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星时节》Mousson

51、第五十二章 在那片璀璨

　　夜幕下，车在寂静无声的盘山公路上行驶。

　　由于酒精的作用，谭星辰感到头脑昏沉，只能轻轻的枕在车窗上，隔着玻璃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路灯。那些橘色的温暖光芒仿佛将整个夜晚都变得温暖。

　　路灯越来越少，他们离开了城市开始朝近郊的山上开去。

　　看着身旁专心开车的江迟暮，他的侧脸令她心动。

　　“我们要去哪？”谭星辰有些疑惑，却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

　　“你再休息一会儿，快到了。”江迟暮眼神温柔。

　　会是什么惊喜呢……谭星辰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激动，这一次的生日夜晚，不再是自己孤身出逃，而是江迟暮带着自己前往未知的神秘地带。

　　山路开始变得崎岖，周围的路灯光芒被高大的树影代替，整个夜晚的光源只剩下头顶上的一轮圆月。

　　谭星辰像一个等待惊喜的孩子，困意消退，睁大双眼望着车窗外的夜晚树林。

　　“我们到了。”

　　当车开过山坡和树丛，一片空旷的山顶空地出现在眼前。

　　“这是哪里？！”谭星辰惊呼着，嘴角不觉得露出讶异的笑容。眼前的景色祥和而安静，远离了城市烟火，天空中繁星璀璨，无数颗星星都在自己的轨道中缓慢运转着。

　　“我从来没有离星星这么近过！”谭星辰抬着头看漫天繁星，不禁发出感叹。在这无遮挡的山顶，此时的天空没有云层遮挡，视野开阔。

　　“星辰，你来。”不知过了多久，江迟暮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

　　“帐篷？你竟然搭好了帐篷？”谭星辰看着身后亚麻色的帐篷和温暖的烛光，心里一阵感动。

　　两人在帐篷外坐下，抬头望着星空，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星辰……”江迟暮的手指微微的紧握，身旁的这个女孩对自己而言已经不同，原本那个萍水相逢的路人，却在命运的驱使下，来到自己的身旁，成为自己心中的爱人。也许，是时候向她袒露那深深埋在心底的秘密了。

　　“什么事？”谭星辰目不转睛的盯着璀璨的星空，微微侧脸。

　　“我想回答我们最开始相见时，你问我的问题。”江迟暮一脸认真的看着身旁的女孩，她的眉眼在夜空下清晰而明朗，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什么问题？”谭星辰将视线收回，放在江迟暮的眼睛上，比起漫天的星光，江迟暮的眼睛才是最璀璨闪亮。

　　“当时你问我，为什么会来到东石街。”江迟暮停顿了一下，重复着谭星辰最初问自己的问题。

　　难道，此时他要开口说兔子小姐的事了吗？谭星辰的心中一阵紧张，她有预感，也许江迟暮要向她坦白兔子小姐的事，可是，自己却没有做好思想准备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秘密。如果江迟暮告诉她兔子小姐的事，她要向他坦白自己就是兔子小姐的身份吗？

　　谭星辰看着他的眼睛，木讷的点了点头。

　　“因为一个人……这个人也是我生命中一个重要而秘密的存在。”江迟暮真诚的看着谭星辰的脸，一字一句的说。

　　“如果……如果是你的秘密，你可以选择不告诉我。”谭星辰急忙说道，对于兔子小姐的事，她的潜意识里竟然冒出了一种抵触情绪。她希望江迟暮爱的是谭星辰，而不是将对兔子小姐的情感掺杂进此刻两人的情感中。

　　“星辰，我想让你认识真实的我，对你没有丝毫隐瞒的我，因为……你完全有资格知道我内心你中最隐晦的角落，和所有的真实。”江迟暮的眼中带着细碎的闪烁，他的眼神坚定，内心已经决定。江迟暮明确的知道自己对谭星辰的爱，而于他而言，这段感情的开始就是要开诚布公的将自己的秘密告诉她，他不想有任何隐瞒，不想自己的爱人的心中有任何疑惑。

