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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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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所以我才讨厌人类啊，你们这些人类，向来是六界中最为狡诈。
［始］
榆州城向来是妖怪与人类聚集交易的地方，人鱼妖的蛋，蛇妖的毒，鹿妖的角，甚至于妖的内丹，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事，榆州城从来都是有的。
桃花妖伊桃今年已经两百岁了，作为树妖一族第一棵两百岁化形树，伊桃觉得自己特走运，她不过是看旁边有个人快要饿死了，顺手，不，顺枝丢了个桃子下去，却没想到那个快饿死的人居然是一位神仙，虽然只是个法力低微的土地神，居然给她浇了万年难得一遇化形水。
也是很厉害的。
树妖一族向来是三百年方能化形，较之其他妖族五六百年寿命，树妖所需的时间远远大于其他妖族，不过较之一般妖族五六百年的寿命，树妖的寿命大多在千年以上。
毕竟树妖与龟妖是出了名的长寿。
小土地神沈纪年只有十六岁，是隔壁曲幽国供奉的土地神，伊桃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国的土地神还能落得快饿死的下场，不过看在小土地神长得比她看过的所有妖怪和人类都要好看的份上，分他几个桃子还是可以的。
“阿纪阿纪，你见过其他神仙吗？他们长得是不是都很好看？比你还要好看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神仙啦…”伊桃从树上蹦下来，猛地扑在沈纪年身上，裙衭翩飞，笑靥如花。
“都说了，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个凡人。”沈纪年接住伊桃，满脸无奈。
“怎么会呢？你身上有神印的。”我怎么会认错。
“真的，我是个凡人。”
“嗯……凡人都是会死的，阿纪也会死吗？”
“是啊……凡人的寿命很短。”
榆州城最近不太平，店铺都关了门，伊桃最喜欢的买糖葫芦的兔子精也没有再出门，伊桃不太高兴，连带着树叶子都显得萎靡不振。
伊桃化形的模样只有十三四岁，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难过的时候惹人怜爱，那么多年也才长到十五岁模样。
沈纪年在她的树枝上吊了一个秋千，伊桃最喜欢的便是这秋千，只是沈纪年已经许久没来找她了。
听说凡人是最容易死的，这榆州城都如此，外面的天下还不知如何乱的呢？要知道，榆州城可是这天下最太平的地方了。
沾着血迹的鸽子从天上掉下来，伊桃伸出枝条接住它，鸽子“咕咕”了两声，将绑着纸条的腿向她伸了伸。
伊桃是识得字的，阿纪教过她。
伊伊：
真是对不起，我大概是不能继续陪你了，我骗了你，我早就不是凡人了，记得你说的神印吗？那是曲幽国供奉的土地神的，化形水也是从他那得来，至于怎么得来，我想你大概不会在意的吧。
我同你说过，凡人的寿命是很短的，短到他们总是妄想得到更多。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可惜你这个木头总是不开窍。我教了你三百年，你总该明白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以后的路就不能陪你啦。凡人的寿命真的很短，短到我还没能看你长大，寿命就已经尽了啊。伊伊，我很自私，所以，我想一直留在你的记忆里，好不好？以后的路，伊伊你得自己走了，真想一直陪着你。
啊，阿纪要死了吗？还是，已经死了？
伊桃突然失了声。
我知道的，阿纪，凡人是不可能三百年来都维持着十六岁的少年模样的。可是，我觉得好难过啊，为什么会难过呢？明明，明明早就知道，阿纪你总有一天会离开我的啊。
凡人啊……
真是狡猾，明明知道我不能离开榆州城，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让我见到吗？
伊桃是这世上仅剩的一株千岁桃。
曲幽国三百年前便灭了国，偌大的地方，一个活人都没有，妖怪、凡人乃至神明，都死在那场灾难中，那场，神怒。
只有曲幽国的小皇子沈纪年活了下来。
