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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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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泪流满面,在嘈杂的人声中恍惚地问陈歧:“这、这怎么会传成这样啊?”
陈歧一敲折扇,浅浅笑道:“说书的就是喜欢添油加醋,加上些细枝末节,这故事听得可真实了。”
我早已没了力气辩驳那仍滔滔不绝之人。我瘫倒在椅子上,心中早已将那白发恶人骂了千八百遍,然末了也只能弱弱地问句:“这没人管吗?谢衡好歹是谢相的儿子,他们也敢编这些故事?”
陈歧横了我一眼,“圣上喜欢听书,现在管得可松了。再说,我寻思着这出戏
的主角儿可是你萧付。而且这种边边角角的笑料,谁管?”
坐在马车上,我神情恍惚,一会儿长吁短叹,一会儿怒捶大腿,一会儿拿头撞桌。陈歧忍不住道:“别真把自己气到了,那枕梦楼不得更热闹?”
我郁闷地下车,投入大床的温暖就不想再出门见人了。
我不见人人自来。
阿川的喊声从老远处传来,“表兄表兄!你快来看!”
我起身瞥上一眼,脸上泛起苦笑。
一本崭新的橘黄色面皮书本,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几个字,但里面写的可不是端正的内容。
正是《倜傥公子寻郎记》。
我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大拍桌子,“不是今儿才说的吗,怎么这么早就出了!”
阿川被我一吓,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再弱弱地道:“这是沉岳先生的版本,表兄你说的上午说书的应该是苍明先生。”
我一怕抓住阿川,“还有版本之分?!”
阿川如小鸡啄米地点头,“有有有!沉岳先生算是最受欢迎的几个之一,那说的肯定比苍明先生好了不知多少。”看我神色黯然又安慰道:“苍明先生嘴皮子功夫一般,书是没出过一本,也就能在茶楼了说说罢了。”
我受慰地点点头。
阿川又道:“沉岳先生的书每回都是最先出来的,我估计明后天西华琴先生和丰华先生的书也该出了。”
我垂下手,想一头撞死。
阿川赶忙道:“表兄不怕,这书啊估计也就在京城里传着,京城外的估计看不到。”
我笑着凝视眼前的黄花梨木桌,再不应声。
我不知该怀着怎么的心情去探望谢衡的,也就自个儿去茶铺看着包装买了一盒上好的西湖龙井作礼带去。
我一路上都思索着该找什么样的托词,让我二人不会那么尴尬。
方平脸色依旧,客气请我入屋。
我一进屋,就看见承王坐在我昨天坐过的板凳、坐过的位置上和谢衡谈话,面怀关切之意不言而喻。谢衡靠着床板也面带微笑。
我走近行礼,听见承王温和道:“起来吧。”
听着这话,我腿都一软,勉强站在一旁。这承王对着谢衡的神色真真温柔,要不是谢衡亲自否认他俩有情,我都该觉得……
慢着,没在一起不代表以后不会在一起,而且单相思也说不准……
正想着,谢衡笑道:“你来了,真准时。”我看着他比昨天有气色多了,一双眼睛里神采奕奕。我竟一时间心里反而不好受起来。
我应声,一边拿出茶盒,“给你带的龙井。”
谢衡还没说话,承王倒是开口,“嗯,刚好本王也想尝尝,方平去沏茶吧。”
方平接过茶去。
一时间,三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一阵沉默。
良久,承王道:“你是哪里人?”
这肯定会问我的,也难得承王憋出这么个理由。
我道:“徽州人。”
承王点点头,“徽州是个好地方,本王记得年幼时随父皇南游过一回,那时正值三月,草长莺飞正如古人之言。可惜本王再没赏过了。”
我微微发愣。我虽非萧付,可也算半个他。他国破家亡,皆是因为承王之父、之祖父,还有数不清赵姓之人和追随他们之人。我今天却坐在这里,与他的仇敌谈笑?如此想着,我不仅失落几分。
谢衡见我良久不语,笑对承王道:“王爷若是喜欢江南之景,待明年开春了去一趟也好。”
承王扬起嘴角,不语。
恰好方平沏好了茶摆在桌上,我们三人围坐在桌边。
方平迟疑地退到一旁,承王先掀开茶盖,皱眉道:“这,并非龙井,乃是黄山毛峰。”
谢衡一愣,看了一眼道:“确是黄山毛峰不错。”
我也惊了,这茶和陈歧到给我的一模一样,我看着茶直接道了一声装一盒就提过来,怎么成了黄山毛峰?
承王瞥了我一眼,浅尝一口淡淡道:“下回还是别一个人去买茶了。”
我尴尬地一笑,“多谢王爷提醒。”笑得很勉强。
谢衡似乎并不在意,尝了一口道:“也不错,别有风味。”
我感激地看着他一笑。
承王看着我二人“眉目传情”,似有些不悦地挑挑眉,睨着我淡淡道:“萧付,你可有听闻最近京城里的话本很流行。”
我眼皮一跳,尝那黄山毛峰跟水一样。我缓缓道:“不曾听闻。”我睁大了眼睛,好像就怕承王不信我一样。
承王摇摇头,“不实诚。”
谢衡开口如清泉般悦耳,“我看晏兰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不知也属正常。”
承王“哦”了一声,转向我道:“那你来说说对些什么感兴趣。”
我无言,看着俩人竟生出了爹妈为小孩斗嘴的画面……
对着承王灼灼的目光和谢衡浅和的笑容,我硬着头皮道:“平日里……练练字、看看书。”
我再弱弱地补上一句,“很用功的。”
承王沉默,半晌道:“即是如此,下次本王再见你时可要献上一幅墨宝来。”
“……哈?”我咂舌,竟给自己挖了个坑。
承王忽地浅笑,“方才不是说平日里用功吗?那字应该还不算难看。”
何止是难看啊,那简直是难看到都看不出是字了。
我在心中默默流泪,想着方才我要是说“哈哈,平日里就吃吃吃、喝喝喝”哪怕是“没啥爱好,就爱逛窑子”都比这好啊。以后看见承王可得绕路走了,不仅得绕路走,还得绕个十圈八圈地才能保住我那仅剩的颜面。
后面的谈话我都心不在焉,待一杯茶凉之后,承王就要告辞。走到廊下发现下起了雨,倒是不大,淅淅沥沥地从屋檐上洒落倒还算有意境。
“晏兰要如何回去?”谢衡站在我身后问道。
“借把伞走着就回去了。”我道,伸手接过方平手里拿来的两把伞,却被方平闪过。
我不解,见方平上前将伞递给承王时我才了然。
方平才又歉意地递过两把伞给我,我故意放慢了速度却听见承王的声音从几步路开外传来,“还不快些?”承王和他的小厮站在院子中央站定。
我愕然,看了谢衡一眼忙撑了伞上前,“王爷,有什么吩咐吗?”
“一道出去。”承王淡淡道,清冷的雨声里却愈发清晰。
我们站在雨中,任雨轻打、风轻飘。
我张张嘴道:“不必了,我……在下就不从正门出去了。”
承王皱了眉,“为何?”
雨有些大了,我只能提高音量但中气不足地道:“我是从小门进来的,现在也从这儿出去。”
承王一愣,扫视一眼旁边的小门,轻声道:“你同本王一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