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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犁灵吞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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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
秋凉的风中夹藏着吹之不散的锈腥。
盛国,阴川郡。
一条山野中荒弃的官道,鸦群盘踞,鸦啼刺骨。
此时,它们正享受着遍地尸骸的盛宴。
不远处的高丘上,正有一道人影踉跄而来。
这人面无血色四肢嶙峋,每有动作便颤巍不止,尽显老态龙钟之相。
可即便如此,仍勉力挥舞长刀驱赶着鸦群。
此人名叫牧少卿。
若是有旁人瞧见他,便会猜到他就是寻遍杀戮之地,为人收尸埋骨的“老爷”。
辞心掌生,老爷握死。
凡死斗相杀之地出现老爷身影,无论生前善恶,皆可避免曝尸荒野的下场。
老爷这个称呼,便是来自他这副行将枯骨的模样。
可世人却不知,这位“老爷”仅是一名十九岁的少年人。
“人生见日少,不见日多……你们传我行善,但我只是和这鸦群一样罢了……”
虚弱沙哑的悼词,伴随刀刃出鞘声缓缓而发。
随后牧少卿凭空横斩,刀风所过,遍地尸身上竟出现道道虚实交替的魂体。
这些没有意识的灵魂,如同肖像,哀嚎着死前的恐惧与愤怒。
“犁灵斩……”
此时牧少卿的双目乍现银瞳,粼粼寒芒慑心夺魄。
而后那些被□□牵扯的灵魂似是受到引导,席卷着冲向他的心口,不到半刻便被他全部收化。
顷刻间,牧少卿周身一改颓势。
青丝束发,相貌轩昂雅秀,容光焕发的脸上再无半点铁青。
轻裘覆身,白袂飘逸,此刻横刀而立一派英伟丰姿,气度上佳。
得了生气的牧少卿对着遍地尸体,躬身拜道:“在下所为实属无奈,替你们收尸免遭禽兽啃食,是我唯一能做得事了!不过诸位能被赦生所斩,生前必有杀业,当受泥犁地狱再求往生。”
正当牧少卿准备动手埋骨,尸堆之中突射一道寒芒,直冲自己面门而来。
来物虽快,却被牧少卿提刀拨挡。
两刃相接,袭来之物旋飞滞空,却是一柄形似燕尾的匕首。
可不等他思虑,那匕首突然变换人身,电光火石间持匕便刺。
眼见兵刃刺来不足半尺,牧少卿全心防御,手中横刀轻松化解攻势。
可那人却眼睁睁的在面前消失,目光所见又是一柄旋飞的燕刃。
与此同时,猛然感到身后的凌厉杀意。
“寒烟都的败类!偿我义父全家命来!”
不知何时,第一次飞出匕首的位置又是冲射出另一柄燕刃,如今再度变成那个刺杀之人。
牧少卿疑惑丛生:他似乎能瞬间与燕刃交换位置!
心有判定,便知此人武诀奇特。若是近身交战,看似只有一人,却在两柄匕首间腹背受敌。可对方显然动作迟缓,稍现停滞牧少卿便抓准时机虚掩一刀,一步踏出数丈开外。
待他拉开距离,发现那人并未追击,反倒力竭跪地。
牧少卿这才看清对方相貌。
只见那人稚嫩容貌不过十三四岁,孱弱的身躯上尽是骇人伤口。
如今血流如注,情况危机。
可这瘦小的少年,血红的眼中尽是恶恨,即便虚弱难撑,任死死握着那双燕刃。
牧少卿环视周围尸体,结合少年的话倒也猜出些曲直,随即好言劝慰:“你不必紧张,我并非寒烟都的杀手。你伤势太重,再耽搁下去恐怕有性命之虞!”
“少在这假释善意,方才众人厮杀,我便注意到你在高丘观望。你若是正人君子,何故对残杀之事冷眼旁观!”
话不及说完,少年气急攻心,呕血当场。
眼见对方性命垂危,牧少卿闪身上前将其扶住。
正当手入怀中摸取药丹之际,那少年全无预兆提刃便刺,一击直穿牧少卿心口,燕刃生生透胸而过。
“我在尸体之下看的清楚,虽不知你在干什么,可你种种行为足以证明,即使不是寒烟都的杀手,也和阴川四壁脱不了干系……我若没猜错,你便是辞心堂的老爷!”
少年自认得手,言语间大有同归于尽的态势。
可哪成想牧少卿却一把攥住胸前匕首,阴沉着面色说道:“你说的没错,辞心堂的确立足阴川。可害你之人并非是我,何故尽恨?”
而后,少年诧异的发现虽利刃穿心,可对方却没有任何重伤迹象,甚至连滴血都没有流出。
他慌乱的抽拔着匕首,却被牧少卿死死攥着,内心逐渐惊恐。
暂时控制住局面,牧少卿便从怀中摸出青色瓷瓶,将最后一粒赤红丹药送于少年嘴边,说道:“现在可以放心了吧?我若有心害你,以当下态势根本无需用药。这是姨娘给我预备的救命之物,吃了它保你性命无虞。”
少年颤抖着盯着药丹,突然奋力拨开对其大喊:“你别想哄我吃这毒物!我就算死也不会甘受你们阴川败类的折磨!寒烟都收钱买命,黥鲨帮走私贩人,醉生天藏污纳垢,你们辞心堂虽打着医馆之名可与这三家共存,也绝非善类!”
