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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安息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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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结束了。
不管是教会的人,还是留在现场的家属,又或是陪伴战友最后一程的士兵,都要散去。
他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走过被雪掩盖的小路,在雪原中逐渐消失身影。
熙熙攘攘的人群很快将安宁还给这片土地。
同僚们感慨着事情终于结束,今日过后就是崭新的生活。
当然,安息日结束后他们才会迎来庆功宴,那是他们展望未来,不必被条条框框束缚,尽情享乐的唯一机会。他们的心情还算不错。
此时,这几位指挥官正在谈论自己今后的发展。就在郁江逐近处,也有高级衔位的长官赞扬晚辈。
过去好几日了,他们还没能把人见完,还在说着客套话。
郁江逐觉得这些话他们在今后的几十年里,必然每逢节日庆典就会拿出来说一遭。既满足了晚辈的虚荣心,又彰显自己作为好长官的亲和。他们不会腻味。
郁江逐没有接他们的话,还是有人点到他的名字,问他今后的打算。
今后能有什么打算,外患解决了还有内忧,职务往前看或往后看都一成不变。
他摇摇头:“失陪。”
周遭哑然。
“他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或许是吧,最近这段时间总觉得他怪怪的。”
“可能就是还没走出来,晚些时候叫军医给他看看就好。”
“还真有点不习惯。”
“我看啊是太心高气傲了,得这么大的功勋,当然不屑于跟我们废话。”
兰谢尔一旁皱眉,岔开了他们的话题。
“长官您还好吗?”穆伦慌乱地扶着郁江逐。
他从开始站到最后,双腿被冻的麻木,走两步都踉跄得要摔倒。
“没事,别动,让我缓一下。”郁江逐摆手。
“好,好的。”
“接下来您要去哪里?”穆伦说,“后面的事宜别的长官帮您确认了,您抽空在终端上看一眼。长官,要不然我送您回家休息吧,如果您不去好好休息肯定要生一场大病的。”
别说郁江逐,穆伦觉得自己现在脑袋就有点昏沉。
今日出行不适合带太多的东西,长官们基本只是带个副官,准备好自己的东西就来了。有的人走得早那还好,走得晚的也真亏他们现在还能说笑。
“你安排吧。”郁江逐随口敷衍。
穆伦:“……”长官根本没听。
穆伦:“那就……”
话刚开个头就被打断了。
“郁长官。”一对夫妇在他身后唤他。
郁江逐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这些天他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全是他们的声音。
他身形僵住,缓缓转过身。
梁莹与祁序慈垂着头,并不敢直视他。他们好像彻底接受了祁澜离开的事实,情绪平静。
“祁叔叔,梁姨。”郁江逐艰难地喊。
是有什么事情吗?还是说他们终于肯原谅自己,他们还能像以前那样,空闲的时候郁江逐能到他们家里做客?不,还是责怪他吧。没有祁澜,他们根本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对待彼此。他像个被老师喊起来回答不会的问题的学生。
“对不起,郁长官。”
郁江逐愣在原地。他想过他们会说任何话,但他从未想过是这句。为什么偏偏是这句。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攥紧了他的心。那条已经跨越的鸿沟随着祁澜的离去而复现,它比从前更深,更难以逾越。
祁序慈没有抬眼,他们局促地盯着地面,姿态与普通人并无不同。曾经他们为祁澜骄傲,自豪,眼里总是笑吟吟的,和善又淳朴。现在他们泯然众人。
“之前那一天是我们不对,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也没有注意到是在公共场合。让您的形象受损并非我们的本意。请您……请您原谅我们的愚昧。”他们低沉道歉,话语却像一把尖刀,把郁江逐刺了个千疮百孔。
他脸色难看:“为什么要道歉,你们没有错。”
“不,是我们的错,请您原谅我们。请看在祁澜的面上……原谅我们。”男人低声下气地说。
有几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放肆地打量着这对夫妇。
“……”
郁江逐不想答应,但偏偏面对的是祁澜的父母。
“你们没有错,原谅从何而谈?”
