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阴阳》冷月静客

6、一梦荒凉

　　魏知灵揉了揉眼睛，她收起手机背对着工作台望向窗外，刺目的阳光照得她的眼睛很不舒服。不过三十而已，却只要一看手机，眼睛就感觉很模糊。
　　“好热，怎么感觉像夏天？”魏知灵摸摸被太阳晒得有些灼热感的脸，疑惑的嘀咕道。
　　魏知灵摇摇头，甩开自己想不通的细节，回首俯身开始研究她的纸样。看着那些手工线条，弧度不协调，省线不匀称，一眼望过去凌乱又扭曲，她心里极度不满意。想要修改，却怎么也看不清楚笔尖的走向，越靠近，眼睛就越模糊。几次下笔，越修越乱，让她快压不住内心久积的怒火。几番挣扎，皱着眉头无从下手修改，干脆全部擦掉重新画。
　　她有个坏习惯自己都头疼，任何事只要中间环节出了问题就必须重头开始。半途修改，无论怎么改，她自己就哪儿都看不顺眼。因此，她的工作效率格外缓慢，这也是她母亲不看好她致力于她自己设计专业的原因。她母亲是一个做事雷厉风行的人，特别看不惯魏知灵拖拖拉拉，优柔寡断的样子。每次面对母亲的批评，魏知灵都振振有辞，表示她自己只是精益求精。但魏知灵独处的时候，却很挫败。
　　魏知灵一头扎进了自己的纸样中，完全忘了自己先前还在疑惑的事。有事可忙，时间就会过得不知不觉。
　　“你怎么每次晚上那么精神？非要大晚上才能干得好吗？你不睡别人还要睡，敢紧去给孩子洗澡，他只要你洗。”母亲的声音从客厅吼过来，吓了魏知灵一跳，手一抖动，笔尖的线条就又乱了。她茫然的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景，又看了看阳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的灯。
　　怎么就天黑了？！
　　“来啦来啦！”魏知灵有些烦燥的丢掉笔尺，她真的很讨厌自己的思路被打断。但她没办法也没资格让别人总是迁就她，等着她，把自己的责任和义务都扔给别人。而且她能说什么？灵感这种东西很虚无缥缈，来的时候汹涌猛烈，刺激得人的精神振奋，根本停不下来。因为，停了就得搁置，一旦搁置可能就是搁浅，甚至直接让作品夭折。
　　她低眉垂目的走进屋子，她还在疑惑着，总感觉今天一天有哪儿不对，但一时想不起来。
　　“妈妈~洗大澡还是洗小澡？”小踹踹见妈妈走进屋子立即扑过来打断了魏知灵的疑惑，紧紧的抱着她的大腿。魏知灵低头看到儿子扬着的小脸上，眼睛亮晶晶的。对上那双眼睛，立时心生愧疚，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失败的母亲。在外开店做生意的时候，她总想着回家陪宝宝，可是真正回家了还是会因为各种原因忽略了他。小踹踹已经很懂事了，可再懂事的孩子都需要陪伴。
　　“洗小澡！”魏知灵一把抱起儿子，有些吃力。但她现在只有抱着他，尽量用拥抱来弥补欠他的陪伴。
　　“我想洗大澡！”小踹踹道。
　　“冬天不要天天洗大澡，容易感冒。”
　　“我就想洗大澡，我好久没洗大澡了。”
　　“哪有好久？呃……，感冒了要去医院被隔离，你就很长时间见不到爸爸妈妈了。”魏知灵只能这样骗小孩儿，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
　　“……”小踹踹不满的嘟着嘴但也不再反抗，只要魏知灵再三表示反对的事，他就不会再去闹。这让魏知灵既欣慰，又心疼。
　　现在这个时代不像魏知灵小时候，她的孩子还没有兄弟姐妹一起玩。邻里都紧闭门户，相互间若无必要极少往来，彼此防备着。也就没有可以和左邻右舍的同龄孩子，到处疯跑玩闹的条件，甚至连出门都很少。
　　自己孩子有多孤单魏知灵不是不知道，他有多想父母陪他魏知灵不是不清楚。只要有父母陪着，无论干什么都是很让孩子开心的。
　　可是，曲归洲一整天要么抱着手机或者电脑，要么就是睡觉。而魏知灵自己，要忧愁自己和孩子的未来。她急需找到一个既可以留在家里陪伴孩子，又能同时赚到钱保证自己和孩子衣食无忧的工作机会。可她自知能力与才华都有所欠缺，这使得她完全没有精力去全身心的规划孩子的日常作息，也就没办法制定出最合理的亲子时间。一切皆起源于她自己的无能，为此魏知灵格外懊恼，每天的亲子时间都那么被动和没有耐心。
　　基于这样无能的认知，魏知灵痛苦又无奈。她格外痛恨那个不能给予她物质基础，又对她要求颇多，不满足就冷落她的丈夫。居无定所，漂浮不定的她，如何有心思顾及他家里的人情世故？曾几何时，她想要的不过是合家欢乐，从无富贵荣华。但，年轻时的她没反应过来，合家欢乐的基础，先得有个安稳的家和齐心协力的家人。
　　“妈妈，妈妈~我有一个好妈妈，好妈妈~”小踹踹窝在魏知灵怀里唱歌，任凭魏知灵给他怎么洗漱，被膈到痒痒肉也只是大笑着扭扭身子躲闪。歌词是他自己想的，曲调东拼西凑。一会儿小龙人的，一会儿两只老虎的。
　　因为魏知灵心中装着太多烦恼，随时会陷入她自己的沉思里，所以面对小踹踹的十万个为什么渐渐失去耐心。小踹踹也慢慢地受到影响，不再缠着妈妈问东问西，妈妈不说话他就自娱自乐。魏知灵都看在眼里，这使得她更加焦躁不安，更加容易愤怒。对着孩子反而更沉默寡言，她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脾气伤到孩子幼小的心灵，害怕自己的孩子留下与自己一样的童年心结。