情绪激动更使少年伤情恶化,如今脸上早已血泪交融,愤恨的怨怼起来:“江晦明你身负家仇族恨不得报。飘萍无根得义父收养,可你又一次在举家蒙难时毫无作用!又一次……我尽力了……哪怕你能救下一人……一人也好。”
满腔的悲愤无奈,化作声声嘶嚎,任是他强装坚毅,终究不过十三四岁而已。
牧少卿静静看着他歇斯底里,虽不知有何背负,却也能明白他已心境崩塌。
江晦明的伤,全靠意志调着。如今这心气散去,失血而亡只是迟早的事。
随即轻叹道:“说到废物,恐怕我比你当的更久些……你若真想寻死解脱,再不纠结什么恩仇,我不拦你。不过方才厮杀,我见对方掳走一名妇人与两名女童。你既然如此重恩,不该留下命来去救人吗?”
听到这话江晦明心念一转,紧张道:“妇人……女童……是伯母和她的孩子!他们被阴川的人带走了?不行,若是恩人家眷被带到醉生天受辱,那我就算死了也没脸去见义父!”
牧少卿顺势将药丹再递,说道:“想救人,也要有命去救……”
江晦明抬手拿药,可却在上方再度悬停。
终于,失去耐心的牧少卿猛得掐住他的下颚,直接将药丹拍进嘴中,呛得江晦明重咳不止。
而后没好气的训斥道:“小小年纪哪来这么重的心思!”
神药下肚,奇效顷刻展现。
只见江晦明满身伤痕白雾轻起。虽是缓慢,却也在肉眼可见中愈合。
随即牧少卿厉声说道:“你受的都是外伤,我看你也有些修为,就在此运使神源调息。三刻皮肉可愈,半个时辰断筋重生……”
他背过身走向遍地尸骸,对江晦明抛下一段话:“我救你只是因为我向来如此。如今世间纷乱,杀戮遍地,这万千恩怨我没法尽数去管。但事后残息,辞心堂绝不会袖手旁观。现在开始你我毫无瓜葛,伤愈之后你自行离开就是。”
日渐西沉,牧少卿见伤已痊愈的江晦明不做声的随自己掩埋尸体。
先前的话让他再未开口,可牧少卿却看出对方沉寂之下一定有事相求。
索性他将搜集的细软财物尽数扔至江晦明面前,坦言道:“拿着东西寻个平静地方度日吧,阴川非你所能及之地,以你的修为要去救人无异痴人说梦。”
果然江晦明听罢噗通一跪,在牧少卿面前郑重请求:“老爷……不,前辈!方才冒犯实属情急所为。江晦明饱受世态,身披风霜之人死不足惜。可如今义父家眷被奸人所掳,我怎能弃之不顾!只求前辈相助,助我救人,江晦明愿付任何代价,余生性命尽偿前辈大恩!”
“住嘴!”
漆黑刀身苍然出鞘直抵咽喉,瞬间打断江晦明所言。
“我不想听你的恩怨,更不想卷入你的是非。开口便是用命偿还?你可知方才刺我心府为何安然无事?”说罢阴沉着将衣衫解开,袒露心胸。
而映入江晦明眼中的,竟是森森如渊得空洞,内中黑色气旋盘踞,诡异非常。
“我受无心之苦折磨多年,若你真能性命以诚,此刻便取活心予我!我自会去阴川要人,易如反掌。”
牧少卿以此恐吓,本想让江晦明知难而退。
可哪成想江晦明表情异常复杂,片刻呆滞后喃喃自语起来:“上苍垂怜……方才出手我就该想到,前辈就是我苦寻五年的无心之人!真是天意……上苍助我大仇得报!”
莫名兴奋得江晦明随即重重叩首,话语铿锵笃定:“前辈可还记得洛山孤坟?夺心之人在下知晓何在,失心苦楚我有解法!”
此话出口掷地有声,牧少卿听到洛山孤坟,便知他并非信口开河。
他谨慎的看着俯于地上的江晦明,内心疑惑丛生:“五年之前,此人不过七八岁。他怎么会知道洛山孤坟我被人剜心的事?其中原委确要询问清楚。”
可外表现却依旧毫无波澜,冷冷而言:“我就算不帮你,也有办法从你那得到我想知道的。趁我还不想活剜你取心,尽快离开!”说罢刀尖轻刺半寸,正入肩头。
那江晦明本以为此事出口,必然激起对方兴致,吃痛间不可置信的盯着牧少卿。
正当失望之际,竟由脑中传来牧少卿的言语:“自你醒来便有人伺于暗处,我若表明介入恐生变故……南去三十里有座乌孙镇,你到镇中赌坊寻一豪爽女子言明来意,她自会妥当安排你我相谈。”
怔了一会,江晦明终于心领神会,虽尽力维持却依旧难掩心中喜悦,朝着南方警戒狂奔。
而后牧少卿收刀入鞘独自离开,路上不免思虑起来:“以寒烟都的手段,绝不可能留下漏网之鱼。暗中之人并非寒烟都杀手,该是雇主所派。若是有意留他一命,必定在这江晦明身上另有安排,看来介入此事并非解救妇孺这么简单,绝不可将祸水引到辞心堂……可这少年对我失心一事言之凿凿,若再不解决,非但姨娘又要自损寿元为我续命,这身体也仍需赦生泥犁经维持……可我始终无法突破第三狱,度化更多亡魂,终有一日万魂反噬破体而出便是天灾地劫。无论如何,先与这少年详谈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