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星时节》Mousson

66、第六十七章 真相是。她

　　谭清研的病房里，父亲谭康杰和母亲白敏之坐在她身旁的沙发上。

　　白敏之手中削着苹果，谭康杰正抱着一本医学期刊阅读。

　　“妈妈，姐姐醒了吗？”谭清研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问谭星辰有没有醒来。

　　“没有，小江说谭星辰醒来第一时间会告诉他们。”

　　“小江？妈妈……你见过江迟暮了？”谭清研眼中闪过一丝失落，自从自己醒来之后的这几天，江迟暮从来都没有来看望过自己。

　　“见过了，是你姐姐的男朋友，很关心你姐姐。”谭康杰扶了扶眼镜，无意的说。

　　“男朋友？”谭清研反问。

　　“怪不得那个男孩眼里都是星辰，时间过得多块，星辰竟然有了男朋友，孩子果然长大了。”白敏之说着，对谭康杰露出一丝苦笑。

　　“爸，怎么可能呢？姐姐没有男朋友。”谭清研想要再次证实。

　　“小江亲口说的，怎么会错。”谭康杰说。

　　看来，江迟暮已经定了心意……

　　谭清研闭上双眼，再次回躺在枕头上。也许，是时候开始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了，谭清研将被子轻轻的罩在脸上，泪水无声滑落。

　　“妈妈，我想见江迟暮。”谭清研在被子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你找江迟暮做什么？”白敏之放下削好的苹果，看着小女儿反常的模样。

　　“妈妈，我有话对他说，因为，因为……我弄坏了姐姐的东西。”看着面带泪珠的谭清研，白敏之只好点了点头。

　　再次回到病房的江迟暮，手里拎着清粥和蛋饼。

　　“江老师，刚才白敏之来星辰姐姐的病房找你，说如果你有时间去谭清研的病房一下，她想找你聊聊。”

　　“哦。”江迟暮一边低着头把早餐从手提袋中拿出，一一摆在桌子上。

　　“先吃饭吧，身体最重要。”他朝高宁淡淡的说。

　　面对谭清研，江迟暮的心里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曾经对自己重要非凡，可是现在却完全变了模样的存在。谭清研真的是兔子小姐吗？如果她不是，她又是从哪里得到那只兔子面具？又怎么会记得曾经那些清楚而真实的片段？

　　“哥，我以后可以这么称呼你吗？”周高宁拿起蛋饼，略带迟疑的开口。

　　“嗯。”江迟暮的脸上艰难的挤出了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哥，我其实一直想问你，谭清研……她……没跟你说什么吧。”对于谭清研发现星辰就是兔子小姐的这个秘密，不知道失去理智的她会不会将秘密抖落。

　　“高宁，谭清研，她这次真的是第一次回国吗？”江迟暮即便心中抵触，但还是想再次确认谭清研口中实情的真实性。

　　“应该吧，我之前一直知道星辰姐姐有个妹妹在英国，但是从没见过，星辰很少提起这件事。”高宁微微皱起眉头，不知江迟暮问这些是否有什么深意。

　　“哦。”江迟暮用纸巾擦了擦嘴，起身朝门外走去。

　　“哥，如果……谭清研跟你说了什么，你别相信。”周高宁看着江迟暮的背影，忍不住的说。毕竟这是星辰姐姐的秘密，星辰不愿意说的事，周高宁想要替她尽可能的将秘密完好的保护起来。

　　江迟暮定定的看着高宁的眼睛，迟疑着点了点头，转身朝谭清研的病房走去。

　　这场相见也许在撒下谎言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妈妈爸爸，你们能先出去吗？我想和江迟暮单独聊。”谭清研起身坐起，膝盖处的创伤随着身体的转动传来撕裂的疼痛，声音不由的哽咽起来。

　　白敏之和谭康杰看了看江迟暮，他的脸上平静面无表情，可是谭清研的眼中却带着闪烁，一动不动的盯着江迟暮。在母亲白敏之的眼中明白，谭清研面对的，是她心底一厢情愿的感情，从小娇生惯养性格顽皮的小女儿，是时候长大了。

　　随着病房门静静关上，江迟暮将低垂的眼睑放在谭清研的脸上。

　　“聊什么。”江迟暮的眼神冰冷。

　　“江画家，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你是我选择绘画专业的动力，是我整个青春时光的光芒，是让我来到东石街的目的。我从没想过向你表白我的心意……更没有想过用一个谎言去强制的把你拉扯到我的身旁。”

　　“什么意思。”江迟暮看着泪如雨下的谭清研，她的话让他的心中掀起一阵波澜。谎言？她指的是什么？

　　“我多么渴望自己是照片上那个陪着你露出笑容的女孩啊，多么希望成为与你并肩而坐一起看风景的人，多想成为你画上的元素。”

