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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楔子 ...

  •   10月5日,下午3点20分,S市第二十七中学高三历史组办公室内,一位老师和他曾经的学生正在上演大眼瞪小眼。

      他们无声对视了将近一分钟,学生终于识时务地开口,嬉皮笑脸道:“黄阿玛,学生又来给您请安了,您这一年身体可好?这届学生是不是最差的一届?”

      老师“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没好气地说:“不要叫朕黄阿玛,朕不是你的阿玛!①”

      “别别别!”学生溜过去再次和老师对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黄阿玛,我的小命只有您能续,您不能遗弃我啊!”

      “滚,你都毕业十多年了,少来烦我!”

      “您把东西发给我我马上就走!”

      黄阿玛,全名黄弘毅,高中历史老师,因其姓黄,又教历史,便被他各届学生不约而同地称为“黄阿玛”。

      此时,他忽然整理了表情,重新看向他的学生时,已换上一副严肃正经的神情,只听他冷静地说:“凌烈,彦卿前两天来的时候,告诉我一个消息。”

      刚刚还在嬉皮笑脸的学生,也就是凌烈也收敛了表情,一脸正色地听到黄老师说:“彦卿说他们单位明年有个援非项目,他打算申请过去。”

      凌烈眨了眨眼,重点竟然是:“啊?他一个学金融的去援什么建啊?”

      “你一个电商老板问这问题?当然是去建设移动货币平台和电子支付网络。”黄老师嘲讽道,“人家金融、计算机双学位,你听听,多对口啊!”

      凌烈稍顿,很快便消化了这个信息,可他出乎黄老师意料地并没有露出什么不舍的表情,看起来反而还很支持:“那等他几年之后回来,是不是就能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了?”

      黄老师被他这反应气笑了:“对,还能迎娶白富美,彻底绝了你这个专门偷窥别人的变态的念想!”

      凌烈咂了咂嘴:“老师,这还是在学校呢,您用词注意一下影响呀。”

      黄老师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冷笑一声,“看你这样,是对这件事的严重性一无所知啊。”

      “啊?严重吗?”凌烈真的一脸茫然,“那些想要迅速升职的不都是这个套路吗?他在外面熬几年回来说不定就能混成中层领导了。”

      “你以为这些年他没升职是因为这个?”黄老师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他说,“出去可别跟别人说你是我学生。”

      凌烈撇了撇嘴:“黄阿玛您消消气,是我造次了。”

      “行了,别贫了,说正事。”黄老师盖上杯盖,“你以为非洲是个什么地方?万一他真过去,说不定哪天就碰到了战争、瘟疫,保不齐人就交代在那儿了,到时候你哭坟都不知道去哪儿!”

      凌烈这次终于露出本色,他坐回椅子上耷拉着肩膀,快两米的人看起来是那么无奈又无助,只听他长叹一声:“我知道啊老师,可我也知道,您肯定也是不赞成的,如果您要是劝动了他的话,现在也不会这么暴躁了。”

      黄老师把水杯往桌上咣当一砸,人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那我真是谢谢你这么聪明,这么会领会精神。”

      “他……他说为什么要过去了吗?”

      “还用说?”黄老师语气越来越不客气,“而且你还好意思问?你太无耻了凌烈。”

      黄老师掏出手机,点进微信,点开和凌烈的对话框,把东西给人发了过去:“行了,今年的照片给你,你赶紧滚吧,老子看见你就烦。”

      凌烈掏出手机,点开老师刚刚发来的照片,凝视了图里的人好久。

      那是一张双人合照,背景就是在这个办公室,其中一人就是面前的黄老师,而另一个,就是他们口中提到的“彦卿”——楚彦卿。

      照片里的楚彦卿下身穿着牛仔裤,上身外面罩着一件黄白条衬衫,里面一件白色短袖;

