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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校验(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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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若什么都没有看见,只听见兆宿的自言自语,但是那一刻她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那名女子将忧伤的情绪带给了她。
而另一边的谢峋盯着温若看了许久,少女的眼里闪着泪光,那样的神情与这个少女格格不入。
温若屏息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铃铛,铃铛寄托着神女的忧伤,没有人可以听见铃响,因为没有人懂得神女的忧伤,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听见沈之鸳的声音。
当年的她是怀着怎样的决心抛弃所有与魔神同归于尽,没有人问过沈之鸳活在仇恨的那些日子里,有没有活成自己家人所期待的那个样子。
那个女子被世人所抛弃,被迫活成了那个模样,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告诉她,拯救天下不是她的使命,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她不必为了复仇而活着,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沈之鸳生来就是被抛弃的,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她也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她可以活下来,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她可以不用献祭。
没有人愿意拯救那个被命运抛弃的沈之鸳,她好孤独。
没有人听得见她的孤独,没有人听得见她的哭声。
温若听见她在耳边的轻语,宛如冰雪天地,只有她一个人。
“快藏起来,不要被命运找到。不要像我一样,不得不屈服于命运。”
“此爱绵绵无期,苍衍,我好想你。”
兆宿出声打断了温若的回忆,“阿姐总是这样,爱一个人爱的不彻底,恨一个人也恨得不彻底,爱上了仇人,最后与仇人同归于尽。”
温若看着手中的铃铛笑了起来,她笑得那样苦涩,微风扬起吹乱了她的发丝。
谢峋停下手中的动作,不解的看着她,他问道:“收到生辰礼也不用这这开心吧。”
少女不语,将结音铃绑在腰间,铃铛晃动却发不出声音,就这样静静的呆在少女的腰间。
“这铃铛还挺配你。”
温若看着谢峋问道:“谢郎君找我应该不仅仅是送我生辰礼物吧?”
少年笑而不语,温若也不说话,两人就这样看着对方,像是小孩子玩闹一般。
“近日盛京不太平,多加小心。”
“太子上月刚完婚,有些人这么快就迫不及待了么?”温若若有所思道。
“反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我只需要看戏就行。”谢峋出声提醒道。
温若看着谢峋叹了一口气,她向前一步靠近谢峋并说道:“谢谢你的生辰礼。”
少女是笑着的,可眼里却没有半分欢愉,但她的感谢是真的。
“想不到温小姐也会说谢谢啊,我还以为温小姐……”
温若打断他:“以为我没有礼貌吗?是,我是无父无母,可我是从出生就没有父母的吗,我曾经也是在父母的期许当中成长的,我只是运气差了点罢了,不是只会在算计人。”
少年还是有些意外的,原来这个温家小姐会说谢谢啊,也会反驳自己,他忘记了就算温若有再多的心眼,她也是在父母的期许下长大的。
她有一对顶好的父母,她的母亲是大家闺秀,而她的父亲是一位骁勇善战对家人却十分体贴的父没男人。
“不是,我不是个意思。”
少女垂眸微微笑着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我不在乎这些的。”
我在乎的是无形之中将我的父母诋毁,我的父亲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我做不到视若无睹。
西谢峋感觉自己的话无意之中伤害到这个女子了,他伸出手想要安慰这个女孩,却被躲开。
温若坚定的说道:“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不会被任何东西束缚,我会成为主宰命运的人。”
少女走到窗边,转身的瞬间说道:“我先回去了,下次不必书信给我,卫详不是你的人吗,何需写信如此麻烦,谢郎君有事就直接让他转告给我就行了。”
“这是何人?我不认识。”
“我丫鬟洗衣服的时候发现了一枚刻有谢字的令牌,我思来想去卫详的出现如此之巧,再加上这块令牌,我就更加确信他是你的人了。”
“你听我解释。”
“我不在乎,这些事对于我而言不算什么大事。”
谢峋以为温若会质问自己,却没想到她的态度会如此平静,好像没有任何事可以在她的心里留下痕迹。
她好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不懂那些感情,就算她被伤害被欺骗也没关系,只要目的达成就好。
那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而这名女子也就才刚到及笄之年。
谢峋看着温若从窗户一跃而下,心跳一停,他跑到窗口一看,温若只留下一个背影给他。
而另一边,兆宿跟着温若回到了丞相府,她进门的瞬间一阵风吹过把门关紧。
“温若,你感觉阿鸳的存在了,对吗?”兆宿现身急切的询问。
温若没有回答兆宿,她脱下夜行衣,露出里面的里衣,抽出火折子点灯,整个屋子都亮起来了。
“温若,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温若依旧视若无睹,将他当做透明人。
兆宿没有继续问了,安静了半晌兆宿开口:“在这个世界上,你不是一个人。”
温若盯着兆宿不语,手中把玩着泛着银青色的铃铛。
“你在这个世上还有个亲人,你忘记了吗?”
