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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陆初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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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旅客,您已到达本次班车终点站,请确认带上自己的随身行李后下车。”
大巴到站的广播声唤醒沉睡了一路的陆初筵。
她睁开眼,看向车窗外——一个对于自己来说不陌生但却是第一次接触的陌生城市的一景。
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带着自己的随身行李走出车站,电话铃声响起。
“筵筵,到宋城了吧?”
“嗯,爸爸你就放心吧。”
“好好,安全到了就好,到了学校记得给妈妈视频一下啊。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家这么远,你妈妈她都不敢跟你打电话,怕一反悔就想把你弄回来了,这不我来打个电话问问。”
“爸爸你就放心吧,我已经长大了,我不在家,你要照顾好妈妈也要照顾好你自己啊!”
和电话那头的父亲又寒暄了几句,电话那一头的人才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陆初筵收起手机放入自己上衣的口袋。环顾四周。
九月,夏末秋初的时节。周围的往来的人群都还穿着短袖T恤,空气中还弥漫着香樟和柏油马路交织出的气味。
看着往来人群,陆初筵不知怎的,就回想起自己离家的时候,母亲对自己说的话。
“筵筵,知道你忘不了希希,毕竟你们那样要好,我们也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发生这样的事,我们谁都不想面对的……所以你才会选择这样的一条路,作为父母的我们没有权利再干涉你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因为你已经成年了。无论未来你选择怎样的路,爸爸妈妈都会支持你,因为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女儿。”
陆初筵在来的路上不只一次问自己,后悔吗?值得吗?
一直到很久以后的后来,她都很难给出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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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初筵跟着导航走到打车点,只见一群人围成一个圈。
因为好奇,她朝着人群视线的聚焦点看去。
只见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耳朵上挂着略显夸张的耳坠。
远远看见她模糊的侧脸,陆初筵觉得自己来到宋城的决定是正确的。
可是这个想法仅仅持续了前后不到半分钟的时间。
不知不觉朝着中间走去,陆初筵看见女孩用略显尖锐的高跟鞋鞋跟踩在青年的手背上,自己则坐在应该是属于她银白色的行李箱上,刷着手机。
那样子,看着也不像在录像。
青年好像很痛,趴在地上,一手试图拨开女孩的鞋跟,伴随着的哀嚎声不断,坐着的女孩充耳不闻。
周围人用陆初筵听不懂的陌生方言说着什么,她废了好大的劲才依稀把人群说话的内容拼凑成自己能理解的意思——青年想抢劫女孩的东西,结果反被女孩打伤。这青年也是这一带的惯犯,看样子已经有不少人着过他的道了。
周围的人有说有笑,有的甚至拿着自己的手机在录视频。
可是人群里,没有人选择报警。
陆初筵只待了一会儿,带着失望的情绪,默默退出人群,拨通了报警电话。
——这座城市,好像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拦下一辆出租车,陆初筵把自己的行李箱放进了车的后备箱。
坐上车,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刚才骚动的位置。
人散,如常。
她看向车窗外,一道道往自己身后而去的建筑、人群,自嘲一笑。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刚才那一瞬间,把那个陌生的女孩看成了另一个女孩。
到底是哪里让她产生的这样的错觉?
很多年后陆初筵也始终没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
那个女孩对于陆初筵而言,是永远不可以抹去的存在。陆初筵一直都艰辛自己不可能再遇到和她一样的人了。
可是那个女孩死在陆初筵十八岁那一年。
陆初筵只陪她活到十八岁。
宋城,这是那个女孩心之所向的城市,是她总喜欢挂在嘴边的地方。现在,她即将要前往的学校,也是那个女孩从前一直心心念念梦想着要来的学校。
她始终记得那个女孩在对她说,这座城市,这座城市的人,都是那样温柔,那样美好时的表情。
很温柔,带着对未来满满的期许。
于是陆初筵想,来到这座城市,带着那个女孩的梦一起。
——
陆初筵第二次见到女孩是在校门口。
她突然间开始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缘分”的存在。
女孩的高马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放了下来,她揉搓着头顶的发,显得很不耐烦。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陆初筵闻到从女孩身上飘来的淡淡烟味儿……还有夹杂着的,莫名的,熟悉的味道。
她忍不住回过头去看女孩。
——我无数次告诉自己,她不可能会是你,可总是会忍不住因为一点点的相似熟悉就多看几眼。
陆初筵发现,女孩的嘴里总喜欢叼着一根烟。
刚踏入校园,陆初筵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保安大叔的声音,她不用回头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毕竟保安室门口还贴着的明晃晃的“无烟校园”标志。
—
陆初筵并没有急着去到宿舍。
她想好好看看这座学校。
她想替那个女孩好好看看这座她的梦想天堂。
—
“妈妈!我到学校啦!”