      再往上,他留着非常简单的寸头,嘴角带着淡淡的、公式化到没有灵魂的笑,眉眼间是化不开且越来越浓的烦躁——

      这已经是凌烈求来的第八张照片了。

      每年十一假期,楚彦卿都会挑一天鼓足勇气回来看看老师,向老师说说这一年的变化,再问问他有没有凌烈的消息——用一年等待一日,日复一日;

      而凌烈也会在之后的几天过来,向老师讨要照片,再听老师转述一下楚彦卿这一年的近况——以一天撑过一年,年复一年。

      凌烈存进相册,点开、放大、剪裁、设为壁纸和锁屏,动作一气呵成,看得黄老师更怒了:“你就不能等回家了再把我裁下去么?”

      凌烈头都没抬,试图以傻笑掩盖。

      黄老师继续冷笑:“珍惜吧,等彦卿真去非洲,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张了。不过你放心,万一他到了那边想开了,在那儿找个异国风情的女孩子或者遇到其他适合的同胞结婚生子,我会让他给我三不五时地发张全家福的。”

      凌烈低头盯了新锁屏好半晌,再抬起头时,终于不再是那吊儿郎当的样子。他轻轻笑着,用缥缈的声音说:“真那样的话,也好。”

      如果有人能让他从那件事中彻底走出来,如果有人能让他余生可以轻松度过,如果终于有人能让他安心、不再囿于过去,那么凌烈也可以放心了。

      哪怕那个人不是他。

      “呵,就算彦卿不去,老子明年也退休了,到时候我看你找谁续命。”

      “黄阿玛,届时学生会每年登门给您请安的。”

      黄老师白了他一眼,不想再多说一个字,端着他的水杯走到窗台背对着他,那意思就是——你可以走了。

      开门声响起,但过了四五秒都没听到关门声,黄老师头也没回,气运丹田大吼一声:“臭小子,门给我带上!”

      但又五秒过去,依然没有关门声传来,黄老师转过身刚要骂,却在看清形势的瞬间把话憋了回去。

      此时此刻,门口站着他的一个学生……和他的另一个学生。

      其中一个自然是凌烈,而另一个,也非常眼熟,因为二人刚刚才看过有他的照片。

      是的,门外站着的,正是他们刚刚口中一直提到的——楚彦卿。

      楚彦卿,二十七中前无古人目前仍无来者的牛逼本逼,学校至今为止唯一一个考上国内top 1 大学的传说中的人物,凭一己之力让二十七中从市重点升为省重点,毕业十二年后的今天仍然是学校每届学生口耳相传的传奇人物。

      同样,他也是折磨了黄老师十二年的麻烦二人组中的另一个。

      现在,这位被老师和他的学生在办公室里讨论了许久的当事人,在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谈话有多少被听了去的情况下,正站在门口,一脸愤怒、双眼通红地盯着他那人高马大的学生。

      “我……”十二年过去,二人终于重逢,可此时的凌烈慌张到不知所措,一切都太过于突然。

      他不知道是应该装作无事发生般,像跟久别重逢的朋友一样打招呼,还是应该解释一下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最后,他只能心虚地傻笑着说:“好……好久不见……”

      楚彦卿嘴角的冷笑更浓,他终于舍得把视线从面前这个他寻觅了十二年的人身上移开,望向了后面的黄老师。

      “咳……”黄老师佯装淡定地清了清嗓子,很快便像没事一样对楚彦卿说,“彦卿来啦,今年怎么这么想我?这才几天就又来看我了。”

      楚彦卿怒火中烧,但仍努力克制住自己。只见他轻轻笑着,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个在整个高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孤高少年:“老师,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您……”

      他的目光慢慢又落到了眼前的人身上,他看着凌烈,一字一字地说:“我决定去非洲了,现在就去交申请表。”

      说完,不等另外两个人的下一步反应,转身就走。

      “黄……老师……”凌烈是真的慌了,“怎……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黄老师已然冷静下来,他大步流星走到学生旁边,恨铁不正钢地用拳头用力怼了一下凌烈的胸膛,如愿看到他的学生一个趔趄。

      凌烈依然是呆滞的:“老师……”

      这么多年来,凌烈一直偷偷地守护在楚彦卿的身边,看着他毕业、工作,自私地觉得这样就挺好,不应打扰。他害怕又期待他的彦卿可以早点忘了自己,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

      哪怕他比谁都清楚楚彦卿在满世界找他。

      “你还爱他吗?”黄老师居高临下地问。

      “我爱他。”

      “那你想让他去非洲吗?”

