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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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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刚敲过三更,黑沉的天空就飘起了鹅毛大雪,不过一炷香的时辰,那雪花便将大地万物披上了层素衣。
北风凛然,寒意肆起,便是这京都的灯火繁华也抵挡不住三九天的蚀骨寒。
而东宫的薏臻苑却是暖意融融,红墙绿瓦,雕栏画栋,腊梅凌寒,青松傲骨,目光所及之前无不娆娆暖人,另有一番世外桃源的静谧。
忽地,一凄厉女声从正殿内传了出来,身着翠色对襟襦裙,外罩素绒绣花袄的几位宫女踩着碎步鱼贯而入。
待进了殿内,就听得暗金云纹锦屏后女子恨急的梦呓,“李衍,你个负心人,害我苏湄家破人亡不够,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放过,你不得好死!”
“阿诺…阿诺…我的孩子,是阿娘无用,不能保护你……”
“啊!”
为首的宫女吩咐其余几人明了灯火,点上了安神香,便急急绕到了屏风后,轻轻摇着深陷梦魇、满头冷汗的明艳女子,低声唤着:“殿下,太子妃殿下醒醒。”
连唤了好几声,苏湄才惊叫着从噩梦中醒来。
许是梦里太可怕,苏湄那双水光氤氲的桃花眼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惧意与恨意。
那宫女见状,连忙倒了杯温在炉子里的茶水过来,扶着苏湄喂她喝下,随后又轻抚着苏湄的背,替她顺着气。
待苏湄好了些,她才小心问道:“殿下可又是做了噩梦?”
苏湄闻言一僵,眼底浮上层冷意,不答反问:“绿汀,林氏可回去了?”
苏湄说着便要起身,绿汀连忙取了锦缎暗金云纹斗篷给苏湄披上。
“回殿下的话,不曾,菀良娣还殿门前在侯着。”
苏湄柳眉微蹙,眼神晦涩不明,轻嗤道:“倒是与那贱人行事如出一辙。”
绿汀似乎被那句贱人吓得不轻,直到苏湄侧目敛着眼皮问了句“太子呢?”,她才惶惶然应着。
“太子殿下身边的清章派人传话说,太子殿下怕是要晚些才会回来。”
苏湄绕过屏风,站在正殿中央,望着窗外鹅毛大雪簌簌下落,面无表情地说道:“那林氏既然这么喜欢站着,就让她站罢。”
绿汀一听当下就急了,连珠炮似的说着:“可…可若是太子殿下回来见着,必定会以为殿下你是故意为难良娣……”
见苏湄冷眼瞥着自己,她才意识到自己逾矩了,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但又觉得不甘委屈,欲言又止:“恕婢子多言,自殿下受伤醒了之后,殿下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所做之事好似一直在触怒太子殿下……”
“触怒太子殿下?”
苏湄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提着嗓子打断了绿汀,一双眼清凌凌地盯着绿汀,冷声道:“我苏湄不顾镇国公嫡女身份嫁进东宫,为他这不受宠的太子殿下造势,受尽天下人白眼,换来的却是什么?”
“他才与我成亲半日,第二日便迎了林氏做良娣。他这般羞辱于我,还要我顾及他恼怒不恼怒?可笑至极,荒诞至极。”
绿汀看着苏湄眼里如淬了毒的恨意,心中一激灵。
她自幼便贴身侍候着苏湄,如何不知苏湄这次受了何等的委屈。
一个贵胄权臣嫡女,不顾身份颜面,亲自去面圣才求得与太子李衍的亲。莫说去男子登门求亲的贵胄女子少见,单是有点家底的女子都不会做出这般大不韪的举动,为天下人耻笑。
可这太子殿下非但不领情,还在与她家小姐成亲的第二日便迎了林菀做良娣。
太子如此这般羞辱,她家小姐性子刚烈,又怎会受得了委屈,在太子与林菀成亲的当天便撞了柱,醒来之后就好似变了个人,日夜噩梦缠身不说,对太子的态度变得模糊不清。
有时冷漠得好似对太子没有爱更没有恨,有时又恨得咬牙切齿,但所做之事却是一直在激怒太子,似乎要之决裂。
绿汀越想越怕,怕的是自己所想会成了真。
不论太子如何不受圣上青睐,他到底是天家皇子,圣上亲子,一国储君。也不论他们镇国公府如何位高权重得民心,他们到底也只是人臣。
功高震主本就是原罪,若是不收敛,只怕会落人把柄,惹人非议。若她家小姐继续这般明目张胆地激怒太子,只怕会……
绿汀不敢往下想,嗫喏道:“殿下,到底你与太子殿下成了亲,夫妻本是一体。这会儿子,太子殿下正处于权利的风口浪尖处,其他皇子虎视眈眈,等着抓太子殿下的错处在圣上面前参他一本。”
“若是太子殿下被参,只怕国公爷也会被牵连,还望殿下三思……”
苏湄冷哼了一声,并未应话。
她不过是误入这话本世界的一缕孤魂,早知书中结局。
太子李衍与皇帝虽说政见不合,但想要除掉镇国公府的心却是一致的。
书中为拔掉镇国公府的势力,太子李衍从十四岁便开始布局。
“苏湄”记忆里杏花微雨遇少年的美好,不过是李衍为接近她的预谋而已。
而“苏湄”自以为自降身份去皇帝跟前求亲,也不过是老皇帝与太子李衍心照不宣的预谋,不然本就不喜太子的老皇帝如何会同意一个权臣嫡女嫁进东宫。
太子李衍偏宠林菀,不只是喜欢林菀,更是想刺激深爱他如命的“苏湄”,他冷眼看着“苏湄”癫狂疯魔,一步步跌入深渊,为的就是在借助镇国公势力登基后,以苏湄为由铲除镇国公府。
看,她与“苏湄”不止名字一般,甚至连命运都何其相似,真真是讽刺。
既然如此,她何不遂了狗太子的心愿,一直“疯魔作死”,她倒想看看,对李衍而言,到底是林菀重要,还是他的皇位重要。
若是她赌林菀重过皇位赢了,李衍忍受不了自己的狠毒手段,定会早早的给了她一封休书,让她离开,届时便是李衍登上皇位,镇国公府定不会为她牵连。
只要镇国公府不是因为她而被定罪,那以后就是李衍要定他们的罪,她也能无愧于心,对得起她强占的这具壳子了。
若输了……若输了,她便是……
“太子殿下到!”
清透的一声宣喝打断了苏湄的沉思,她目光清冷地看着怒气冲冲挟裹着一身寒气进来的李衍。
那人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唇线姣好,生得是一副如玉君子的好模样,却偏偏寒着脸,叫人不敢直视。
“苏湄,你这个妒妇,竟然让阿菀在雪里站了两三个时辰,阿菀伤寒还未痊愈,你想害死她不成。”
那人挑着眉怒骂呵斥的样子,像极了前世索她与她孩子性命的负心人,一样的令人憎恶。
苏湄藏在宽袖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一张脸在灯光下越发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