温若将手中的铃铛扔向兆宿,兆宿接住铃铛,把铃铛紧紧握在手里,温若眉头紧皱,看兆宿的眼神都带有一丝怒火。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的弟弟还活着。”
“是吗?还活着就很好了。”
兆宿有点看不懂温若了,她不是应该逼问这个从未见过面的亲人的下落吗?
“母亲希望我和那个孩子能够平凡的度过一生,可我早就放弃那样的生活了,而我只希望那个孩子能够带着母亲的期望活下去,我一个人承担罪恶就好了。”温若说道。
不过是此生绝不相见罢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能舍弃一切,包括她自己,她都能舍弃。
此刻,兆宿在温若的身上看见了沈之鸳的影子,他忽然就明白千年前为什么沈之鸳会走上那样的一条路。
沈之鸳是为了他,为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为了保护他,她愿意一个人背负一切走向那条路。
我们一族有你在,阿姐就放心了。
阿姐,我不要你保护我,我要你好好活着。
可惜这句话沈之鸳再也听不见了,她精心呵护的弟弟长大了,终于懂得她当年的心情了。
阿宿长大了,会心疼阿姐了。
千年前兆宿挡在沈之鸳面前,却被沈之鸳推开,他看见沈之鸳对他笑着说他长大了。
兆宿将结音铃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看向温若,他说:“是我失礼了,温姑娘勿怪。”
兆宿的转变让温若有些始料不及,她若有所思道:“时辰不早了,我要就寝了。”
兆宿听完下一秒就消失在原地,温若只听见听到他的声音。
天上地下,阿姐的遗物只剩下结音铃了,请一定要好好珍惜它。
这句话甚至带着一丝祈求,话里话外都透露出悲伤。
温若走过去拿起桌子上的铃铛,她感觉到了铃铛透露出来的悲伤和恨意。
究竟是因为什么,你可以选择放弃自己的一切,沈之鸳。
为什么会死呢?沈之鸳,你为什么会选择同归于尽。
沈之鸳,我不要成为你,我不要变得和你一样优柔寡断,我不要像你一样。
结音铃发出微微光芒,这点光温若没有注意到,反而是她的耳边传来小女孩俏皮的声音。
“阿鸳,我好想你,你活过来了,苍衍他果然没有骗我。”
温若紧皱眉头,她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声音的源头。
“谁?”她冷冷道。
“阿鸳,我是仇啊,你不记得我了吗?”小女孩不解,有些落寞。
温若摇摇头,面露难色:“我不是沈之鸳,我看不见你。”
仇打量着这个女子,有着像沈之鸳八分的模样,可是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淡淡的冷冷气息。
沈之鸳不是这样的,她的脸上永远都带着微笑,是个很温柔的女子。
仇对着温若吹了一口气,身影慢慢显现。
是一个扎着双丸子头,身着粉衣的小姑娘,小姑娘正瞪着大眼睛看着温若。
“你为什么会和阿鸳长得那么像,苍衍在哪儿?”仇问道。
“不知道,苍衍是谁,你又是谁?”
