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星时节》Mousson

13、第十二章 一件埋没在

　　时光回到四年前。

　　大学一年级，是每一个大学新生对未来最为憧憬，对校园生活产生期待的时刻。终于脱离家庭管束和优秀弟弟的压力之后，何晓爽来到校园的第一天就如同一匹撒欢的野马，开启了自我狂欢的模式。

　　“晓爽，你为什么学服装设计？”在谭星辰帮何晓爽完成了数不清的课题报告之后，郁闷的问。

　　“你……那你为什么选服装设计？”

　　“因为珍溪阿姨啊。”谭星辰避开何晓爽的眼睛，低着头小声的说。谭星辰决定学习服装设计的初衷是因为珍溪阿姨。在谭星辰的心目中，珍溪阿姨是自己对母亲的所有想象和认知，她开始产生对这位年长女士的依赖，将接收到的温暖和善意当作恩惠。也许是从6岁生日时，珍溪送她的一条白裙开始，她就已经在心中暗自下决心，希望成为像珍溪阿姨一样优雅而美丽的裁缝，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和改变，创造美好的事物，将任何不合适的地方灵活的改变。

　　“那我肯定是因为你啊。你看，从小你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做任何的决定都是思前想后的结果，那我跟着你选择肯定不会错！”何晓爽一把揽过星辰的脖子，用力的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去见舒时师哥了。”何晓爽将口红从小包里拿出，对着谭星辰工作台旁的小镜子开始补妆。

　　“好吧，你去追求爱情，我去追求梦想。”谭星辰无奈的长舒一口气，将昨晚做到一半的手工蕾丝重新拿起。

　　“舒时后天在东区的展厅有一个展览，要明天就去做装饰和陈列的工作，他邀请我一起去。星辰，明天你一定要来，早上就到！不然他如果问我一些专业问题，我就露馅了！”晓爽盖上口红盖，一脸祈求模样。

　　“好吧，让我想想。”

　　舒时是何晓爽在大一时期的大四直系师哥，是在学校的风云人物，即使知道他即将要去国外学习艺术，何晓爽还是义无反顾的朝他狂奔去，供他如神一般的存在。在晓爽的一路狂追下，她竟然成功的超越了同时期追求舒时的不少女生，成功的用“才识”和相貌，成为了舒时口中的朋友。

　　“你知道的，像他那种全身上下都在发光，没有任何一丝一毫不完美的男人，真的值得义无反顾。星辰，你都不知道他身边的女孩子有多嫉妒我，每当我看到她们向我投来愤怒的眼光，我就感觉我拥有了全世界一样。”自从入了舒时的坑，何晓爽就开始神志不清起来，经常一脸花痴模样的说。

　　谭星辰有时觉得，也许晓爽并不是真的喜欢舒时，而是喜欢站在舒时身边时，自己在别人面前飘飘然的感觉。从星辰认识晓爽起，晓爽就一直活在父母的管束之下，她从小，母亲无论工作再忙也会给她定下大大小小的生活细则，并且监督家中的管家阿姨让她完成。例如：晚饭必须在7点开始，睡觉不能超过9：30；早餐要按照既定的营养食谱来，不能吃额外的东西；每一个新朋友必须让母亲过目等等。然而越是让人喘不过气的条条框框，越是让从小就心声厌烦的何晓爽产生了逆反情绪。她开始默默的抵抗着，等待着时机，在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反抗中得到快感。

　　随着弟弟周高宁的出生，何晓爽身边又多了一个相比较的对象。高宁从小生性乖巧，听话懂事，常常得到父母的赞赏。随着艺术天赋的日渐突出，在雕刻方面，拥有高人一等的悟性，在父母的加持下，一路顺利而出众。在强烈的对比之下，何晓爽就成了一个每日浑浑噩噩，只会向家里要钱买奢侈品和聚会的角色。

　　谭星辰比任何人都清楚，何晓爽之所以那么享受成为万众瞩目的对象，是因为她的内太需要这种被重视的感觉，即便那重视感是虚幻的，不真实的，她也想要拥有片刻。

　　何晓爽在舒时面前表现的一切艺术才华和作品，都出自谭星辰。面对舒时校园展览的邀请，何晓爽兴奋不已，激动的话也说不出，只能频频点头。但是内心却不禁闪过一丝胆怯。如果在与舒时单独布置展馆的时候，说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话，或者无法回答他的问题，那可就惨了。只能请出自己身后的谭星辰前来帮忙，以便及时化解尴尬和误会，继续营造自己在他心中潜力新人的模样。

　　“师哥，我能带一个朋友来帮助吗？”

　　“当然可以。”看到正在为模特更换礼服的舒时二话没说，没抬眼就同意了。何晓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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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六点，手机就在头顶嗡嗡嗡的震动起来。

　　“爷爷，什么事。”谭星辰挣扎着起身。

　　“星辰，今天上午东石街三号展厅有个展会，但是现在出现了一些问题。”