陆初筵打通和母亲的视频通话。
陆初筵举着手机,绕着校园的大路走。
她在和自己的妈妈介绍自己所走过的路,自己所看到的风景。
操场,人造湖,石板路,小竹林,湖心亭……陆初筵所见的所有校园景观,以前只是从另一个女孩口中听说,真的自己见到了,却没有很多的震撼——也许更多的,只是失落。
陆初筵的母亲在视频的另一端,看着女儿从原本的喜悦慢慢转为安静不语,她知道她是触景伤情了。
见她这副模样,她也不忍心看到,纵使很不舍得,也是狠下心来挂断了视频通讯。
和母亲结束视频后,陆初筵一个人,继续在学校里走着。
穿梭在教学楼之间石子路,两旁是开始泛黄的银杏树。
有情侣坐在树下依偎。
—
—你曾经的幻想里,是不是也存在这样的场景?在深秋的银杏树下,和深爱的那个他/她踩过落地的树叶,静静享受风吹落叶的浪漫?
—
不知不觉逛了挺长的时间,陆初筵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辅导员来的消息,说是临时调了宿舍。
陆初筵这才想起来自己行李什么的都还没收拾。
—
在辅导员的办公室,陆初筵第三次遇到了女孩。
陆初筵觉得,也许是命运。
最后,命运安排她们在同一间宿舍。
“沈萚兮。”女孩说。
那是她的名字。
——是希望吗?
—
陆初筵来的时候带的行李不多,因为早些时候就把一些床上用品寄到了学校。从学校快递站取到东西后,在前后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她就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床铺。
她坐在自己的床上,把蚊帐的帘子挂到一旁的挂钩上,看见自己对床依旧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而对床的主人一如刚刚进来时的样子,坐在椅子上,手机连着充电线,手指在手机上敲打,指甲触碰屏幕的声音在不大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吵闹。
她的行李箱依旧放在脚边,完全没动过的痕迹。
“你不整理一下吗?”陆初筵踩着爬梯下来,问沈萚兮。
“你管我?”沈萚兮都没回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手机世界里。
突然的,沈萚兮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陆初筵只听到一声很响的撞击声,然后自己的脚边就多出一块黑色物体。
陆初筵看见的,是被沈萚兮摔得屏幕已经四分五裂的手机。
捡起她的手机,放回在她的桌上,也不问她怎么就突然摔手机:“我收拾好了,需要我来帮你吗?”
陆初筵说着,伸手向沈萚兮的行李箱。
手还没碰到,沈萚兮站了起来挡在自己行李箱前,然后坐了上去,伸手推了一把陆初筵:“谁他妈让你动我的东西的?”
陆初筵没料到沈萚兮会来这么一出,身子微微一晃,撞到了自己的衣柜上。忍着肩膀上和后背传来的微疼感,陆初筵是没想到沈萚兮竟然真的那么不客气,刚才那一下,她感觉的出,女孩是用了力气。
对一个相处还不满两小时的陌生人就能下那么大的狠手,那和她相处久了的人呢?