“我是仇啊,我是结音铃的灵,苍衍这个大坏蛋,把阿鸳弄失忆了,苍衍大坏蛋还我阿鸳。”
“传说中魔神苍衍和神女沈之鸳都死了。”
“苍衍没有死,堕神是杀不死的,真神是杀不死的。”
仇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紧紧抱住温若,她哭着说:“阿鸳,我好想你,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温若没有推开仇,但她还是十分不舒服,她说道:“我不是沈之鸳,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把我当成她,我不是她的替代品,你们为什么都不愿意问一问我愿不愿意成为她?我就这么不值一提么?沈之鸳是沈之鸳,我是我。”
“阿鸳不要生气,仇不会惹阿鸳生气的,仇最喜欢阿鸳了。”
“我不是沈之鸳。”温若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她不愿意成为沈之鸳,不愿意背负她的命运。
仇见这个少女露出那样的表情十分紧张,她紧紧拉住温若的手,小心翼翼地说:“不要生气,仇不叫你阿鸳了,好不好?”
温若低下头,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介意什么,每个人都在告诉她,她是那个神女沈之鸳,可是却没有人给予她选择的机会,仿佛她就是因为沈之鸳而存在的,她为什么就不能自己选择呢?
她缓缓跪坐在地上,寒气从膝盖传来,一时间所有的不满和委屈都从心底涌了上来,身体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微微轻颤。
为社么偏偏是我,为什么要我带着另一个人的命运活着,甚至都不问我愿不愿意,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少女低头在看不见的地方眼泪浸湿了衣裳,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是孤独的,甚至大家都忘记了,她才是最孤独的那个人,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牵挂,没有任何东西让她留恋,她甚至什么都不要了,她连自己都不要了。
暮然间,她听见仇说:“你可知结音铃的由来。”
“结音铃是阿鸳和魔神苍衍共同打造的神器,阿鸳和苍衍在铃铛里分别注入了自己的一丝神魂,拥有了神女和真神神魂的铃铛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结音铃从始至终就是个哑铃,百年后在神女的滋润下,铃铛中诞生了一个魂灵,神女从未忘记自己的仇恨,她便为此灵取名为仇,在不久之后,天界和堕神展开了一场大战,阿鸳她是看不见的,在我诞生之时阿鸳便什么都看不见,可那次大战出战的人是阿鸳,她剑指苍衍,她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能准确找到苍衍的位置,而苍衍始终不愿意对阿鸳拔剑,阿鸳出招渐渐朝着他的要害,在青鸳剑刺进苍衍的胸口的时候,我听见了结音铃在响,在战火厮杀中,我只听见了结音铃的声音,只有阿鸳苍衍还有我才听得见结音铃的声音,苍衍是真神,真神是杀不死的,阿鸳献祭神魂触发禁术想要和苍衍同归于尽,可是阿鸳不知道的是就算是禁术真神也是杀不死的,苍衍抱着阿鸳渐渐消失的身体,阿鸳紧闭的双眼流出血泪,她不甘心地问苍衍,为什么他死不掉,阿鸳献祭神魂后感官全都消失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能感受自己的生命在慢慢消失,苍衍说他有办法可以救阿鸳,世间万物都是有规则的,而一命便要以另一命来换,苍衍用上古禁术将阿鸳身上禁术的惩罚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并将双眼剜去给予阿鸳,他说这是他欠阿鸳的,阿鸳消失的身体停了下来,他将阿鸳对他的所有情感都封锁,他说阿鸳总是优柔寡断,真的一点都不适合当天界的奸细,苍衍告诉我逆天而为会遭到反噬,他知道他死不掉,可他和阿鸳再也不可能了,他和阿鸳之间相连接的命运之线断掉了。而他将战场伪装成同归于尽的模样,他要我告诉兆宿要救阿鸳的话只能让她成为一个凡人,她的仙缘已断掉,而你便就是那个凡人。”
温若问仇:“那个真神死了吗?”
