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无间》应霜

1、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闵朝，正德二十七年，中都皇城偏街，承安侯府。
　　接生嬷嬷满头大汗，哆嗦着嘴唇：“公主，用力啊！都看见小侯爷的头了，您千万别松懈啊！”
　　面色惨白的千凌公主张了张嘴，似乎是骂了句什么，手指用力到泛白。
　　门外站了承安侯、圣上、各个庶子庶女，院里还坐了十来个闭眼念经的兰若寺的和尚。
　　现在已是炎炎六月，池子里的莲花都开了，在清风里摇曳，但是这一院子的人都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千凌公主乃圣上的同胞妹妹，承安侯情深义重的发妻，院里庶子庶女的大娘，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就不好看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原本安静的内室里突然爆发出千凌公主的怒喝：“段洵你出不出来？！”
　　不一会儿，婴儿的大哭声响起来。
　　段洵，承安侯和千凌公主给他们的孩子起的名字，不管男女都叫这个名字。
　　一时间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承安侯更是脚下发软，差点一头栽地上。
　　千凌公主怒视接生嬷嬷怀里那个皱皱巴巴小小一团的把她折腾半死不活的罪魁祸首，心想让她先把他揍一顿再说，要不然咽不下这口气。
　　不过段洵嚎了一会儿就不嚎了，瞪着深棕色的眼睛看千凌公主。这下公主就是有天大的火气也让他给看没了。
　　在段洵满一月，承安侯府举行满月礼时，千凌公主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承安侯府世子为承安侯庶长子段澈。
　　在千凌公主嫁进承安侯府时，承安侯已经有了一位平夫人、五名妾了，段澈便是平夫人柳氏之子。不过柳氏命浅福薄，在段澈十岁时病逝，自那以后，段澈就被千凌公主养着，如今十三了。
　　圣上本是不同意的，他觉得太委屈自己的妹妹了，但这是千凌公主亲自请求。
　　千凌公主站在圣上面前，笑吟吟道：“皇兄，我不希望我的孩子有多大出息，我只希望他可以无忧无虑一辈子，随心所欲就好了。”她看着自己的胞兄，“所以皇兄还是把这世子之位给澈儿吧，我家段小六不需要。皇兄也千万不要给洵儿任何爵位官位和封号，除非段家人死绝了，不然不要让他踏进朝堂一步，让他当个富贵闲人便好。”
　　段洵家中排行六，上面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庶长兄段澈，字之深；庶二兄段消，字不渝；庶三姊段沅；庶四姊段洁，庶五兄段沣，字归泽。段洵排行六，字由沉。
　　然后，没有继承家业之忧的段六爷成了匹脱缰的野马。
　　按规定，段洵是要去太学念书的，然后，没有然后。
　　承安侯府对门是温济伯府，承安侯的平夫人便是温济伯的嫡女，左边是曲信侯府林氏，右边是明义侯府余氏，明义侯府对门是袭平侯府赵氏。
　　曲信侯嫡幺子林致，字逢明；明义侯世子余战，字靖句；袭平侯嫡孙赵钦，字昊天。
　　以上三人，都是段洵的狐朋狗友，从小一起穿着开裆裤长大，情比金坚。所以在段洵进太学时他们也进了。
　　太学便遭受了百年难遇的鸡飞狗跳。
　　夫子放下书，温声道：“今日到此为止，休息。”他一起身，起不来了。凳子让人抹了鱼胶，粘的很，夫子变粘在凳子上了。
　　肇事四人早跑了，夫子面色铁青，表面八风不动：“你们都出去玩吧。”
　　众学子不疑有他，静静地走了。
　　夫子端正不过三秒，抱着凳子跑了。
　　换了衣服后，夫子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作祸的四人按着打了一顿。
　　这还不算完。
　　段洵不爱念书，其他三人也不爱，正八经的书看不进去，对那些杂书却是极感兴趣。
　　有一天赵钦在外城买了本画册，里面多图少字，画了些男男女女压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
　　四个刚满七岁的小孩儿蹲在角落研究了半天，最后段洵拍板决定：“这个应该叫妖精打架！”
　　其他三个立即赞同，林致道：“这画画的不错，我记得夫子是极爱画的，要不我们把这个送给他，让他消消气，不要再计较我们上次逃学的事了。”
　　四人都是说干就干的性子，当机立断把书送给了夫子。
　　夫子本以为这四个小兔崽子终于懂得他的良苦用心，打算改邪归正了。但他看见那本所谓妖精打架实为春宫画册的书时，脸绿成了苦瓜。
　　段六爷以逃学出名，出了名的不爱上学，夫子一天内能见他三面就是老天保佑了。
　　这日，段六爷不想上学，偷偷溜出太学，去了外城。
　　外城比皇城要破败些，当然，这也只是对于皇城里面的小祖宗们来说是这般，实际上外城是个很繁华的地方，与唐时长安洛阳宋朝余杭临安有之过而无不及。
　　段洵拉着他的小厮阿甲阿乙跑的飞快，在看门的士卒反应过来时跑出了学宫。
　　段六爷没来过几次外城，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四处张望，窜得比兔子还快。
　　“哎！”段洵被人撞到，往后踉跄几步，稳住身子，发火了：“你谁啊你？走路不看路吗？”
　　撞他的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瘦弱的男孩，一双眼睛很大。
　　一边的小厮向前一步行礼：“见过六爷，这是规仁侯府的二公子，庄铯庄世且。不小心冲撞了您，还请您谅解。”
　　段洵乃圣上的亲外甥，自然是可以横冲直撞做错不认。但是在外城人眼里，段六爷这就叫嚣张跋扈。
　　第二天，外城传开了段氏六郎目中无人，欺负弱小。
　　段洵就是如此出了名，明明什么还都没干，就成了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对此段洵也十分无语，林致拍了拍他的肩，道：“好兄弟，没事的。还有，夫子让你把道德经抄十遍。”
　　段洵：“道德经抄十遍？！！！杀了我吧！我不抄我不抄！！！”
　　赵钦：“你不抄又有什么办法？你又想让你娘家法伺候了？我搞不懂抄道德经十遍和抄论语十遍的区别在哪。”
　　段洵哀嚎，把自己的小厮死党一块儿拉下水，要我抄也行，你们一起。
　　于是他们便一起开开心心地抄道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