　　魏知灵真的急需要时间和精力去提升自己，只有稳定了自己，她才有能力去安排好时间，全身心的陪伴孩子。这个年纪的孩子一个不注意，就会影响到他一生的性格与能力。在没有确定自己能做好的情况下，她宁愿不教育，也不能因为自己无意识的脾气而给孩子造成潜意识里的误导。魏知灵痛苦难言，她的明天不安稳，她的未来无着落。对孩子想要的，她心知肚明，却有心无力。
　　魏知灵给小踹踹洗漱完，将他放在曲归洲身边，让他给孩子讲故事陪孩子玩儿。临去洗漱前，她都边走边疑惑的盯着曲归洲，怎么感觉这个人一天都躺在床上？
　　她自己洗漱完回到房间时，两父子一个抱着手机，一个抱着平板，都在玩游戏。
　　“…………”魏知灵看着孩子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还费力的觑着眼看平板的屏幕。她顿时怒火中烧，黑着脸上前一把夺过孩子手上的平板扔到曲归洲身上。
　　“你又发什么神经？”曲归洲的游戏被打断，皱着眉头看她。
　　“宝贝，妈妈给你讲故事吧”魏知灵压着火气哄孩子，但刻意把讲故事三个字咬得极重，以此来提醒曲归洲究竟犯了什么错。
　　然而，曲归洲已经低头看手机去了，完全没把她突如其来的脾气当回事儿，他习惯了魏知灵的无名怒火。
　　“我不要！我要玩游戏！”小踹踹哭着喊道。
　　“睡觉！”魏知灵狠狠瞪了曲归洲一眼，冲着小踹踹怒声道。
　　“不睡不睡，就不睡。”小踹踹也犟了起来。
　　“不睡，我就把你丢出去！”魏知灵的脾气有些失控地喊道，喊完这声，她自己先心碎一地。
　　“呜哇……”小踹踹大哭起来，眼泪啪嗒啪嗒的就往下掉。
　　直接砸到了魏知灵心上，她非但没有心软，反而怒气更重了。
　　“你干什么？一天天的怎么那么大火气？”曲归洲没去安慰孩子，只压低了声音指责魏知灵。后者根本没心思跟他吵架，一把抱过孩子把他塞进被子里。
　　然后起身“啪”的一声，粗鲁的关灯钻进被窝里。
　　“呜……咳，咳……”小踹踹哭得直咳嗽，还喘着粗气。
　　魏知灵心疼又愧疚，将孩子搂进怀里，她自己的眼角也漫出泪来湿了枕头。她就着枕头背了背眼泪，深吸了一口气道：“宝贝！你是小孩子，太晚睡会长不高的。这样看平板，眼睛也会瞎掉的。咱们乖乖的按时睡觉好不好？”
　　“……咳，咳……”小踹踹不说话，却哭着钻进魏知灵怀里搂着她的脖子。魏知灵拥紧儿子，直接用手给他抹眼泪。但越抹，孩子眼泪越多，她只好让孩子的头埋进自己脖颈间，任他流进自己的脖子里，灼着她的心。
　　魏知灵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小身体那样单薄和脆弱，魏知灵感觉自己的心好像碎成一块一块的，正疼得直抽搐。
　　而曲归洲没管熄掉的灯，依旧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一局游戏结束又刷了一会儿抖音，边刷边笑。他的笑声很轻浅，手机音量也很小，但依旧刺激着魏知灵的神经。母子俩都在哭泣，他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他究竟有没有心？
　　魏知灵忍无可忍，烦燥的警告：“你再不关掉手机，你信不信我给你砸了？”
　　曲归洲觉得魏知灵实在不可理喻，叹了口气，起身穿衣后拿着手机和耳机去了洗手间，一蹲就是近一个小时。
　　魏知灵也不理他，把孩子哄入睡，她自己也迷迷糊糊了。
　　“老婆~”曲归洲声音足够亲昵。
　　“……”魏知灵的睡眠被打断，怒火瞬间就冲上脑门。但怀里的孩子呓语了一声，魏知灵皱了皱眉，只好闭眼不动，装没听到曲归洲的呼唤。
　　“媳妇儿~”曲归洲知道魏知灵醒了，声音更油腻了，还将腿压在了魏知灵身上。
　　魏知灵轻轻拍了拍被挤得直踢被子的儿子，轻踹了曲归洲一脚，她怕吵到儿子。然而曲归洲立即抓住她的小腿贴过来，把手伸进她的睡衣里去摩挲她的肌肤。小踹踹被挤得睡得更不安稳了，闭着眼睛一双小短腿胡乱踢着被子。魏知灵担心孩子感冒，一边安抚孩子一边往床边退想躲开曲归洲炙热的大手。直到冰冷的空气浸到她的后背，她终于忍无可忍，重重一脚踹向曲归洲。
　　“嘭！”
　　这次曲归洲似乎才感受到魏知灵的怒气，也烦燥的重重的捶了一下床沿后，翻身背对着母子俩又去翻他的手机去了。
　　魏知灵没想到曲归洲还发脾气，更是大受刺激。忍不住想将这个人赶出门，离婚的念头再次袭上心间：要你，究竟有何用？
　　魏知灵不想大半夜去找曲归洲吵架，只能自己憋着委屈，眼带湿意的入眠。一石激起千层浪，以往的点点琐碎怨念就在她的沉默中全部涌进脑海。
　　“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馀清。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魏知灵被一阵雨打芭蕉的声音吵醒了睡眠，尚在梦境之际便不自觉的呓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