仇说:“真神是死不了的,可苍衍他从那天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温若笑得大声:“仇,你知道吗?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沈之鸳没能亲手杀了仇人,她不知道真神为她所做的一切,对于她而言这些会把她困住。”
仇不懂,她只知道那个将她孕育出来的神女活了过来,尽管她早已经不是千年前的那个女子了。
直到小竹的到来打破了温若和仇的谈话,仇下一秒就躲进了结音铃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小竹一进来就看见自家小姐跪坐在地上,还穿的十分单薄,急忙跑过去将温若扶起来。
温若坐在床边看着气鼓鼓的小丫鬟,嘴角微微上扬,她点了点小竹的鼻尖撒娇:“好小竹,别生气了嘛。”
小丫鬟的眼眶立马泛红,她泪汪汪地哭诉着:“小姐你本来身体就不好,怎么能穿得这么单薄跪在地上,小姐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可是小竹在乎得要紧。”
其实温若还是没有意料到小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但是看着小竹这副模样,温若还是有些愧疚,她本意是为了引兆宿出来的,但是没有想到一晚的变数竟然这么多。
一系列的变数她都还未消化,没关系她都照单全收,她不在乎。
“都怪小姐,小竹差点就忘记了要事,老爷让小姐去书房。”
温若一听眉头迅速紧皱,这么晚了找她很不寻常,可她并没有变现出太多的情绪。
她换上常服就忘书房走去,腰间的铃铛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银白的光芒。
整个相府只有一间书房,而它只属于家主。
书房的门被敲响,从里面传出一个威严的声音。
“进。”
温若提起裙摆推开门进入,她的名义上的父亲她的亲舅舅背对着她看着挂在墙上的一副丹青。
“父亲。”温若轻声叫到。
温家主回过神看着和温婳长的十分相像的温若轻轻叹了口气。
“舅舅居然没有发现若儿长大了,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若儿越来越像阿姐,舅舅好像又看到了阿姐了。”
“父亲,你又说胡话了。”温若就这样盯着温源,眼里微微泛起嘲意。
“若儿,你和摄政王是怎么回事?”
“就像父亲听见的,他心悦我,对我死缠烂打。”
“若儿,玩够了就收手吧。”
“不够!”温若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这句话她是吼出来的。
“远远不够啊,父亲。”
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要的还不够,利息都还远远不够。
温源脸上的情绪微怒,她明明什么都还没做,为什么要让她收手?温若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和母亲一同长大的舅舅,她很想知道在他的人生中母亲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温源忽然发现当初那个初来乍到的小女孩长大了,眉眼间还有几分像阿姐,阿姐当初也是这样对他说话的。
“阿源,我好怕雒儿会变得不幸,我好怕她一生都活在仇恨之中,我更害怕雒儿过的不开心。”
“阿源,答应阿姐好好呵护她,让她无忧无虑的长大,好吗?”
“阿源,我好想见见长大的雒儿,我好想陪着她长大。”
温婳希望女儿能够平平安安长大,可她殊不知那个被她期许的孩子早就被仇恨填满。
温若很像温婳,温源这样觉得。
这个中年男人眼中含着别样的情绪,他柔声说道:“雒儿,你可以报仇,你也可以恨全天下,但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
你的命,是你母亲用自己的命换的,不要让你母亲白白付出。
可是他好怕这个固执的孩子为了报仇什么都不要了。
温若笑着说:“我当然会好好活着,父亲。”
“温雒早就死了,父亲,我是温若。”
温若提醒,她什么都不要了,名字,自己,不再属于她了。
温源无奈的看着眼前已经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到底还是长大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早已经长出来獠牙。
“是父亲糊涂了,若儿莫要介意。”
温若表现的十分体贴,嘴角微微上扬,她微微笑着让人找不出一点错处。
温源让温若先离开,他还有公务没有处理完,温若关上门的那一刻,这个中年男人的手上拿着一块玉眼里闪着眼泪。
温若回择栖阁的路上,月光洒在温若的身上,她伸出手月光似银河一般落在她的手上,她怔怔盯着这银光,全身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下来。
而这时远处传来小竹的声音,温若回过神露出平常无异的模样,循着声音走去。
小竹提着灯笼朝着温若走去,她见到温若十分开心,走着走着就跑过去了,温若看着眼前喘着大气的小丫头,眼里流露出一丝温情。
“傻丫头。”温若说着也伸出手弹了弹小女孩的脑门。
小竹嘟嘟嘴,委屈的看着始纵者,温若温柔的眼神让小竹不知所以,但她知道,她最喜欢小姐了。
温若走在前面,小竹跟在身后,主仆两人对彼此的真心天地可鉴,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到像彼此那样的人。
小姐,小竹一定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小姐就是小竹的全世界。
哪怕所有人都不要小姐,小竹也会和小姐在一起的。
温若躺在床上,手中紧紧握着那枚泛着银色的铃铛,一缕青烟缓缓飘散开来,最终幻化成一个小女孩。
仇趴在床边用手支着脖子,温柔的看着熟睡的她,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温若的鼻翼,眼眶慢慢湿润。
你说没有人问过你愿不愿意成为阿鸳,你不要成为阿鸳的替身,你只是你自己。
可阿鸳也只是阿鸳,为什么她不可以成为她自己呢?