　　“那你告诉我吧……”谭星辰将视线挪回星空，心里却七上八下。面对江迟暮的决绝，她选择顺从。如果这是彼此之间终究要面对的，那就让它来的直接猛烈吧。

　　“这个人……说来可能无法令人相信，她的出现让我不觉得她是真实存在的，反而更像是一个游戏……”江迟暮回想起与兔子初见的那个夏日夜晚，正是今天。

　　“我八岁的那年第一次见到她，她带着面具，给了我蛋糕，为了配合她，我说我也是六岁，从见她的第一面，就对她撒了谎。”

　　谭星辰将头支在膝盖上，侧脸看着江迟暮，他的脸上带着真实而简单的笑，时过境迁，看来曾经自己的无意之举竟然在江迟暮的心中留下了如此美好的温暖回忆

　　“然后呢？”

　　“我成了兔子小姐选中的孩子，而她成为我的秘密朋友。是不是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不过，她来到我身旁的那十几年里，我开始对她产生依赖，毕竟那时的她是全世界唯一能够懂得我的人。她让我走上了画画这条道路，所以我每一张画都在向她传递着一些关于曾经过往经历的信息。”江迟暮对谭星辰露出笑容，他再次将视线拉向远方，眼睛里带着笑容继续回忆着那些和兔子小姐之间的回忆。

　　江迟暮，三个月前，刚与你再次重逢的我多么想在你的眼中看到关于兔子小姐的留恋，那时的我多么渴望感受到你对兔子小姐的怀念。但是此时此刻，我却不希望兔子小姐的故事在我们之间的关系中发酵。毕竟在一无所知的你心中，你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兔子小姐的真实面孔，而我，谭星辰却是一个上帝视角，你的坦白，却让我的隐瞒变得情节更加恶劣。

　　谭星辰看着他，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那就让我的隐瞒继续下去吧。

　　“就是你让我做面具时，给我看的照片上带着兔子面具的女孩？”谭星辰明知故问。

　　“对，是她。我这次来东石街，是想在离她近一些的地方告诉她，我在找她。没有她的我变得千疮百孔，我太想要再次找寻到那个真实的我自己。我们之间有太多的牵绊和故事，我们之间的默契不同他人。”江迟暮点了点头，神情严肃的说。

　　“如果她看见了你为她办的展览，却没有选择来找你，是不是说明她并不想再次与你相认？”谭星辰小心翼翼的问。

　　江迟暮点了点头。

　　“是，我其实遇见了她，在一个深夜，我灵感枯竭去东石街外跑步，我遇见了她。”

　　“然后呢？”

　　“她依旧是带着那只兔子面具，我对那只面具太熟悉了，所以一眼就认出了她。而她，应该也认出了我，可是她看见我就逃跑了。”

　　“你没有追她吗？”

　　“追了，我并不想戳破她的身份，只是想告诉我对她的思念和感谢。可是……正如你所说，她并不想与我再次相见。”江迟暮的面容平静，松了松肩膀，眼神略带遗憾。

　　“有时候，朋友就是阶段性的，随着渐渐成长，大家也有了自己不同的选择也说不定。”谭星辰说。

　　“也许你是对的。高三那年，我毕业后决定去欧洲留学，深入的学习绘画。我们道别，可是……即便是离别的时刻，她都没有答应我摘下面具的要求。”江迟暮笑着，眼神里却露出遗憾。

　　“也许她还没想好如何用真实的面孔面对你，又或者她想让你离开时不留下过多的羁绊？”谭星辰看着江迟暮眼底的闪烁和失落的神色，心里不由得有些焦急。请不要误会当年的兔子小姐，她只是还没做好准备用真实的她自己面对你。

　　“嗯……或许你是对的。”江迟暮的脸上再次露出微笑，可是笑容中却带着一丝苦涩。

　　“在国外这几年里，没有了她的生活，我很难。我每一天都是孤独和脆弱的，不断的在自我否定和质疑之中活着。她给我的那些力量很快就被我自己的负面情绪彻底击溃，我开始焦躁，性格开始变得冷漠，有时候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孔，都不敢相信这脸上曾经还出现过笑容。”
　　江迟暮的眼睛望向远方的黑夜，口中断断续续的回忆着曾经独自一人在异乡的落寞和孤寂。

　　谭星辰听着，泪水从脸庞不注的滑落，在晚风的吹拂下，变得冰凉。

　　“这也是为什么我即便取得成就却依然不快乐的原因。我开始在那仅存的回忆里汲取养分和灵感，这才能够让我有继续创造的素材和理由。”江迟暮看着满眼泪水的谭星辰，眼神之中有一丝的诧异。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替她擦掉泪水。

