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世事无常人有常 人间种种, ...
-
顺昌二年,余家小妾诞下一女,余老爷取名余多,反过来念就是多余。
余家偏院,小妾屋内,女人尖锐刻毒的声音不断传出。
“我怎么这么倒霉,,生了你这么一个玩意儿!不中用的东西,你爹看到不看你一眼!余多余多,多余的小孽畜!”
屋里一四岁小孩低着头,全身瑟瑟发抖,赃污的小手将肚子前的衣衫快撰出水来,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床上未梳洗的女人越骂越生气,跳下地来甩起手狠狠的抽了小孩两巴掌,小孩被扇的跌倒,疼痛,惧怕,委屈,但是却不敢哭,因为她知道,哭的话,会被打的更惨。
因为紧张慌乱,余多爬起来的时候朝着自己的姨娘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女人彻底发怒,“没用的贱东西,你还敢看我?!”说着就伸手拧着余多的耳朵,“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看老娘,痴呆的死鱼眼,连狗都不如的死东西!”
余多被扯得生疼,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我不敢了我不敢了,不是故意看的”余多稚嫩的奶娃娃音哭喊着求饶,但女人仍不撒手,硬是发着狠出了气又踢了几脚才罢休。
余多又是疼更多是害怕,整个人像是马上就要活活吓死的小动物,僵直在地上,空洞的眼睛流着泪。
“滚出去!”女人发泄完不想再看到她,余多终于等到这句话,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的跑出去。
屋外的下人对这样的事情已经习惯,余多是被打着长大的。
一生下来爹不疼,娘不爱,家里人留着她也是想着养到十几岁应该还是有点用处。
赵姨娘害怕她那双眼睛,太清亮,每次那双眼睛看着自己,她觉得心里不舒服,至于为什么不舒服,她不清楚,她没读过书,讲不出那么多弯弯绕绕,只知道不舒服。
后来她觉得,自己不舒服肯定是因为余多不听话,虽然她从没有忤逆过她。
只是余多不知道,以为姨娘只是讨厌她,或者是自己的眼睛长得让人讨厌。
余多长到七岁时,跟着家里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去了家里的私塾。
从小未接触过书本的她好似天生就会这些东西,识字背诵学的飞快,只是年幼的她不懂藏拙,被嫉妒的兄弟姐妹课后围着打了很多回。
顺昌十九年,威将军得胜归来,剿灭了数十年骚扰在边境的祸患,皇帝大喜,各种分封赏赐,威将军一时间成为整个京城的红人。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以接触威将军的当然是去巴结讨好威将军,而那些品级不够,够不着威将军的就去讨好威将军的部下。
余老爷就是这后者。
威将军的副将中有一瘸子至今未娶妻,一生梦想就是可以娶个黄花大闺女,余老爷在自己众多的女儿中一眼就相中了余多,听话,好用,不心疼。
结婚之日被匆匆定下,几日后余多便被一顶红轿子抬走了。
瘸子副将对余多的皮相是满意的,形容宁静,眉眼清亮,但作为女人却乏味的很。
不哭不笑不言不语,也没有女人该有的妖娆妩媚,他对余多几日便厌弃了,现在跟着威将军有钱了,他很快就给家里添了几个小妾。
余多就在这副将府乐得清闲,好像活到现在终于有了清静之日。
除了偶尔她的丈夫去她房里过夜时,她才会不安,觉得自己好似又回到赵姨娘屋里,去做一个猪狗不如的人。
余多在整日的死寂中,会悄悄的观察瘸子副将的小妾们,那是这院子里不一样的活物。
其中的一个小妾很是奇怪,她好似有一种天生的鲜活的生命力,整日的在花园里开心的逗蝶,戏水,玩耍。
对于余多来说,她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