沈纪年只有十六岁。
不过一觉之间，睁眼时，尸横遍野，那便成了沈纪年的梦魇，困了他一辈子。
沈纪年只遇到了一个活人，不，或许该叫神仙，是土地神。
他问：“想报仇吗？”
沈纪年说想。
“我可以将我的修为赠你，你会得到两百多年的寿命和我的神力，但死后不会轮回，你还愿意吗？”
沈纪年沉默了许久，轻声回了句愿意。
“这瓶化形水…你且收着，待遇见她你便用了。往西走，去，榆州城，你会遇见她，咳，咳咳……”土地神狼狈地躺在地上，望着天，“切记，一定要找到她，不要爱上她……否则，报仇无望。”
沈纪年问，她是谁？
“千岁桃妖。”
千岁桃，寿千年，生榆州，死榆州，若离城，榆州死。
土地神终是闭了眼，化作光点，四处消散。
沈纪年那时想：这天下的人，还有谁是好的，我怎会爱上一只妖？
然事与愿违。
沈纪年到榆州城时，已经三日未进粒米，所以伊桃给他的桃子，算是救了他的命，他按土地神说的，将化形水浇给她。
伊桃化形的时候，正是他浇了化形水后的三天，他怕出什么意外，一直守在树下。他亲眼见证伊桃的化形，自见过一眼，就再忘不掉，放不下。
梦魇与伊桃，便困了他一辈子。
神怒，其实封印在曲幽国的蛟龙出世时造就的。可惜，蛟龙也爱上了伊桃。
真是讽刺啊，伊桃大概不会记得曾有那么一条凶残的蛟龙爱过她，而他，陪了伊桃三百年的他，总该在伊桃漫长的生命中，占据她记忆的一角。
利用伊桃杀了蛟龙时，他便明白了：纵使他拥有比常人悠长的寿命，他也依旧是个凡人，自私，且无耻。
伊桃听卖糖葫芦的兔子精说，沈纪年其实是隔壁国的小皇子，曲幽国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被蛟龙灭了国，真是惨啊，曲幽国整整一个国家，就剩了沈纪年一个人，听说土地神死之前将神印与神力一同托付给他了，所以他才活了那么久。
榆州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太平，人来妖往，伊桃也还是那副样子，只是到底有些不同了。她所熟悉的凡人，早在不知多久前就已不见踪影，只有树下的秋千架才不时提醒着她，他确确实实曾存在过。
而现在，也终留在了伊桃的回忆中。
伊桃无聊的狠了，便执了旁的枯枝在泥地上写着沈纪年的名字，直至满地都是“沈纪年”三字，路过的人与妖，见了这些字，皆问她:沈纪年是何人？
伊桃回道：一个故人罢了。
确实只是一个故人罢了，一个，故去的人。
伊桃今年已经五百岁了，她第一个一百年，还未开灵智，不过是一棵普通的桃树，第二个一百年，她只顾着修炼，对其余之事无丝毫兴趣，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百年，全部都被一个叫做“沈纪年”的凡人所占据。
她想玩，沈纪年便放下众人陪她玩。
她想要夜明珠，沈纪年便去了凶地南海为她寻了珍贵无比的鲛人泪。
他想要看书，沈纪年便寻遍天下为她寻来了稀世古籍。
她总是记着的。
那个永远任她打闹，陪了她三百年的，沈纪年。
那个，永远十六岁少年模样的沈纪年。
那个，永远对她说“好”的沈纪年。
怎么能忘？怎么会忘？
“沈纪年死的时候，也只十六岁少年模样，听说是为了他的心上人。听说他的心上人啊，其实是妖，沈纪年不想在心上人面前变老，便去北海求了驻颜的物事。小阿桃，他的心上妖，是你吧？”兔子精微笑的看着伊桃。
兔子精的寿命也快尽了，总归是要离开的，像沈纪年一般。
伊桃不懂爱是何物，但她知道，沈纪年是不会再回来了，每次想起时，总是很难过。
兔子精呢？也像阿纪一样，不会再回来了吗？
树妖的寿命是真的长啊，长到伊桃已经快要忘记最初的自己。沈纪年果然很狡诈，在她的心上烙下痕迹后，又留下她一个人。凡人的死亡，轮回，又死亡，熟悉的人，熟悉的事，熟悉的灵魂，沈纪年总该有一世，会回到最初与她相遇的地方吧。三千年的时间，总该伊桃明白的，凡人，向来是六界中最为狡诈的，看的多了，便也开始怀念当初那个，沈纪年喜欢的，天真的自己。
她一直没遇见过沈纪年的转世，三千年了，榆洲城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大家都搬去了山区，只有她还扎根于原地，哪怕一次，她也没见过沈纪年。兔子精还在的时候，总说她是死脑筋，可是…她总在想，是不是因为她变了，所以沈纪年不喜欢她了？那，如果她忘记了这三千年，是不是就会回到最初的样子？那个，有沈纪年陪着宠着的，最初的伊桃。
是不是，沈纪年就会来寻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