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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送画 赤苇京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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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苇在门外犹豫片刻,怀揣着莫名的紧张,然后也推门跟了进去。
展馆里很安静,参观的人寥寥无几,也许是因为现在已经接近傍晚了。
江站在展厅中央,看着展馆墙上那些色彩明亮光影交织的画作,表情冷淡,但赤苇注意到她的目光是一种冰冷的分析,像在拆解每一幅画的构图、笔法、用色。
赤苇在每一幅画前面都会停一会儿,然后极其自然地往旁边挪半步,把最佳的观赏位置让给莲水江。
他忽然开口。“莲水同学最近要参与新的比赛吗?”
江微微侧了一下头。她本可以无视这个毫无价值的问题,但对上赤苇的目光,那双深灰绿色的眼眸让她想起了一片雾中的森林,格外沉静。
这双眼睛让她愿意多说一些什么,于是她点点头。
“…嗯。主题是光与影。”
赤苇沉默了片刻。
他好像猜到了她来这的原因。
这家美术馆展览的大多数画作基本上都是在光影和明暗上呈现鲜明对比的画作,跟她的画作风格相差极大。
她过往的作品,画面的色调几乎都是暗灰色、深蓝、浓黑,色彩的运用沉郁而暴烈,像是把所有的感情都流向了黑暗。
“莲水同学,”他略显迟疑地问,斟酌着措辞,“是不擅长画光吗。”
莲水江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摇头。
“不知道画什么。”
濑户老师为她报名了一个新的绘画比赛,她犹豫过要不要拒绝,最近行程确实超出了她的时间把控,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报名表夹进了课本里。
主题是“光与影”。
她可以用浓重晦暗的色彩暴烈地作出绝望画作,这是她最擅长的,习惯了把暴烈的痛苦倾倒在画布上,但并不代表她画不出关于光的画作。
上辈子那幅《衣柜里的孩子》就是一幅切实的光与影的画作。
可她深切地厌恶那幅画背后的故事,厌恶到如今不愿意承认那是她画出的作品。但放下过去,此时此刻,又没有任何灵感让她能够落笔。
她来这座美术馆,是希望那些陌生的光与影能给她一些答案。
目前为止,还没有。
莫奈的光是塞纳河上的晨雾,雷诺阿的光是少女脸上的红晕,卡拉瓦乔的光是黑暗里劈落的一束宿命,梵高的光是麦田里灼人的落日。
这里的光不是她的光,这里的影不是她的影。
*
展厅的玻璃穹顶之上,天窗外的天色从浅蓝过渡到灰色。
二人静静走出这座美术馆,门外的银杏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着满树翠绿。江抬头看一眼昏暗的傍晚,良久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赤苇的眼眸。
她忽然微微蹙眉,问了一个让赤苇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的地址。”
“什么?”赤苇怔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完全不按社交常理出牌。
莲水江只是安静地重复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等待。
“…好。”赤苇从口袋里拿出随身带的便签本,撕下一页,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地址,然后递给她。
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收进书包侧袋,转身朝车站走去。黑伞的伞尖在人行道上点出规律的轻响,渐行渐远。
*
深夜,莲水宅邸。
画室的门紧闭着,落地窗外的见春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黑黑趴在窗台上蜷成一个毛茸茸的三色球,灰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守着主人。
江铺开画布,面色是一派沉静。
虽然今天那些画作没给她什么灵感,但她想到那个男生的眼睛——那是一种介于灰和绿之间的颜色,像一片被浓雾笼罩着的森林。
她要画一片黑暗潮湿而泥泞的森林。
那片泥泞是她曾经跪倒过的地方,魔女大人在那里降临。
那年的暴雨夜,她跪在污泥和血水里,雨水从漆色夜空倾洒下来,顺着头发往下淌,血和泥混在一起。
然后魔女大人出现了,黑色的裙摆拖过泥地,在她面前轻轻俯身。
那时候的森林是黑色的,没有光,是浓烈而暴烈的黑暗。
但今天她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魔女大人牵着她离开树林的时候,雨停了,月光从撕裂的乌云缝隙里漏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遥远上方那孤冷皎白的月光,在地面的水洼上碎成一片银白色。
那是无比宁静又美丽的瞬间。
只是她那时候没有余裕去注意它,满心满眼只有魔女大人,但那个瞬间一直存在。
它被储存在记忆深处某个落灰的角落,直到今天被一双灰绿色的眼睛重新翻找出来。
她画了很久,从深夜一直画到凌晨,窗帘缝隙里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
黑黑从窗台上跳下来,在她脚边转了个圈,最后蜷在她的脚边上重新睡着了。
晨光落在画布未干的油彩上,折射出湿润而年轻的光泽。
她把那幅画的边角擦干净,然后站起来,看着完成的《月光下的森林》。
那是她第一次画出这么安静的作品。森林很暗,但月光很亮,泥泞的水洼里倒映着银白色的碎光,没有挣扎,没有暴烈,只有一片经历了暴风雨之后依然站在原地等待黎明的树。
她第一次画出这样的作品。
*
藤原管家起床时,只见露台上,一个少女穿着雪白裙子,阳光温柔地洒在她的身上和微微扬起的发旋,少女纤细美丽得宛如新生的蝴蝶,像是第一次站在这片春色之下。
“大小姐,别晒太久。”藤原轻轻提醒。
闻言江转过身,慢慢下楼。
“那幅《雨蝶》在哪里?”
藤原管家有些迟疑。他推了推老花镜,没有立刻回答。上一次大小姐主动要自己的画,然后直接拿刻刀把画布划成碎片。
明明作画时那么辛苦那么认真,撕毁时却毫不犹豫。
“…是需要拿出来展示吗?还是您想再看看它?”
江把那人写的便签纸递给藤原。“送到这个地址。”
藤原管家在听到小姐的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应道。“是的,小姐。我会立刻安排。”
欲言又止之后,他终究还是问了一句,“小姐为什么要把那幅画送人?”
江垂眸,与其等到下一次发疯把画毁掉或丢弃,不如送给那个说“遗憾没看到”的人。
而且那双能让她想起魔女大人的眼睛,就已经值得那幅画了。
*
当天,赤苇京治推开家门。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京治。”母亲在沙发上翻阅着书籍,温和地提醒:“茶几上有你的包裹。今天中午送到的,一位先生说是给京治的礼物,我就替你签收了。”
赤苇走到茶几前,看着那极其昂贵的包装箱落款处写着一个简单的莲水二字,心跳不自觉漏了一拍。
打开之后,他愣住了。
里面是那幅他在网上看了无数次的金奖作品——《雨蝶》
暴雨如晦,蝶翅被打湿。蓝色凤蝶在灰暗的风暴里挣扎,磷粉正在雨水中剥离,翅膀半张,姿态定格在最脆弱也最坚韧的那个瞬间。
画作下端的作者亲签字迹极其华丽锋锐,如下冰刃——莲水江。
赤苇跪坐在茶几前,看着那幅画,久久没有动。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