这天余多在凉亭绣花,她在亭子外蹲着看蚂蚁,发现余多以后远远的跑过来,憨憨一笑,“姐姐,你绣的花真好看”
余多咬唇,轻声道“谢谢”
然后这小姑娘看余多脾气好就没心没肺的蹲着看余多绣了一个下午的花。
两人分别时余多终于问了这姑娘的名字,叫小纳。
自此以后,小纳就喜欢有事没事的来找余多玩,余多写字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安静的看,读书时就央求余多也读给她听。
她也常常给余多带来自己做的小玩意,什么发钗,耳环,还要余多戴上试试效果,每次都是欢欣鼓舞,“好看!还是姐姐你戴上好看!”余多摇头,这个小纳,傻乎乎的,从来没有人说自己好看,怎么她就觉得好看了呢。
余多渐渐被小纳打开了心扉,会与小纳聊天,会教小纳识字写字,小纳好似从第一次与余多说话之后就将余多归为了自己的好姐妹,只要她觉得自己什么东西是好的都想拿给余多,好吃的好玩的稀奇古怪的一股脑的往余多屋里塞。
余多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重视。
这天小纳正与余多学着写字,突然觉得难受,呕了好几次。
请来大夫发现是小纳有喜了。
家里最开始的莫过于瘸子副将,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之前小纳并不受宠,这次怀孕以后倒受了瘸子副将的重视,派了好几个婆子丫鬟的伺候,每天做着好几样的上等补品,只想着可以一次生个儿子继承自己的家业。
小纳整日呆着不舒服,那些补品吃的整个人不停的发胖,但又拗不过瘸子副将,只能央求可不可以让余多来陪她。瘸子副将当然满口答应。
后面余多帮着小纳按摩因为怀孕酸痛的身体,在她心情突然烦躁时给她讲故事,除此之外余多开始学着看医书,看怀孕的女人该如何调养。
发现怀孕时不可大补特补时赶紧叫停了家里的补药,但这时小纳的肚子已像个充气的皮球,大的吓人。
瘸子副将看补药停止立即指着余多骂妒妇,喝令必须继续吃。
余多担心小纳生产有危险,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家里给小纳把脉,直到那大夫与瘸子副将说小纳不需进补了,这次的事情才罢休。
生产之日渐渐临近,小纳摸着自己的肚子笑着对余多说“姐姐,你说这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余多笑着说“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小纳晃着头,还是一派天真模样,“我希望是女孩”
余多惊讶“为什么呢?人人都盼着生男孩,你倒盼起女孩了”
小纳嘿嘿一笑,“我希望可以生一个和姐姐一样漂亮的女孩”然后仰着头幻想“如果长得像姐姐就好了”
余多摸摸小纳的脸,“傻姑娘”
一个雨夜,小纳羊水突然破了,痛彻心扉的疼痛叫喊声伴着阵阵的雷声,余多抓着小纳的手急得终于失了态,“相公,接生婆呢?!”瘸子副将被余多发怒的样子吓得晃了一下神,立马说“快到了快到了,我让人驾着马车去接了”
“你去大门口等着!接生婆一来立马拉进来!”瘸子副将赶紧哎了一声跑了出去。
小纳抓着余多的手,痛苦的咬着牙,额颈都是汗,“姐姐,我好疼,你说我会不会死?”
余多忍泪用力摇头“不会不会,你会生一个特别漂亮的小孩,等你生出来,我们一起养他,好不好?”
小纳用力的挤出了一丝微笑,“好”
接生婆满身是雨的被瘸子从门外扔了进来,然后将屋子里的人都轰了出去。
余多站在门口就看着一盆一盆的血从屋子里端出来,心在胸腔里强烈的震动,眼皮不受使唤的突突直跳,双手抖得快抓不住手中的手绢,而屋子里的小纳疼痛的呻吟哀嚎声一直没断。
突然余多好像感受到什么似的,推开眼前的人直接冲进了屋里,身后的瘸子吓了一跳,跺脚,“这疯娘们干嘛去来,妈妈的,生个孩子比杀人还可怕”
余多冲进去以后小纳已经奄奄一息,接生婆仍是喊着“媳妇,用力啊,孩子马上就出来了!”