他们沉默着,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穆伦在一旁看了看郁江逐脸色,适时插话劝了几句。他也跟着郁江逐到祁澜家里做过客,他们许多人都去过,明白他父母的为人。可现在,氛围却有点奇怪了。穆伦也不想郁江逐与祁澜家里关系闹得这么僵硬。
可是,事情真的无法挽回了。
他们非要逼郁江逐说出原谅,可是真的说出来,不就说明连他也觉得他们是错了吗。
郁江逐顿了几息,他看见他们无神的双眼,失魂落魄的姿态。
他明白了。
“好,我原谅。今后不必把那件事放在心上,请节哀。”
“谢谢。”他们终于松了口气,“谢谢您,郁长官。”至始至终,他们都没有看过郁江逐,结束对话之后立即转身了。不想寒暄,也拒绝再多待一秒。
饶是穆伦也瞧出不对,他上去在两位耳旁说了些什么。
郁江逐目光沉下,流转半圈后,兰谢尔与他视线相撞。
“我还很意外,为什么他们突然找我,愿意跟我说话了。”郁江逐径直走向兰谢尔。
“也许他们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
“嗯,确实。错不在我,他们能意识到这点真的很可贵。不过这么短时间就明白对错,还能做出行动,真让人难以置信。”郁江逐语气平淡。这的确是他曾经会说出的话。单纯的,对待一场战争里牺牲的手下,而并非与他有相关联的人或物。
可是现在不单纯。
人都是有私心的。
兰谢尔闻言,笑了起来:“事实上,人要意识到自己错真的是很艰难的事情,他们只会认为是立场不同,会放大自己的亏损,把过错强加于他人。同样,他们不能因为跟您有一点私交,就肆意妄为,觉得您该处处顾及他们。”
兰谢尔话音未落,郁江逐就听不下去了。
他一拳揍上这位舰长的脸,把他摁在地上,明明行为冲动,语气却冷得可怕。
“我有让你这么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兰谢尔诧异地看他,笑了两声,又被血沫呛咳:“哈,长官,这可不像你。我以为你有了猜测就会直接找我问呢!不对,你竟然觉得自己错了!哈哈!”
“要是平时,您会赞同我说的话。”
“为什么。”郁江逐没有被他的话牵着走,他一字一句地问。
“哪里有什么为什么。”兰谢尔收敛了笑容,举起双手,完全不反抗。
他几乎被埋在深厚的雪里,话没说三秒就开始哆哆嗦嗦。
郁江逐又给了他一拳。
兰谢尔歪过头去,不太能扭转脖子。
郁江逐:“为、什、么。”
穆伦不敢拦,郁江逐一向说一不二。他看见有人走近,只是叹了口气。这次处罚吃定了。
“因为英雄的形象啊长官。”兰谢尔悠悠道,“您从未在意过自己的名声,也不在意胜利者的名声。您觉得您的那些话说出去会引起怎样的舆论?可是长官,就算您是金字塔的塔尖,您也无法代替所有人,但因为您是塔尖,大家只看得见您。”
“如果您觉得这会让您好受一点,那就继续打我吧。我不会反抗……”
郁江逐握紧右手,左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
他恨不得用自己的目光就把这人生吞活剥,但有人不会希望他这么做。
“我希望你做事多考虑。”这句话不止对兰谢尔说,郁江逐顿了顿,“别有下次,否则你知道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兰谢尔斜眼看他,嘴角勾出一个无所谓的笑。
“你们在做什么?!”
郁江逐被一名戴袖章的士兵拉起来,那人皱眉,并不在意双方军衔。他来回打量两人,呼叫了医疗小队。
“没什么,交流感情罢了。”兰谢尔摆摆手,“如果没事的话你就走吧,我躺一会儿自己起来。”
“抱歉,这可能不是由你说了算。”那名监察员皱眉,“郁长官,兰谢尔长官,你们违反了规定,稍后跟我走一趟吧。”
……
监察处在内城,他们到时已经接近半夜。
但事情不会放到明天再处理,郁江逐与兰谢尔被带入两个不同的房间。至于穆伦,郁江逐让他回去休息,但他执意到等到结果后才能放心。
有什么好等的呢,处罚结果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要搞清事情并不麻烦,郁江逐和兰谢尔都不是会隐瞒事实的人。所以陈诉两遍后,他们就被分别关进了反思室。
很难以置信目前为止的处罚手段并没有多么高效,依然在沿用数年前的简单方法。但不得不说,这很有效。
没有一点光亮,狭小房间的黑色像是可以绵延数千里一样,这让他想到某些航行日。
孤寂的空间放大了感官与情绪,让人产生恐惧,所以,也容易让人记住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