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画地为牢

      青山绿水、潇潇竹影之间,身着红衣的半大少年负着剑,脚步轻盈,熟练地在一块块石墩上点过,只倏忽便涉过了浅川。

      踏过对岸后,更是仿佛亟不可待,循着丝丝缕缕的笛声快步往前。

      然而走不得几步,他脚下忽得慢下来,小小身影顺着本能依然在迈步,动作间却有着明显的停顿。

      最终他站定,不再往前,茫茫然在幽深竹林间四顾回望,似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随着他茫然转身,阳光顺着斑驳树影落在他稚嫩面上,发如乌墨,眸似点星,原是个眉清目秀、俊逸非凡的少年,偏生一双浓眉斜飞入鬓,生生显出几分戾气来。

      这红衣少年,正是剑琊。

      却又不是那个循着笛音脚步欢快的懵懂少年。

      执念成狂,走火入魔,倒行逆施,封印塔底,无限轮回,得而复失……太多太多的过往消磨了他所有棱角,有人渡他从漫天血色和入魔恨意之中,然而待他终于走出来了,那人却早已舍了他在这无边孤寂之中。

      烈火焚身有多痛,魂飞魄散有多苦,独自一人的世间太冷了,冷得他宁可燃尽自己的骨血,也不愿独身一人留下,面对这天地苍茫。

      笛声已然在悠悠荡荡,剑琊下意识地迈前一步,千疮百孔的苍老魂魄似乎还适应不了过往年轻的身体,他脚下踉跄一步,这一下的失重感却骤然唤回了神魂。

      “这里……是……”他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量,仿佛意识到什么,循着笛音又往前走。便好似那笛子能勾着他魂魄一般。“这里是……竹、竹……喧居……”

      很早很早以前,他最爱来到这处,浅川对岸、幽深竹林间那一座小小的竹楼,只盼着能时不时地遇到那个惊才绝艳的剑仙。那个将他带入弈剑听雨阁,带入这一场人生之中的灯塔。

      身周苍翠竹影随风摇曳,沙沙声响中,悠扬笛音愈发明显。

      出了竹林,前方便是翠竹搭出的两层小楼,竹屋前一道白色身影悠然立着,横笛一曲正吹得闲适。

      身着天青色白衣的剑仙眉目俊逸,行止疏阔,见那少年走来,放下长笛笑道:“哟,我们的新任翠微剑使来了?”

      剑琊身子一震,脑中却还浑浑噩噩着,只顺着他的话语喃喃道:“翠微……剑使……?”

      “可不是!”轩寒手中转着长笛,面上还在笑着。他比剑琊整整高了两个辈分,奈何功力深厚,天赋又高,驻颜有道,瞧着甚至像是那少年的兄长。他几乎已触摸着成仙登神的门槛,原本便洒脱疏朗的性子,愈发不滞外物,也不摆着长辈架势,只如同调侃玩笑一般道:“我可是一回来便听说了,你小子一把长剑,本就同辈中无人可追,这一回更是把御字辈好几位精英弟子镇压得面上无光。可真真是威风啊。”

      剑琊却还在呆呆望着他。眼前这人比记忆中更鲜活,每一缕笑音,每一丝笑意,都仿佛是活生生的,从记忆中走到了自己面前。

      不,他就是活生生的,是真实的、生活在一切还未开始之前的过去,那个弈剑听雨阁第四代掌门,轩寒。

      意识到这一点,他踉跄一步,低下头去看向自己微微发颤的手,仿佛是在重复提醒着自己什么,又低声重复道:“你说……翠微剑使……?”