余多跑过去抓着小纳的手,两只手抖个不停“小纳,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
小纳抬手摸摸余多的脸,“姐姐,孩子以后要麻烦你照顾了”
说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好似要把毕生的气力都要用尽,咬着牙,抓着余多的手不断地收紧,接着伴随着一声啼哭声,那双手突然的松开了。
接生婆惊喜的抱出孩子,“生了生了,是个好看的小姑娘”
余多像突然呆了一样,“小纳,小纳,你睡着了吗?你是睡着了吗?小纳”她的声音越来越急,终于带了哭声。
屋外的瘸子听到婴儿的啼哭声立马朝屋里冲去,还没进门,就听的一声悲痛欲绝的嘶吼,他看着眼前的景象被吓住,满床的血污,床上的女孩没有了气息,地上蹲着自己披头散发悲痛欲绝的妻子。
自那以后,瘸子似是对女人有了阴影,对男女之事不再感兴趣,整日的出去和军营里的兄弟们喝酒玩牌,然后对赌博上了瘾。
家里的钱一日日的减少,佣人渐渐遣散,院子里的女人们也被重新卖了,只留了一个余多来养孩子。
小女孩长得很可爱,和小纳长得很像,余多喜欢给孩子做各式好看的小衣服小鞋子,头发长长以后梳各种好看的小辫,她整日做着小纳曾经和她说过的,有了孩子以后,她想与她一起做的事情。
孩子一日日长得粉雕玉砌,会走路以后摇摇晃晃的哪里都想去看看,调皮又活泼,和小纳那个爱玩的性子一模一样。
余多看着孩子终于脸上开始有了笑容。
瘸子本来对这孩子不满,他想要的是儿子。但现在膝下无子,这小孩又着实惹人喜欢,便在回家之后也会逗逗这孩子。
一日他与兄弟们喝完酒以后,晃晃荡荡的回了家,转来转去来到余多屋,孩子刚刚睡醒,不哭也不闹,正乖乖的自己躺在摇篮里吃着小手。
看到他以后眼睛弯弯的笑了起来煞是可爱,瘸子摇晃着抱起孩子,嘟嘟囔囔着“这小丫头片子,爹爹带你飞好不好呀”
孩子在瘸子怀里也不害怕,只是咯咯咯咯的笑,瘸子笑着抛起孩子,抛起来然后接住,抛起来接住,“飞啊飞啊,哈哈”孩子眉眼弯弯的笑个不停,瘸子见孩子不害怕,越抛越来劲,空中的孩子像是一个断线的风筝,飘啊飘啊,瘸子突然有点头晕,一个晃神,只听得嗵的一声,孩子坠落在地,脆生生的没有了声响。
做好孩子吃食的余多一进屋,只看到一滩的血水和呆滞在那里的瘸子。
她只离开了一小会,想要孩子醒来有吃的。
瘸子一夜之间,妻子和女儿都双双离世。
同日,武帝驾崩。
奈何桥边,一仙风道骨的仙童将怀里年幼的孩子交给了桥边等待的女人,那女人抱着孩子一步三回头的踏上了奈何桥。
武帝名为章蘅,一生征战,实现了自己的宏图,圆满的踏上了这条路。
这时已年迈的他看到了桥边的仙童,只见那仙童眉眼清亮,章蘅捋捋胡子,对着仙童笑道“小道长好似我的一位故人”
仙童颔首,清冷孤寂,面容慈悲。
天上老仙俯视,传音仙童,“你已历经人间两世,为男子时顽劣不堪,担不起男儿在天地间的责任,放纵无礼,无知无畏,饱尝声色之欲,不得之苦。为女子时,人人厌弃,享不得父母之爱,得不到婚嫁之喜,知心人因你被克,唯一的孩子你也未护好终至绝望自缢,这世间,你还想呆吗?”
仙童落泪,脸上慈悲之情未改,只道“天师,请将我化为灰烬吧”
天师震怒“你这顽童!泯顽不灵!白费我几百年对你的教化”
仙童伏地,再不肯起。
天师终是不忍心,抬手又放下,最后一挥,奈何桥边多了一棵树。
“罢了罢了,人间种种,皆是虚妄,你便化为树,在这看尽万物生灭,哪日得道,你便自行飞升了,我又何必苦苦相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