　　“所以那天，我在你的面前没有抑制住焦虑症的发作，让你看到了我最脆弱不堪的一面。是的，我有焦虑症和抑郁症，有的时候还会狂躁。这些是我一直没有走出那个怪圈造成的，我一直没有从回忆中抽离，我的内心脆弱到忍受不了分离。也许，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将兔子小姐当作朋友，而是当作了自己的一部分。这是我的错。”江迟暮的声音略带颤抖，泪水从他的脸颊滑落。

　　“这当然不是你的错。每个人都会长大，而成长的过程却都是艰难和苦难的。兔子小姐的陪伴让你有了依赖，但是每个人的一生都是在不断寻找令自己踏实温暖的地方，不是吗？”谭星辰轻轻的将江迟暮环抱，安慰着这个男孩。就像二十年前一样，她用食物和画笔给一个沉浸在悲伤之中的男孩安慰和力量。

　　“你说得对，我开始在东石街感受到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心底的平静。也许是兔子小姐的力量，也许是东石街带给我的力量，也许是你带给我的力量，也许是东石爷爷和我爷爷带给我的力量……这让我发现，原来这些让自己心中产生慰藉，变得真实的力量是可以自己找寻的。”

　　谭星辰擦掉泪水，用力点了点头。

　　“兔子小姐在我的印象中她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她每次出现在我的身旁我都能感受到她传递给我的力量和勇气。即便看不见她的眼睛，但是我也依旧能够感受到她的目光，那肯定是坚定的，积极的，无所畏惧的。在兔子小姐的心里，她始终知道自己的方向。”

　　“而现在，我每当想到兔子小姐，我的脑海中却都是你。”江迟暮神情的看着谭星辰，一字一句的说。

　　“也许，她正在离我远去……”

　　“江迟暮，快看，流星！”谭星辰来不及掩饰自己的慌张，目光就被天上一闪而过的光芒吸引。

　　是啊，曾经的兔子小姐的目光是坚定的，对未来是充满期待的，这与现在的自己完全不同，自己早已被修理店和东石街困住了脚步，那些梦想也只能被掩藏进漆黑的房间……

　　看着身旁的女孩闭上眼睛低头许愿，江迟暮不禁露出笑容，学着她的样子，在心中念念有词。如果流星许愿可以成真，我希望和谭星辰永远在一起。

　　江迟暮，我希望你彻底的忘记兔子小姐。谭星辰张开眼睛，看着一旁闭上双眼的江迟暮，露出笑容。

　　江迟暮，我和兔子小姐不同，我是谭星辰，是三个月前与你在地下停车场相遇的人，对你的名气略知一二的人而已。谭星辰看着江迟暮心里说着。

　　星辰，谢谢你，你让我再次感受到了真实的我自己。这次没有兔子小姐的帮助，我开始感到自己变得强大而笃定。

　　江迟暮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

　　看表，11：59分。

　　星辰，今天是我陪你过的第一个生日，现在是最后一分钟。

　　“生日快乐。”江迟暮将盒子放在谭星辰的手心。

　　这是……

　　打开那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只琉璃项链，吊坠上的琉璃图案正是江迟暮画中的自己。

　　好漂亮！谭星辰不禁的感叹道。

　　“如果那幅画让你沉重，那么这只吊坠就当作我的礼物，我希望你把它戴在身上，让它给你力量和勇气，就像你给我力量一样。”江迟暮说着，将项链戴在了谭星辰的脖颈。

　　“谢谢你，江迟暮……不过，我还是很想听你和兔子小姐的故事。”

　　“我们之间的故事太多，多到我都快要忘记了。”

　　“那我们之间呢？你忘记了吗？”

　　“我们之间刚刚开始，未来的每一天我都会温习。”

　　流星在天际滑下优美得弧线，留下一抹闪亮的痕迹。面对江迟暮的坦白，谭星辰内心感动。可是却隐隐的感到不安。她没有告诉江迟暮自己就是兔子小姐的事实，如果将兔子小姐的身份紧紧的埋进心底，那是否就代表着永远都要背负着这个在江迟暮记忆之中的身份。

　　可是，身旁的甜蜜让她顾及不了那么多，她被江迟暮的温度包围，看着璀璨的星空，等待第二天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