩心情尚可,戴梦可趁机透露了她又一次不请自到的原由,她另有一事相求,她父母明天要来这里,他们想见见那个引导她走出阴霾的人,他们要当面感谢这个男孩子。高岩问这种事为什么不找她的男朋友陆建一?戴梦可说陆建一回家了,再说她也没有告知家人她已经开始了另外一段感情。况且让她从过去的悲恸中缓过神来的人原本也是高岩。
“你的主意?”高岩很困惑。
“我也是被逼无奈好吗?他们买好了机票才通知我要来,之前毫无征兆。我又挡不住他们的步伐,因此既来之则安之好了。”戴梦可自认也很无辜。
“有必要吗?”高岩觉得戴梦可家人的行事太不可思议。
“已经非常有必要了。”戴梦可目光明亮,眼神坚定。
“要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都完全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概念,就算有一点苦劳也是理所应当的举手之劳,哪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太夸张了。”高岩仍然幻想戴梦可能够迷途知返,她安排高岩和她父母见面的这个行为能免则免。
“对我来说,可一点都不夸张。”戴梦可一板一眼正色说道,她用这样的表情告诉高岩她心意已决。
“当面感谢,太严重了。”高岩还想挣扎一下。
“总之我的父母就是要见你,这件事情必然要有一个或圆满或残缺的结果,我就问你见是不见?反正摆在你面前的选择只有一个,你不见也得见。”戴梦可已经在瞪着高岩了。戴梦可给出她能容忍的底线:“我的父母能开开心心来,快快乐乐回,你和我才能皆大欢喜,否则,冷暖自知。”戴梦可的恐吓已经很明确了,也就是说,高岩再敢唧唧歪歪,戴梦可大概率就要诉诸暴力了。
高岩一时无言以对。很显然,这次戴梦可不打算给他拒绝的权力。而他,作为戴梦可的朋友,有必要挺身而出,一解戴梦可的燃眉之急,帮她把她的家人糊弄过去。只是,高岩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有求于人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的人,她的底线都缠住高岩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了,然而高岩还必须妥协,因为戴梦可又说:“世界上没有见死不救的朋友,你一定不忍心把我打回原形。”戴梦可软硬兼施,高岩彻底屈服。
戴梦可开走了高岩的车,暂时征用是为了有一辆车能方便去机场接父母,说等明天高岩下班,她到高岩公司去接他,然后他们一起去她定好的饭店去吃饭。高岩什么话都没说,戴梦可不经和他协商就筹划好了一切。高岩真的无可奈何。整个决策过程,高岩能确定确实没他什么事,仿佛置身事外,然而戴梦可接下来要把她安排的这次会面付诸实施他又必须到场,高岩又成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从戴梦可说出让高岩见她父母到戴梦可在高岩下班时来接他去饭店这一整天时间,高岩都没想通这样的见面意义何在。
高岩对戴梦可说这次事发紧急,他又没有理由推脱,但是可不可以下不为例?戴梦可说看心情,心情好的时候就由不得高岩了,心情不好的时候也由不得高岩。不过即便有下次,也不会有这次这么为难。高岩心稍宽。高岩说,就算再找他,最起码提前征求一下他的意见不会没有必要吧?他做不到有求必应,不然戴梦可只有等着失望了。戴梦可说她都胁迫高岩一回了,哪还敢再次放肆奢求下一回?
在包间门口,戴梦可拉住高岩,着重强调了一遍今晚对人对事的方针政策,待会儿不论她的父母说的话多么与事实不符,高岩都万不可试图纠正,只要装糊涂就好,哪怕是被他们误会高岩是她的男朋友。高岩不清楚戴梦可这样的安排有何用意,不过他知道照章执行就不会出差池,既然答应了戴梦可所托,他定会全力配合。然后高岩跟在戴梦可身后进入包间。戴梦可的父母早等候在这里。从上车到现在,高岩一直浑身不自在,无功不受禄,他总觉得自己涉嫌欺世盗名,在戴梦可走出阴霾情绪这件事情上,戴梦可家人太高估他的价值了,感谢的形式对他来说也太隆重了。
戴梦可父母热情邀请高岩入座。就座后,高岩仍是束手束脚,不仅是因为拘谨,更是生怕哪句话说漏了嘴把他配合戴梦可应付差事的计划搞砸了。也不知道能和戴梦可的父母聊哪些话题,双方只能探讨一下家长里短,结合戴梦可在包间门口特意叮嘱的事情,看上去很有那么几分像相亲现场,两个家长在帮助女儿审核未来女婿的各项指标,从外在到内涵再到学识和家庭成员的组成,以及对事业的规划,无一遗漏,这就让高岩更难堪了,但是转念一想,除了这些话题,似乎还真没有别的话题可聊。
和高岩想象中的情形一模一样,包间里的画面惨不忍睹,每一帧都烙着一个显眼的水印,水印只有两个字:尴尬!而且戴梦可的父亲气宇轩昂,非凡气势于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戴梦可的母亲也气质出众,从内而外透出温文尔雅,虽然高岩不清楚戴梦可父母的职业,猜想也绝非等闲,这让高岩更紧张,他严阵以待,唯恐大意露出马脚,和聪明且人生阅历丰富的人进行智慧交锋,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满盘皆输,拖累了戴梦可敷衍父母的阴谋诡计。
高岩谨小慎微地说着每一句话,引得戴梦可父母频频点头。看得出来,他们对高岩相当认可,这个年轻人是可以成为女儿朋友的人。如履薄冰的心情,真让人无比难受,高岩动筷子都少。戴梦可看出家人看出了高岩的拘谨,她心领神会,立刻拿起一双公筷给高岩夹菜。高岩慌忙说不用,他自己来。戴梦可的体贴让他更是手足无措。怎么说呢,他也不是害怕见到戴梦可的家人,只不过他是觉得这么隆重的感谢他真的受之有愧,戴梦可父母太小题大做了。