      轩寒皱了皱眉。

      这小子素来心高气傲、孤绝凌厉,今日如此反常模样,好似变了个人似的。但以他功力,却足以确认人并无问题。

      似乎是哪里受到了大刺激的样子。

      到底是自己一手救下、带进门派的好苗子,轩寒不免有些担忧,走近说道:“方才演武台上力压众弟子,夺下翠微剑使头衔的可不就是你吗?听说还甩了师叔伯们好大的脸子,也不知你师父又要怎生替你收拾烂摊子。”

      他都走进那孩子一丈之内了,原本戒备警觉、偏又爱与他斗法比剑的孩子却仍是一动不动,只一双尚自稚嫩的手抖得厉害。

      “怎的?魔怔了?”轩寒抬头欲探他额头,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掌。

      他出手太快了,快得轩寒都来不及防备便被扣住了手。他陡然心生警觉,若非那只小手并无接下去的动作,也并没有扣住他脉门的意图,只怕他要下意识地还手了。

      太蹊跷了。

      他离开门派不过两月,以他的修为,即便是未曾认真防备,但这孩子怎可能只这么点时日,便能有如此刁钻的出手?

      “小子,你这是……?”轩寒心下狐疑,正欲探寻这古怪由来,却见那孩子抬起头来,一双眸子红得似乎要滴血,连唇都在抖瑟着,却一径追问。

      “你说……今日是翠微剑使选拔?”

      轩寒顿时便问不出口了。看了这孩子片刻,他点点头,“刚结束的,是你赢了。”

      剑琊面上的血色倏地便消失了,几个呼吸后,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极惊喜之事,血色一点点重又爬上面颊,那双黑得仿佛暗夜一般的眸子,此时闪着几乎要烧起来一样的光。“那……那他呢?御风呢!?”

      轩寒抬手,往他脑门上弹了一记,“你小子,胡乱唤什么?尊师重道,要唤人师父!”

      剑琊哪里管他说什么,他拽着人手掌,只一叠声追问,“他、他也在吗……他人呢?御风他人呢!?”

      轩寒手上被他拽得死紧,不知他这失常模样是怎么一回事,却好赖看出他并未有什么好歹,便也随他去了。“我这才刚回来,你便来问我要师父,我却又哪里给你去?”他抽出手来,揉了揉那孩子毛茸茸的脑袋,“不过观时辰,这会儿若无意外,他身为当代掌门,该当是在处理门派事务罢。你不妨去听雨阁寻一寻。”

      “……听雨阁……对,听雨阁……”剑琊茫茫然重复着,转身便往来路奔去,“我去寻他……我要去寻他……”

      轩寒眼见他踉跄着脚步快速离去,眉心越皱越紧。

      因着心神不宁,新上任的翠微剑使连御剑都忘了,路过竹林,都能被地上新生的笋子绊得差点跌倒。

      饶是轩寒广置田产,几乎买下了大半个巴蜀山间,重建了弈剑听雨阁基业,自前掌门隐居的竹喧居,到现掌门办事的听雨阁,中间路程其实也并不算太过遥远。

      但剑琊此时却觉着,这条路那么长那么长,长得几乎毫无尽头。满眼都是溪流、石墩、高低错落的精致台阶,听雨阁前的登仙梯有那么长吗……记忆中好像几步便走到了头,这会儿却好似怎么爬都到不了顶,一步之上,还有一步、两步、数不清的台阶。

      想要见的人好似近在眼前了,却又依稀远在天边。

      就好似回来之前,即便浑身鲜血都顺着剑上的血槽涂满了锁妖塔的每一道纹路,背靠在那人血肉修补的塔上,也依然感受不到融于一体的温度。

      他真的……还会留在原地等着他来寻吗……?

      剑琊脚下一软,艳红色的小小身躯倏地失了力气。他跪趴在最后几节楼梯上,却已不敢再往前一步。

      唯恐那一步看似是美满,下一刻便又将他打回无间地狱、永不超生。

      “掌门师兄,今日七星剑令已发放完毕,可还有事务需我处理?”清朗女声传来,仿佛便在不远之处。

      “有劳御霜师妹了。旁的倒也没有,只是方才冰心堂遣数位来使例行拜访,因着具是女眷,住所安排恐怕还要师妹多费心了。”御风的声音一如记忆中一般,温和宽厚,似乎总是带着几分和软的笑意。