　　谭清研用插着针管的手背抹掉泪水，眼睛看向一旁的窗外，秋天时节的阴天，窗外一番萧瑟景象，灰色的天空笼罩在城市的上空。

　　“所以，你不是她。”江迟暮的眼睛定定的看着谭清研的眼睛，努力的探寻着那些心里极力想要去相信的真相。

　　“我想，你在创作兔子小姐系列作品的时候，每当画下那个模糊的身影，心中都是充满感情和怀念吧。在你的粉丝后援团里，每一个女孩都妄想成为兔子小姐，成为那个被你小心珍藏而保护的存在。”谭清研忽略江迟暮的文化，自顾自的说着。

　　“曾经，我和很多网络上的人一样，都不相信兔子小姐的存在，外界也认为兔子小姐的元素只是你想要传达的一种符号，因此，你的作品被千人千面的解读。而我，也从没想过会真有其人。”谭清研平静的说。

　　“所以，真正的兔子小姐在哪里。”江迟暮神色冷静，但思路依旧敏捷。面对谭清研的话语，他此刻的心中只想知道真实的兔子小姐在哪里，又是从哪得到了那只面具。

　　可是，面对江迟暮的质问，谭清研依旧继续着自己的话语，那仿佛是一场自己对自己的内心独白。

　　“你知道吗？你是一个与世无争的艺术家，尊重艺术，尊重自我，沉浸在只属于你自己的绘画世界。可是，这并不能阻挡人们对你的喜爱和追逐。也许你自己都不知道，在网络上有属于你的粉丝后援团吧。这个考核严格，秩序井然，门槛极高的后援团，是一个神秘人建立的。她叫“出逃的兔子”。”面对谭清研的这番话，江迟暮不由的睁大了眼睛。

　　“出逃的兔子……”江迟暮不禁重复道。

　　“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寻找那个带着兔子面具的女孩。或者，与其说寻找，不如说是怀念，想念。所以，你的每一幅画，画中的每一个场景都在传递着只有你和她能懂得的内容。你的心里应该是想念她的，就像她想念你一样。”

　　谭清研说着，想起那些姐姐日记本上记录的那些点滴心事。

　　“所以，她……在哪？”

　　“少年时，你以为她离开了你，可是，你没想到的事还有很多。她其实都在用她的方式去默默追随着你，她默默的见证着属于你的一切高光时刻，也在你低落萎靡的时刻，从未离开。她用自己的力量，在为你抗争着，将网络上喜欢你作品的人聚集在一起，为你给予力所能及的支持，为你拼尽全力的抗争！”

　　谭清研说着，喉咙里的哽咽已经慢慢将原本平静的话语变得声嘶力竭。

　　“所以，所以，她一直都没有离开。”江迟暮感到鼻尖酸楚，泪水在眼眶中越积越多。

　　“现在，是时候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是的，我不是兔子小姐。但是在你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之前，我希望你能先听我说完这些，毕竟，这些是现在的我唯一能弥补的。”谭清研再次抹干眼泪，深深的调整喘息。

　　“还记得三年前吗？你刚有了一些成就，就被恶意诬陷创作抄袭，外界对你流言蜚语，你的粉丝团里乱成一团，所有人将你朝悬崖边缘逼去……”谭清研勇敢的看向江迟暮的眼睛，虽然看着那双眼睛令她心碎。毕竟，从那双眼睛里，闪出的泪光和流露出的情感，都与自己无关。

　　江迟暮点了点头。回想起那个人生中的至暗时刻，那段时期的阴霾偶尔还会出现在梦中。那不仅是对一个画家最深的诬陷和抹黑，也是对他画中兔子小姐的亵渎。那段时间的浑浑噩噩，自暴自弃，焦虑症和抑郁症下的独自生活，一度让他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只能用酒精不断的麻痹自己，将自己与外界完全隔离。

　　“外界都传言是你的好朋友张子羽替你正身，你的公司为你洗白、打官司……也许，你的心中也是这么认为的，是吗？因为他们，才将你洗白，将那些不怀好意藏在暗处的人暴露在法律和正义之下？”

　　江迟暮的眼中露出疑惑。

　　“难道不是吗？”

　　“可是，你是画家，关于创作抄袭造假的洗白，远远几句话又怎么能将那些险恶之人送进监狱？没有证据的法律下，又有谁能为你正身？这些你没有想过吗？对啊，毕竟你是一个只专注于创作的画家。”

　　面对谭清研的质问，江迟暮这才醒悟过来。那是消沉的自己根本没有关心自己的名誉和真相，只是自甘堕落的持续坠落，就像一头扎紧了海的最深处，任凭窒息的海水将自己包裹，远离外界的一切声音。

　　公司里也曾告知这是一场被人趁虚而入、无力反驳的一场蓄意抹黑，可是对手的切入点太过狡猾，根本无法抓住马脚。那段时间，原本拥有良好合作关系的画廊和艺术协会都阻断了与他的合作，那些在声色犬马的社交场合结实的“朋友”纷纷离他远去，躲避是非，身旁的朋友也只有方齐和张子羽两人偶然探访。