整个吃饭过程,所有人都对戴梦可之前的遭遇绝口不提,大家心照不宣刻意回避那个话题,怕再次触发戴梦可心中的痛处。不过从戴梦可父母的目光里,还是能看到明显的喜悦,女儿心结得解,挣脱既往经历的束缚,以全新的姿态迎接未来,为人父母,自是欣慰。
其实只要不聊那些让高岩自认涉嫌欺世盗名的话题,高岩反倒能心安理得一些,最起码他是在协助戴梦可应付她的父母,这顿饭不算吃的不明不白——如果真聊了,恐怕他会因为受之有愧而无地自容。想到这些,心中也就释然了,陪戴梦可父母吃饭的目的从根本上发生了重大转折,高岩不再那么拘束。但是再转念一想,戴梦可何以能够预判她的父母极有可能会误以为他是她的男朋友?看似多此一举的行为又不像是多此一举。难道戴梦可真有先见之明吗?高岩不禁疑惑起来,内心又没那么坦然了。
好不容易熬到所谓感恩宴散场,高岩如释重负,起身离座的刹那,身心顿觉疏朗。他没有喝酒,可以自己开车,因此他只需把戴梦可和她的父母送去酒店,他就能自己开车回家了。
他们一行人一起来到停车场,戴梦可父亲把他初次见面对高岩的评价总结成一句话:小高,很多方面都很出色,人也不错。高岩只能回以微笑,他确实不知道要如何衔接这样的话题,承认和否认他都认为不是合适的应对。戴梦可父亲的论断在高岩看来也颇有几分道理,虽然不应该骄傲自满,但是也不必妄自菲薄。高岩对自身的认可,多少有一点清高。
就是在停车场发生了一次意料之外的巧遇,高岩他们几个人刚来到高岩的车旁边,伴随着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有一辆车从高岩身后不到两米之处驶过,高岩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像极了何云熙老板的车,由于光线不好,高岩也没看清车牌,不过这件事还是让他在接下来的时间一直耿耿于怀,如果真是何云熙老板的车,那么何云熙极有可能会在车上,那样何云熙就应该看见了他陪着戴梦可一家出来吃饭,这样的场面,她想叫她的联想不偏向悲观都难。
果不其然,高岩到家就立刻给何云熙发微信,说今天好像看见她老板的车了,他想主动向何云熙坦白今天他陪戴梦可家人吃饭这件事,然而何云熙没回。
既然何云熙对他的信任危机已经产生,他更不能气馁,不回话也没关系,反正只要发了微信,她总有看到是时刻。高岩于是乎就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戴梦可的家庭聚餐上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编辑成一长串文字发给了何云熙,只有何云熙了解了真相她才能不误解,否则后果很严重,她的联想极有可能突破亲眼所见的范围,内心一顿操作猛如虎,添油加醋地描绘出根本不存在的一些细节,那么引申出一个见异思迁的事故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次何云熙很快就回了一句话:是吗?高岩不敢怠慢,赶紧回答:真是!片刻后何云熙又发过来:那就晚安吧。高岩问何云熙是相信他了吗?何云熙回答,如果不相信他,她也不会搭理他。明天她要早起,所以今天必须早睡,就不陪高岩聊了。高岩心中窃喜,当即也给何云熙回了一句晚安。
仅仅是微信里的一句相信,高岩自认还是不能高枕无忧,那之后从何云熙回复的字里行间推断她对他的态度仍然不冷不热,何云熙别是还在记恨着他呢?高岩总觉得还是和何云熙见个面看看她真是的状态才比较稳妥。正好第二天就被领导委派来市区办事,他怕夜长梦多,于是就想利用工作的间隙找何云熙一起吃中午饭,刚好何云熙也没有应酬,没怎么吊塔他胃口就答应他了。
何云熙说高岩脸皮真厚,那么名不副实的谢恩宴,他都敢出席。高岩说他也是被赶鸭子上架,压力山大,全程如芒在背,那感受真绝望。对于高岩的胡作非为,何云熙就送给他两个字:活该!
何云熙眸中的妩媚消失不再,还刻意与高岩保持肢体上的距离。由此看来,高岩之前的担心不无道理,何云熙肯定是对昨天高岩以一种奇怪的身份和戴梦可家人共进晚餐的那件事心存芥蒂了。只怪自己考虑不周,参与那种莫名其妙的饭局,都不提前报备,也是自己理亏在先,高岩只能默不作声。
何云熙这个人怎么说呢,刚强的时候特别刚强,脆弱的时候也特别脆弱。因为父母失败的婚姻,又因为父母离婚后父亲从此渺无音讯,她既像别的女孩那样渴望爱情,她也对爱情不确定的因素感到害怕,因此也就造成了她在爱情里面因为害怕伤害而总是有所保留的性格——表面强大,不惧风浪,行事风格很有进攻性,然而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唯独在感情上又极其敏感和脆弱,甚至可以说不堪一击。对高岩,她自认已经用尽了她可以全部押上的感情,可是只要稍有不可控的因素出现,她就会不由自主由进攻退居防守,以局外人的心态注目事态的进展。其实,每当此刻,她内心的煎熬,比之高岩,一定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永远忘不了大一开学的那次郊游,高岩把干爽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的那一刻,目光里没有一点点怜悯和嘲笑,那是她记忆里第一次在被另外一个人温柔以待时还看见了平等。她认可高岩的人品,所以高岩的解释每次她都是深信不疑,她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她只是需要暗自调整心态,童年就坍塌的对爱情的信任,她只能靠自己慢慢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