      “冰心堂与我派素来交好,与师兄更是姻亲,自然该好生招待的。”御霜笑着说道,语音一转却又带了些许试探,“师兄,自打嫂子去了这许多年,你便始终孤身一人。我瞧冰心堂这几回遣来的具是温婉得体的姑娘,未尝没有与师兄再续姻亲的意思。师兄你看……”

      “师妹莫胡言。这等玩笑开不得,免污了姑娘家清誉。”御风打断了她,似是觉着自己着急了些,复又温和劝道:“我如今门派事务压身,又有两个孩子要带,哪有心思想旁的事。我只盼着门派上下安然无恙,琊儿与颖儿能平安长大,便很好了。”

      从那熟悉的声音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剑琊撑着地面的手倏地攥紧了拳。

      有多久……多久不曾听到他的声音了,几年?几千年?还是上一个瞬间的事?

      模糊到褪色的记忆里,依稀还记着他温和低浅的呼唤,带着对弟子纯然的疼爱与期待,对小辈温和的关怀和挂念。

      但能得到这样纯粹的关爱时,他从未在意过这个声音,这个人,这份心。

      后来便再也没有了。

      即便是再怎么用力去回忆,想到头疼欲裂,那记忆也蒙着一层模糊的水雾,看不透,想不明,甚至不知道自己脑中依稀记得的,是不是那人真实的模样。

      如今隔着台阶,仅是那温和得毫无脾气的声音,便教他瞬间红透了眼眶。

      心口痛得几乎要绞起来,比自己一剑穿透心口时都要疼,比锁妖塔底那倏忽其来的穿心一剑更疼更疼。

      他撑起了身子,视线模糊,脚步踉跄,一步步往前,循着刻在心口的声音走去。

      听雨阁中,御风还在与师妹御霜交代些旁的事务,忽听廊外似有动静,抬头看来,却是吓了一跳。

      方才赢了翠微剑使选拔,分别时还意气风发、冷淡漠然的大弟子,这会儿浑身衣衫凌乱脏污,红艳衣摆似是沾了水又蹭了泥,衣袖手肘都沾着灰。素来白净的面上也是斑斑驳驳的,仔细一看连眼圈儿都是红的。

      “琊儿?你这是……”御风忙站起身来,正要跨步才想起手上还执着笔,便又匆匆放下,“怎的了?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虽说他这大弟子从来眼高于顶,脾气又犟得厉害,但御风毕竟带了这孩子好些年,如今见他如此模样,又怎能不担心了。

      熟料他还未走近,那孩子便仿佛一口气撑到了尽头,整个身子都失了力气瘫坐下来。唯只一双红通通的眸子,还死死盯在他身上。

      “琊儿!?”御风本就摸不着头脑,见他情状如此不妙,更是慌了心神,忙赶过去将人揽住,握着他的手便要去探他脉门,“可是练功岔了气?来,为师替你瞧瞧。”

      剑琊被他握着手腕,分明手都在抖了,却还执着地要去抓他衣襟。

      御风却知他原是不喜旁人触碰,往常若是亲近些许,总被他一脸嫌恶地躲开。他知这孩子性子如此,倒也不以为意,只平素里尽量仔细着。然而这会儿却顾不得了,到底还是他身子最为紧要。“琊儿,你且收心,为师替你运气调息。”

      剑琊仍是不理会他,只固执地拽着他蓝衫,抓住后,他心神骤然一松,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琊儿?琊儿!?”御风怀中一重,眼见这孩子不明缘由晕厥,心中愈发着急。唤了几声毫无反应,顿时更加忐忑,不知这孩子只分别了片刻,到底是遇上了什么棘手之事,竟能伤成这副模样。

      “师兄,琊儿这是……?”剑琊年纪小,天分却是极高,脾气也不好,便是对着他们这些长辈都从来没个好脸色。分明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孩童,御霜却一直有些怵他。然而此时见孩子模样不好,担忧顿时压过了旁的心思,便也靠过来看着师侄青白的面色。