我好想阿鸳,我只想要阿鸳。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阿鸳,那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沈之鸳你真自私,你什么都不要了,可我又好开心,你终于为自己自私一回了。
仇匍伏在温若的身边,就静静的看着她,一动不动。
翌日,温若醒来的时候发现手中的铃铛光泽竟然黯淡了一分,不过她并没有放在心上,殊不知这是上天给予她最后的礼物。
温若不知道的是,等到光泽彻底暗淡的那一刻,她将被命运彻底掌控,再也无法抉择。
国学内,众人围在告示栏前,七嘴八舌议论着。
“今年的校验怎么还有射箭,我们不是女学吗?”
“不是,院长疯了吗?”
另一名女学生说道:“应该是吃了没煮熟的菌子。”
“不对不对,肯定是在家里受气了,把火撒我们身上,我爹就是这样受我娘气了,给下人穿小鞋。”
而被议论的院长此刻正担惊受怕,他哪里是大家说的那样,明明是被对面坐着的人指使的。
沈歭抿了一口茶,微微皱眉,他道:“怎么,对本王的提议不满意么?”
不问还好,一问就吓死院长的小心脏了,院长连忙摇头,吓得他直流汗。
“殿下多虑。”
沈歭知道这个老狐狸在想什么,女学从未开设的课程,为何会出现在校验的项目中,即便他有什么不理解,他也不敢言。
这个尊贵的少年也不会解释这样做的意义,他知道不会有人理解他,就像没有人会理解那个人说的话。
有时候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坏了,不然为什么温若不肯看看他,为什么总是对他恶语相向。
不重要了,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温若趴在桌子上听着耳边的窃窃私语,她很好奇是谁的主意。
古往今来女子都是学习三从四德,几百年前有一代的掌权者是一位女性,女皇是被宠着长大的公主,她学习的是为君者的治世之道,她不认为女子就应该成为宅府后院之中你争我斗的深宅怨妇,她认为女子也可以站在朝堂之上,女子也可以经商,女子也可以征战沙场,女子也可以治病救人。
女子为什么非得在深宅闺阁里做一只被豢养的金丝雀。
女皇在国学的基础上开设了女学,并在民间开设女子学堂,天下所有愿意读书的女子皆可入学。
开设女学刚开始遭到了一些大臣的反对,女皇力排众议引荐一位女官,那位女官不卑不亢从不树敌,她认为只要不违背自己的初心,不负天下不负女皇,天下子民能够过上好日子,不再为明天吃不饱穿不暖担忧,哪怕天下人都唾弃她,她也无怨无悔。
女皇在位期间天下风调雨顺,民生安康,人人都过上了好日子。
可历史真的有这么一帆风顺吗?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时候的天下是太平盛世。
女皇去世后女学被打压,女子不得入朝为官,不得抛头露面,恢复了从前那般,只有女学延续了下来。
教学方式却由女皇定下的课程变回了囚禁女子思想牢笼的三从四德。
学堂变成了另一个深宅。
你问女皇和历史上的女官她们后悔吗?