　　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是不知为何，莫名其妙的接到公司的电话，说他的官司胜诉了。那时以对人情世故彻底绝望的他，根本没有去探寻这事件的原委，只是继续将自己心中的怨气和怒气放进创作，沉迷属于自己的绘画世界，仅此而已。

　　“网络上，有一张与你有关的隐形的战争。这些证明你原创和清白的证据不是从天而降。而是有一个人，从你开始画的第一幅画开始，就将你的每一幅创作仔细的收入心底。你的颓唐令她心碎，她开始用自己的力量为你战斗，就在全世界都仿佛把你抛弃的时候，她却是那个唯一全身武装，为你独自站起身的守护者。”

　　江迟暮感到胸口仿佛撕裂般的疼痛，这是他从不知道的事，而他的心中相信，完成这一切的就是兔子小姐。他屏住呼吸，想要静静的听下去。

　　“‘出逃的兔子’，她动用来自后援团里来自全世界的粉丝力量，走访世界各地的小众画廊，那些名不见经传的私人店铺，那些小众而没有知名度，不会被外界所报道的私人作品集市……那些蛛丝马迹都被一一寻找，甚至在你出名之前的早期作品都被一一扒出，最后在“出逃的兔子”的整理和联系下，终于找出打量证明你清白的证据。”

　　“所以，她在哪？”江迟暮感到喉咙哽咽，这种接近真相的时刻让他感到窒息，心跳加速。

　　“她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她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的权力和财力，她也许是花掉了所有的积蓄，请了国内的私人律师立案。”谭清研看着江迟暮凝重的神色，突然知道事情真相的他呆呆的愣在原地。

　　“她在哪里？她是谁？告诉我！”江迟暮的眼中带着急切和恳求，红血丝布满他的眼睛，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即便心底的那汪深泉中，一个名字开始渐渐浮现。

　　谭清研再次将视线转向窗外，忽略江迟暮的恳请。

　　“可是，待你完全正身的那一天，待外界的新闻将你再一次从谷底高高捧起，待你的作品再次高调展出，待属于你的光彩和锋芒再一次被世人看到，待你的脸上再次洋溢出作为一个艺术家的自信和笃定时。‘出逃的兔子’的头像熄灭了，没有人知道她是隐身还是离线，只有我在和她秘密联系着，可就在半年前，你刚来到东石街办画展的时候，她彻底的将‘出逃的兔子’账号注销。”

　　“所以，她现在在哪里？！”江迟暮上前移动一步，眼中带着焦急。

　　“你刚才说过，她一直没有离开。对，她就在你的身边。”谭清研眼睛流露出充满力量的光芒，目不转睛的看着江迟暮。

　　江迟暮的心头一紧，头脑一片空白。

　　“命运就是这样，两个心系彼此的人，无论再如何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对方的身旁。我拿走了属于姐姐的东西，破坏了姐姐藏起来的面具，翻开了她禁忌的秘密……所以，我今天打算用这场真相，弥补我对她的伤害，对你的欺骗。”

　　江迟暮听到这里，感到天旋地转。那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孩，就在自己的身边。这个事实终于解释了为什么无数次在谭星辰的身旁都能勾起自己对兔子小姐的回忆。

　　江迟暮无力的坐在沙发上，将手紧紧的捂住通红的双眼。兔子小姐就是谭星辰，所以谭清研才能轻易的偷出谭星辰藏起来的面具，才能偷偷翻看谭星辰的笔记。

　　“江迟暮，我可能不会再有对姐姐说抱歉的机会了，因为我两天后就要离开。不过你要知道的是，姐姐她从来没有忘记你，从来没有抛下你，她至今都在自责当初与你道别时自己的狠心和决绝。请你不要责备她将事实隐瞒，因为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兔子小姐的身份，她担心你知道之后将对她的感情与对兔子小姐的感情叠加起来。现在的你对她而言，已经从曾经的秘密朋友变成了爱人。”

　　“谢谢你告诉我了这些。”江迟暮将手从脸上拿起，眼眶已经发红，泪水在脸上留下了印记。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我偷了姐姐珍惜的那只面具，偷了她的回忆，编造谎言，又亲手将面具撕碎，毁了它。我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够赎罪的方式，我不求你们的原谅，只希望你懂得姐姐为你做的事，即便如果我不说，也许她会绝口不提。”谭清研泪水再次滑落，这泪水带这自责和愧疚。

　　“不必自责，一切都不算晚。自从你车祸之后，星辰一直都在担心你的情况，她说她要找最好的复健中心，陪你完成复健训练，直到不用轮椅。”

　　谭清研听到这些，将脸埋进被子，用力的啜泣着。在自己被嫉妒心冲昏头脑的时候，却完全遗忘了姐姐对自己的包容。

　　“哥，星辰姐姐醒了！”门口周高宁破门而入。

　　江迟暮瞳孔放大，迅速朝星辰的病房狂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