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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秋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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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全国一卷千秋岁
他已经很老了。
回望他这一生,定天下,策诸侯,四海之内皆唤一声齐公。妃嫔无数,子孙满堂,贤臣辈出,人皆赞他有容人之量,用人之德,管仲鲍叔牙的佳话亦随他的威名传耀四方。
可那好像已经是很久的事了,可能也没有多久,毕竟他还活着,齐国仍然强大。他们之中最先走的是管仲,他并不意外,管仲多年操劳,兢兢业业,是齐国是他欠了管仲。
他还记得,管仲走的时候是个春日艳阳天,府外桃花盛开。像极了一切都没发生的样子。
他那时约莫垂髫之年,早年丧母,父亲不喜,大哥公子无知更是将他视为空气。齐宫上下自然对他也是多有懈怠,那时他也从未想过做什么诸侯天子,只是想每天吃饱饭罢了。与他当时鲜明对比的,是阖宫上下都宠爱的二公子公子纠,他常常在花园看见他,他二哥就穿着天子送来的锦缎,温文尔雅的在桃花前读着书。有时候看见他,还会给他块饴糖。那时候,他真的觉得二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
后来啊,父王去世,大哥即位,他和二哥也大了,就有人替他们找了几位先生。那时也是个桃花开的正艳的时节,他第一次看见他的臣子和他的臣子。最后有人成了他的臣,有人随着他二哥做了黄泉的鬼。
人老了,往事往往不大清晰,但那一日的风吹草动,就连柳絮刮在脸上柔和的触感,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正是晌午过后,他跟着二哥来到那颗齐宫最大的花树下,看到了三位青年男子,一位执剑,两位捧书,站在石桌旁。看到他们,齐齐的唤了一声:“二公子,三公子。”
他早就知道大哥要给二哥找先生,顺带也给他找一位。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不是在大殿不是在书房,翩翩是在这桃花树下,落英艳艳,衬的后来的恩怨争执都那样的温柔缱绻。
其实他最开始看上的是执着长剑的召忽,一身浅绿映着有些冷硬的眉眼,像极了宫中嬷嬷们说的江湖剑客。
可是,召忽没选他。
然后他又看向一旁的两位白衣公子,一位笑着,一位则有些安静。他们像是极好的模样,凑在一起说了些什么,然后那个笑着的青年朝他走来。
“本来我和管仲都是选了你哥哥的,不过可惜,我们今早下六博棋的时候我不幸输了,不得不答应他一件事。”说着他露出了有些懊恼的神色。“早知道我当时在认真一些好了。”他顿了顿,又朝他笑起来。
“不过,以后我就是小公子的先生了。”
那是他第一次和鲍叔牙说话。
管仲走的时候,是望着院子的桃花阖眼的。不知是否也想起了那些往事。
管仲走后没几年,鲍叔牙也病了,沉疴病榻,用了许多药都不见起色。鲍叔牙下葬的那天,齐国都暴雨,一如那年夏末。至此,陪他最久的人,也离开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和二哥的关系变得疏远,随着大哥身体的日益衰败,朝堂上也风起云涌。
那是一个雨滴能穿透伞面的夏,他带着亲卫在齐国都外的树林里围杀二哥和召忽,管仲已降。在他看来,只带着寥寥数人的公子纠和召忽,不过是强攻之末,他起初并未想杀他们,最多只是幽禁。但是不知道是那个环境出了差错,满是泥泞的地上出现了无数尸体,他们的或者他们的。最后,电光火石之间,一柄长剑刺向那抹消瘦的身影,消瘦的让他几乎认不出来的二哥。空中一抹闪电划过,划过二哥苍白的脸,召忽鲜红的胸膛。召忽为他挡了一剑。
雷声伴着倾盆暴雨随之而来,他已经有些恍惚,恍惚麻木的看着一切,恍惚到说不出一句话一个字。
他看着他二哥自刎,看着他童年唯一的温暖染着血倒在水里。
后来他就做了齐公,在无人唤他公子小白。
他这一生,该得到的都得到了,没想得到的命运也赠给了他,可是他真正想要的呢?
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可能是父亲的承认,召忽的选择,或者很多很多年前,齐宫的花园里,他二哥温润的眉眼,手心里的糖。
总之,他这一生,完满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