      “我亦不知他这是遇着什么了。”御风摇摇头,将徒儿揽在怀中小心抱着,抬头道:“御霜师妹,我先替琊儿瞧一瞧,你且稍等我片刻。”

      御霜自然点头:“好,师兄快去便是,莫耽误了孩子身子。”

      御风心中担心得很,冲她勉强一笑,正要将孩子抱起,却发现这孩子即便是昏迷之中,小手也死死拽着他衣襟。

      自打收了这孩子为徒,便从未被他如此这般亲近过。亲近得仿佛这天地间他谁都不要,只要自己一般。

      然而这孩子素来心高气傲、冷漠孤绝,除轩寒师叔之外,这世上怕是再难有第二人,能叫他真正瞧得上的。

      但无论如何,即便这孩子瞧不上他,也不肯认他为师,但只要一天是他的徒弟,他便要护着这孩子到最后一刻。

      他抱起昏睡的徒儿正要往里间去,忽又回头道,“御霜师妹,我观琊儿情状不太好,可否劳烦你唤一下冰心堂的几位掌针来瞧上一眼?稍后你便先去歇着吧,待我确认琊儿无事后再来寻你。”

      门派中事务虽要紧,却也并非今日必须要处理完。反倒是怀中这孩子,也不知是怎的了,教人平白担忧得紧。

      御霜领命去了,他才放心将徒儿抱入内室。想了想又替他宽去了污糟一片的外衣,打了热水将人手脚和小脸都擦拭过,方小心将孩子放入床铺内,提着心神等冰心堂的大夫上门。

      放人下来时却还有个插曲。这孩子也不知是怎的,认死理一般死拽着他衣衫。他握得太紧,御风不敢强行掰开他手指,哄了好片刻无任何效果,最后只得把外衫留给他抓着,方脱得了身,

      冰心堂与弈剑听雨阁同属八大门派,门下弟子或是英俊潇洒、或是温润可人,本就多结姻亲,彼此关系亲近。几位来使听得掌门首徒急病,便一并赶了过来。

      “几位掌针,不知小徒情况如何?”御风心下焦躁,耐着性子待几位掌针探脉观气完毕,方忍不住询问。

      几位掌针对视片刻,子午馆掌针南星道:“我等观此子气血经脉,并无行功走岔、走火入魔之像,反倒像是骤然受激,神魂不稳。不知御风掌门可知这孩子方才是遇着什么心神震荡之事,竟严重若此。”

      这孩子前一刻走前还不假辞色,后一刻寻来听雨阁时便已是这副模样,御风哪里知晓这不到一个时辰里他究竟遇着了什么,闻言便苦笑摇头。“诸位掌针有所不知,这孩子素来独立,往常也不爱与人说话,便是我这个当师父的,怕也得不了他几句好话。也是我疏忽,明知他爱一个人撑着,却也不多注意着些。不知他这病可还能治?怎生疗养最好?”

      几位掌针细细商量片刻,“我等可先为孩子行针,再请几位理药配上几日静心凝神的汤药来,一时倒也无碍。”子午馆掌针已行起针来,中和堂掌针便将斟酌好的药方写下,递予理药去安排配药,又对御风道:“但若是不知病因,即便是疗养好了身子,怕也是终究难以治本。若有一日再遇刺激,怕仍是要复发的。此事还望御风掌门多多费心,好生开解疏通为上。”

      御风苦笑应了。待送了几位掌针出门,他回到床榻边,看着仍自昏昏沉睡的爱徒,忍不住抬手轻轻理了理他发丝。“你这孩子,究竟是遇着了什么事,竟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为师也不求你如何,只盼着你能好好的,平安长大成人,一生安心顺遂,便也罢了。”

      说来也是奇怪,这孩子脾气又冲又硬,一头乌发却是柔软至极。也不知他心底深处,是不是也藏着一片从未示人的柔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