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子锦集》玉搔头

28、前世今生 我是一

　　我是一只不老不死的妖怪，浑浑噩噩那么长时间，看着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见过牙牙学语蹒跚学步，见过少年轻狂意气风发，见过夫妻和睦儿女双全，见过人至暮年含饴弄孙，好像与这世界共生共死，与天同寿，实际却是一直游离在世界之外，看着透明罩子里的人们的喜怒哀乐，看得见摸不着，永远隔着一层纱似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从有记忆开始就是独自一人，看着身边的人被时间磋磨变了模样，自己却丝毫没有变化，才知道自己是个奇怪的存在，没有目的，没有价值。活着没意思，死也死不掉，像是一种无形的惩罚一样，不止不休。

　　直到我遇到那个人，我好像才悟得一些活着的意义。那人叫于良言，第一次听见，就熟悉非常，就像在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念了很多遍一样。我疑惑，但也很快放下，因为我的记忆总是这样，断断续续，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的片段抓也抓不住。连自己的记忆也不能掌控，不是行尸走肉是什么？我时常这样自嘲。

　　那人简直是太温柔了，明明是流转间就能摄人心神的桃花眼，却常常弯弯的，就跟那半弦月似的，眼里时常带着水光，星星点点的，揉了星子在里面一样。他连语气都是温温柔柔的，在印象中他好像没有生过气，我像个未开智的小儿一样，看见他就跟看见新奇事儿似的，眼睛一瞬都离不开。

　　他是不会怪我的，只细细问我，怎么了嘛。我冷着一张脸问他，你认识我吗，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我不是故意不知好歹的——那么长时间我隐约知道了自己现在的存在意义好像就是为了赎罪，赎什么罪呢，我也不知道。我虽然有人的肉身，有着别人羡慕的长生不老，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没有情感，没有表情，就连哭和笑这种动作都做不到。但是当我忍不住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平生第一次生出了名为担忧的情绪，担忧什么呢？担忧他会不会因为我不知好歹不理我，会不会在发现我是怪物之后跟其他人一样远离我，第一次到来的情绪像是不熟悉我这身体一样，横冲乱撞的，饶乱了从未变过的心跳。

　　我的担忧一件都没发生，他只是微微笑着，这可能就是缘分吧，冥冥之中自有定夺。故作神秘的样子好看极了，我定定瞧着他的侧脸，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做出一个类似“笑”的动作，我知道一定丑极了，我还知道他一定不会嘲笑我。

　　我的记忆在慢慢清晰，我也不再像个被所有人孤立的旅人，不再眼巴巴看着透明罩里的桃园，而是能真正尝到鲜活的生活气息了，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我们的默契程度超过了预期，我自觉事情不对劲，还是贪恋他身上的温暖。沐浴过那么温柔的暖光，又怎么舍得回到那阴暗潮湿的一隅。

　　我心里的不安积攒到了极致，终于在一个雷雨夜爆发。

　　睡梦中的我像是被魇缠住了脚，捂住了嘴，逃不掉也喊不出地面对那段被封起来的记忆，赤裸裸的，血淋淋的记忆。我猛然惊醒，眼神不再淡漠无神，反而布满血丝，波涛汹涌，我张着嘴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手不自觉地去抓旁边人的手，直到手里怀里都被填满，心里的大洞才开始慢慢愈合。

　　我的确是来赎罪的。

　　他曾是富家小少爷，生性善良，本是功德满满，死后投胎也是尽往好的地方去。奈何遇到了我这个天煞孤星，我生在阴月阴日阴时，一出生就逢上大旱，就连父母都觉得我是个祸害，起名彭殇。

　　虽冠以彭祖之姓，却以殇为名，显然是都期盼着我早夭，讽刺的是，这阴到极致的命格，命倒是硬的很，阎王都收不走。

　　这才纵得我长到弱冠的年纪，结识了他，让我一塌糊涂的人生有了盼头。他笑得很甜，总是一本正经反驳我的自嘲，我娘说了，我是个长寿的人，那我就分你一半！杀杀这名字的晦气！

　　但是在那时候，谁能接受得了我们的感情啊，结果当然是我两拳难敌四手被抓到了火堆上，令我欣慰的是，他被父母藏起来了，本来想着他好好的就行，不再挣扎。

　　但是我明明看见一片火光外，他满眼眼泪，被反手压在地上，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满身满脸泥垢，歇斯底里叫着我的名字，我的怒气瞬间暴涨，谁敢伤害我的小少爷我就杀了谁！

　　我一直厌恶的至阴的命格竟是我最后的依附，我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样子，失去理智一样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杀了，血气染的我瞳孔暗红，轻轻去接我的小少爷。

　　即使先棒打鸳鸯的人是他们，我杀了他们还是要付出代价，等着我的是魂飞魄散，但是小少爷不知道做了什么，用几百年不投胎转世换我长生不死。

　　惩罚大大减轻，我忘记了关于他的一切，也就失去了所有的情绪和表情，变成了这个样子，现在他回来了，我也终于变成了完整的我。

　　原来能被时间磨去的本就是不够坚固的东西，那些坚如磐石的感情它带不走一丝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