　　“是李虹艺术家的展会吗？什么问题？”谭星辰一听展会出现问题，立刻就被惊醒了，困意全无。

　　“昨天有个工作人员一不小心把展品扯坏了，那种丝线好像只有珍溪那里有，但是她昨天刚去澳洲找女儿，现在还在飞机上，电话打不通。”

　　“那怎么办！李虹可是我最喜欢的女性艺术家，我可不想让她的展出现问题。”

　　“你能去珍溪店里找一找吗？她店里那么布料，我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

　　“爷爷我马上到，让大家别担心，我对珍溪阿姨那边最熟悉了。”

　　挂了电话，谭星辰睡衣也没换，抓起桌上的摩托车钥匙，就朝着学校的车辆停放区跑去。

　　珍溪家的门被备用钥匙已经打开。

　　“星辰来了，星辰来了！”刚到东石街口，工作人员就喊到。

　　摩托车仓促停在门口，星辰一头扎进珍溪家的仓库，那间旁人看起来拥挤杂乱的仓库，放慢了大大小小的布料，有的是折叠而放，有的是成卷而放，有的则零星散落在竹篓和工作台上。然而，在谭星辰的眼中，却有着和珍溪阿姨同样的独特思维。从小就在珍溪阿姨家的工作室里呆着，对每一个抽屉，横架，布料区都了如指掌。

　　香云纱这种珍贵的丝绸面料，珍溪阿姨会放在哪？谭星辰的口中默念着，心里却七上八下。

　　时间一分一秒的度过，天色也开始渐渐明亮起来，阳光从工作室的窗沿照射进来。展会的所有负责人员都在工作室的门外徘徊，内心焦灼不安。李虹老师也从公寓赶来，在门外反复踱步。
　　工作人员不小心扯坏的那块布料正是珍贵的香云纱，是她在顺德游走期间，在老作方里发现的珍贵面料，在日渐商业化的现代，这种珍贵面料实属宝贵非凡。在与手工制作人的沟通中，也感受到了匠人们对传统技艺的敬仰和尊重。这是想要在展会上向大众诉说的重点之处，不能接受任何的替代品。

　　然而，这种古老传统的珍贵面料，东石街的很多面料店和服装设计师们也只是听说过或曾接触过，都没有自行收藏，要不是之前有人听说珍溪曾前往顺德学习交流了两年，大家也不会想到在珍溪店中寻找。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过，清晨的阳光开始变强，照耀着每个人焦灼的心。如果找不到面料，那么展览就需要延迟开幕，所有发出去的入场券都要作废，对艺术家和东石展厅的名誉也将损坏非常。

　　“找到了！”那被包裹在白色绸布下的香云纱，找到了。靛蓝，青绿色的香云纱，在手中丝滑而细腻，在阳光下散发着独特的光泽。那是由当地野生植物的根茎汁液所染成的自然的色彩。

　　谭星辰在大家的目送下，将宝贵的香云纱交给李虹老师。泪水顺着李虹老师的脸庞留下。原本被镶嵌在艺术品拼接处的香云纱被改变了展出形式，为了保护珍溪的收藏品，展出只是将面料展开，罩在巨大的透明玻璃罩下，供大家观赏上面天然而独特的晕染痕迹。

　　展览如期举行，李虹老师从公寓给星辰拿来了一件藏蓝色的礼服，邀请她同去接受采访。午饭时分，采访结束，展厅里的参观者也开始稀少，谭星辰突然想起与何晓爽的约定。

　　已经下午一点！早上走得急，手机也没电了，不知道何晓爽会不会跳脚。谭星辰急忙同展厅告别，跨上摩托车就朝着学院奔去。

　　摩托车的优势就在于可以在早午晚高峰的汽车拥堵时间畅通的穿梭。

　　又是红灯！在一连路过三个两分钟的红灯之后，谭星辰有点崩溃。从早晨被爷爷的电话惊醒开始，就是不停的奔波和焦急。她的额头上露出细密的汗水。不知道一会儿又要被何晓爽怎么骂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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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傅，还有多久到？”
　　“堵着啊，今天是高峰期啊。”
　　“师傅，我的考试半小时后就要开始了，麻烦您能不能快点。”
　　“快不得啊，要出事故的，如果不重要的考试，就下次补考嘛。”
　　“师傅，我昨晚生病了”……

　　声音从临近谭星辰的出租车里传来。

　　“师傅，我真的晚不得了。”

　　“你跟我说也没有用啊，这个红灯就是这么久，车也这么多，不然你就自己下来跑吧。”司机无耐的摊手。

　　谭星辰透过头盔，看着车后座的男子，面色有些苍白，说话期间还带着微弱的咳嗽。
　　53秒、52秒、51秒、50秒……前面的红灯数字越变越慢。

　　突然，旁边车门被打开了。

　　“师傅，我还是自己走吧，钱不用找了。”