陆初筵有点不敢想。
她很不喜欢,女孩总是把脏话挂在嘴边还一言不合就动手。
陆初筵深吸一口气:“作为舍友,未来我们要相处四年,不用那么着急就把关系搞得那么僵。”
“不好意思,我这人就这样,你要是看不惯忍不了,趁现在还有时间,就早点和辅导员申请调宿舍。”沈萚兮说。
陆初筵没再说话。
她觉得沈萚兮说的话很让人难受。
心里就跟被堵着一样。
沈萚兮淡淡瞥了她一眼,又重新拿起桌上刚才被自己摔碎的手机,三两下把电话卡取了出来。然后又从她的背包里拿出一部新手机,把电话卡又放了进去。
一套动作下来看上去十分熟练。
新的手机刚开机不久,又是一阵电话铃声。
陆初筵看得出来,沈萚兮很不想接这个电话。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后来回想起这一天,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美色所迷惑了。
陆初筵接过沈萚兮的手机:“不好意思,沈萚兮出去了,手机没带,有事的话晚点打给她。”
说完,也不等对面说话,陆初筵就把通讯掐断,然后把手机还给了沈萚兮。
陆初筵看向沈萚兮,后者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惊讶,她却从她惊讶的表情里捕捉到瞬间的迷茫。
为什么她会有这样复杂的表情?
陆初筵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么会做表面功夫?”
这是沈萚兮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陆初筵说:“这也算是社交的基本。”
“虚伪。”沈萚兮说。
陆初筵听得出她言语中毫不掩饰的讽刺意味。她不明白,沈萚兮究竟经历过什么,导致她一副见到谁都能和对方掐起来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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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陆初筵就很少会去关心身边的人,哪怕是那个女孩——她从小到大的青梅。
那个女孩还在的时候,总会说她太自闭,没什么朋友。
陆初筵知道,每次她这么说的时候,都是因为对方想听到她说“我只要你一个朋友就够了”这句话。
但是这次,她对那个女孩以外的人,产生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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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新生报道过后第一个晚上。
晚自习的时间,是新班级新同学做自我介绍的时候。
这么多年来,每次换到新的环境,总免不了要有这样的环节。
陆初筵是学号的末尾,沈萚兮的学号在她前面。
环顾不大的教室,她没看到熟悉的人影。直到辅导员开始叫她名字,全班无人应答。
见这有些尴尬的冷场架势,辅导员战术性选择让陆初筵先进行自我介绍。
陆初筵刚上讲台,开始在黑板上写自己的名字,教室外的走廊就传来一阵熟悉的清脆的脚步声。
她知道,是沈萚兮来了。
看向教室门口,沈萚兮披着一头散发,打着哈欠,踩着她看上去很喜欢的细高跟,在一众陌生的视线里,大大方方走进了教室,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熟练地晃出一根烟,放进自己嘴里,也不点燃。
陆初筵知道,她是故意的。
迟到是故意,时间掐得也差不多刚好。
陆初筵记得自己出门吃晚饭前有问过刚刚收拾好床铺就躺上去开始睡觉的沈萚兮什么时候去教室。
当时沈萚兮的回答是什么?
具体的陆初筵也不太记得,只记得她说了一连串的脏话。
陆初筵做完自我介绍,就轮到沈萚兮。
后者上台,同陆初筵擦肩而过,她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烟味,夹杂着熟悉的味道。
沈萚兮照着陆初筵的样子,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黑板上,就写在陆初筵名字的旁边。
陆初筵觉得,她的字很清秀,和她一身的打扮对比,让人很难联想到一起。
沈萚兮写完名字就从讲台上走了下来。没有多说一句话。
——原来,不是希望。
晚自修结束,本着大家是舍友,索性一起回去的想法,陆初筵刚想叫住沈萚兮,就见她踩着高跟,快步离开了教室。
陆初筵走出教室的时候,已经听不到高跟鞋的声音了。
陆初筵不知道沈萚兮能去哪儿,那个晚上,她回来的很晚,是掐着熄灯的时间回来的。
陆初筵:“下课去了哪?”
“挺爱多管闲事?”沈萚兮刚说完,不知打哪来的没完没了的烟,这次她抽出一根点燃。
不大的寝室空间里,顿时飘出阵阵烟味。
陆初筵用手捂住口鼻,皱起眉头:“宿舍别抽烟。”
沈萚兮吐出一口烟:“回答你,我刚刚去干嘛了。”
然后,她把没抽完的半支烟掐灭,连同空盒子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总之,陆初筵回想起两人初见那一日的始末,不能说愉快,但也不是那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