她们绝对会说,这天下没有被囚禁的女人只有被世俗统治的社会。
女子从来没有被束缚一说,她们可以是深宅大院的怨妇,她们的不如意从来都不是被看扁的理由,她们设想过许多种生活,她们只是承担了一个世间对女子的教化。
而温若的母亲温婳正是在史书中看见了这位女皇和追随她的那些女官在历史上留下的那些足迹,才会想要用自己的女子之身做出一番事业。
温若依稀记得母亲很喜欢这位女皇,她很早之前就从母亲的口中得知这位虽为女儿身但带给了天下安康的女帝。
也许这就是命运,几百年后的今天有一位女子和她的孩子都愿意继承那位女皇的遗志。
温若伸出那双白皙瘦弱的手,那双手的手指指腹和手掌都有很多老茧,经过小竹保养后老茧没有那么厚,却有很多。
温若还记得她第一次拿起剑的时候,她刚过了六岁生辰,她拖着剑柄吃力地挥舞着,一天下来手指红肿,碰一下都疼的要死,那日夜晚她一个人躲在温府的后山里哭。
从她被母亲送到大渊的那日,她的心被深深的仇恨淹埋,那年她刚刚五岁,直到后来她亲眼看见母亲的死亡,刚出生的胞弟不知所踪起,她的那双手尽管伤痕累累,她再也感觉不到伤疼。
她把男子学的统统学习了个遍,把女子学的也学的半知半解。
那时候只有她自己,没有人在她的身边。
后来她的身边有了小竹的存在,她才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孤单。
母亲,雒儿快及笄了,雒儿好想你。
温若闭目掩饰眼中的悲伤,再次睁眼那抹悲伤被那尖锐的眼神代替。
午时,沈绫来找温若,她一口一个阿若姐姐,像吃了蜜饯似的。
“阿若姐姐,你会箭术吗?”
温若下意识摩搓着指腹间的茧,她一口否定:“不会。”
沈绫一听双眼放光,她笑眯眯地盯着温若:“我皇叔会啊,我皇叔的箭术可好了,我皇叔什么都会。”
沈歭幼时很贪玩,先皇很是头疼,把他送到桓山一段时间。
一去就是四年,先皇每日都很想念这个最不让人省心孩子,想要把沈歭接回来,但是心一狠就又忍住了。
温若笑了笑,她知道沈绫的意思,可她便要装傻,她说:“你皇叔会,不代表我会啊。”
沈绫一拍桌子,她勾勾手笑嘻嘻的。
“阿若姐姐,我的意思是让皇叔教你啊。”
“阿绫,我想凭借自己的双手赢下校验。”
温若拒绝的意思很明确了,沈绫也没有继续下去,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她打开手帕里面整齐摆放着几块桃花酥。
温若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可是很快就被掩盖,她挤出一个笑,僵硬的表情被敏锐的沈绫察觉到了。
桃花酥和桃花羹是温若最厌恶的东西,没有人知道,就连她自己也只会逼着自己不要面露难色。
“阿若姐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可能昨夜受凉了。”
沈绫捻起一块桃花酥递给温若,她说:“阿若姐姐,这是母妃给我做的桃花酥,我吃了觉得很好吃,想着阿若姐姐,时时刻刻都惦念着你,想着阿若姐姐吃了桃花酥开心的模样。”
在看不见的角落,温若的手微微颤抖着,她看着沈绫那双眼睛,慢慢伸出手接住那块桃花酥。
酥饼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她忍住恶心的感觉,捏了捏沈绫肉嘟嘟的小脸,夸赞道:“很好吃,阿绫。”
沈绫开心极了,她把剩下的桃花酥包好放在桌子上,叮嘱温若一定要全部都吃掉。
沈绫离开后,温若开始干呕,她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可她依旧什么都吐不出来。
仇出现在温若身边,轻轻碰了碰温若,温若一下觉得自己好些了。
仇不解的看着温若,她问:“你好像不喜欢这酥饼,为什么要吃了不喜欢的东西,明明就是找罪受。”
“对,我就是找罪受,阿绫那么小她只想着把自己认为的好东西给我,我不想让她失望。”
“吃了不喜欢的食物,感觉怎么样?”
这句话就像是在问她,做了不喜欢的事,你感觉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而是将桌上的桃花酥收好。
仇知道温若不会回答自己,她也不会自找没趣,悻悻回到结音铃中。
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重要的是结果,不是吗?
温若并没有和温府其他小姐少爷一起回府,而是自顾自走回去。
街上真热闹,温若独自走着走着却被一名算命先生拦住,原本只想绕开他,却被他的一句话所吸引。
他说:
天命改三世 ,
前尘缘 ,
后世因 ,
仇与恨 ,
爱与怨。
算命先生将温若引带自己的摊子前,他说小姐此生不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