　　谭星辰被惊呆了，难道这个男生要自己跑过去，可是明明就是一副生病虚弱的模样，即便是跑到考场，合格状态不会晕倒吗？

　　“喂！喂！你……”谭星辰朝他的背影叫去。

　　“我吗？”准备朝人行道跑去的男生立住脚步。

　　“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星北大学考试。”

　　星北大学？谭星辰原本想要见义勇为，但是星北大学跟艺术学院不是一个方向啊。她看了看男生有些微红的脸颊和苍白的嘴唇，十有八九是正在发烧。

　　“这样吧，我们不顺路，但是你看起来也不是坏人，摩托车借给你。”谭星辰决定帮一帮眼前这个男生。

　　“这……”男生的眼中露出一丝惊喜，环顾四周，这可能是最好的选择了。

　　“拿着吧。”谭星辰将头盔摘下，扔给男生。然后从摩托车上下来。

　　“摩托车会开吧？”

　　“应该可以。”

　　“我在艺术学院上学，你今天考完试把车停到艺术学校的公共停车处，然后把钥匙交给保安就行。”

　　“好的，谢谢你，太感谢了！”男孩跨上了那辆粉色摩托车，迟疑着转身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快走吧，祝你考试顺利。”隔着头盔和身后不间断的汽车鸣笛，谭星辰没有听清楚，以为他只是在向他道谢。看着一个大男孩开上粉色的摩托车不禁让谭星辰忍俊不禁。

　　绿灯亮了，星辰急忙朝人行道跑去，看着带着头盔的男生消失在视线。

　　“哎，今天注定是要遇见各种各样的事情。”谭星辰的肚子里传来咕噜噜噜的叫声，她朝路边最近的一家便利店快步走去。

　　那只奶茶色的头盔下面，男生开着并不熟练的摩托车，看向后视镜，短暂的对视里，他还是将她的脸清晰的记了下来。

　　可能这个女孩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章方宇。可能这个女孩也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一次帮助，就彻底的改变了他之后的人生轨迹。

　　于她而言，这只是一次萍水相逢和一次善意纵使下的出手相助。可是对他而言，却意义重大。

　　插上了便利店的充电宝，手机再次启动。果然不出所料，何晓爽的电话轰炸式的袭来，一共109个未接！76条语音微信信息。

　　星辰，你怎么还没到？
　　星辰，救命！
　　谭星辰，你大爷的！
　　谭星辰，限你10分钟内赶到！
　　江湖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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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星辰将关东煮碗里的最后一颗鱼丸吃下，长舒一口气，按下回拨键。

　　“何晓爽！你不至于生我气吧，我不在场反而给你俩创造空间，不是吗？”原以为何晓爽会狠狠的骂自己一顿，什么难听的话也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但是面对何晓爽的沉默，谭星辰竟然一时间不知所措。

　　“星辰……我觉得我好像失恋了。”哇的一声，谭星辰的手机对面传来一声哭喊，吓得她差点把手机扔在地上。

　　“舒时知道我什么都不会了……星辰，你在哪？”何晓爽声嘶力竭。

　　所有的谎言都有拆穿的那一天，无论是想要达成自身目的的心机谎言还是充满善意的谎言。往往在谎言被拆穿的那一刻，人们会陷入窘迫而无助的境地。

　　“那说明他没有眼光，我们晓爽这么有魅力的女人，他无福消受。”谭星辰安慰道，心里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话语。

　　“星辰，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好好学专业，你能教我吗。”

　　“当然！你有这样的觉悟我相当支持。”谭星辰心想，如果能够因为这件事让何晓爽幡然醒悟，投身学习，那么也是值得的。

　　挂掉电话的何晓爽，擦干眼角的泪水。忍住不去回想今天上午在展厅发生的事情，可是，越是克制就越是让人伤心。

　　在展览过程中，对各种面料，何晓爽都叫不出名字，对一些风格明显的设计流派大师也不认得，在舒时一次次的差异和询问下，才告诉了他自己之前发给他的设计照片和作品都是伪造的。
　　何晓爽是一个直脾气，她的内心是一个坦荡荡的人，即便冒着失去男神的风险，她还是告诉了舒时真相。

　　她忘不了舒时皱着眉头摇头的模样，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微微侧向一旁，眼中是不屑和轻蔑。那一刻，原本满心骄傲的何晓爽感受到的是当头一棒的嘲笑和轻视。她直径朝门外走去，挽回最后一丝属于自己的尊严。

　　有时候人就是在某一个时刻突然长大的，没有人能够预测是哪一个具体的时空，哪一件具体的事情，就这么悄然的发生，然后在你的身上留下深深的印记。在经历了那些不好的，负面的，残忍的，痛苦的感受之后，你默默的在心中下定决心，然后独自朝前方走去，用所有人都不易察觉的方式改变着。这就是长大了。
　　何晓爽决定好好的学习专业，成为一个能够与舒时那样的人并肩而行或远超于他的优秀设计师。

　　大一暑假的到来，舒时的离开，何晓爽在这个满头雾水的专业上开始沉下心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