      “我不想。”

      “那你真的愿意放手吗?”

      “我……”

      “去吧凌烈。至少跟他说清楚,至少在对等的情况下,至少给他、给你自己一个选择的权利,就算真的要挥别过去,也别这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老师……”

      凌烈还想说什么,却听黄阿玛一声暴呵:“滚!”

      凌烈仿佛被这一声震醒了,他终于踉跄起身,急忙转身追了出去。

      凌烈迈着他的大长腿几步便下一层,等他走出教学楼,楚彦卿已经快走到校门口了。

      他拔腿狂奔,跑着跑着,楚彦卿好像有所察觉,也开始跑了起来,等凌烈终于追出校门,早已看不到楚彦卿的影子。

      老师的车都停在学校里面,而且时值假期,学校门口的车也并不多,凌烈一眼就看到了楚彦卿的车,立刻跑了过去。

      可奇怪的是,楚彦卿并没有发动车子,反而降下了车窗,平静地坐在驾驶席,看起来,就像是在等他……

      凌烈走到车窗边,低眉顺眼,高大的身躯写满了不知所措。他小心地观察着楚彦卿的脸色,不敢说一个字。

      “呵……”楚彦卿嗤笑了一声,但更多的,是自嘲,“连我的车都认识。”

      “不是……你听我解释。”凌烈蹲下身,双手扒着车门,一米八七的人,看起来弱小又无助。

      “松手。”楚彦卿冷冷地说。

      冰冷的表情、冷酷的语气、眼下的境地……一切都让凌烈不敢违背,只能慢慢松开了手。

      自嘲的弧度更大,楚彦卿轻轻摇了摇头,启动车子,踩下了油门。

      根本不放心他在这种情况下开车,凌烈迅速回到自己车上,也追了上去。

      好在路上的车不多,好在他知道去楚彦卿单位的路,好在老天可怜他,没开多远就遇到了红灯。

      凌烈从没觉得红灯这么可爱过。

      他并排停在了楚彦卿车的左侧,急切地透过车门对他喊:“我们先找地方聊聊好不好?你现在实在不适合开车!”

      楚彦卿并没有理会,他目视前方,满脑子都是想要孤注一掷的试探。他看着面前倒计时还有70秒的红灯,觉得格外漫长。

      没过多久,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刚要接,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一看,果然看见凌烈正将手机拿在耳边,向他示意接电话。

      楚彦卿觉得更可笑了,他接通了电话,对对方说:“我的手机号也知道。”

      说完,不给对方任何说话的机会便挂断了,连带着把车窗也一起按了上去。

      楚彦卿在红灯倒计的将近一分钟里,短暂地回顾了他这不人不鬼的十二年。

      他的骄傲早已荡然无存,愧疚和绝望已快将他吞噬殆尽,每日如同行尸走肉。他想去弥补、想去偿还,可他根本找不到人。这份亏欠随着时间无情的流逝和毫无进展的寻人与日俱增,将他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可现在事实忽然告诉他,他找了十二年的人,好像一直就在自己身边。他认识自己的车、有自己的手机号,或许还知道自己的工作、家庭住址……就这样跟他玩了十二年,哦不,将近九年的躲猫猫。

      要说他对自己早就没想法,可刚刚在门外听到的一切告诉他并不是这样;

      要说他还对自己留有残情,可他竟然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自己在这尘世间怅然徘徊,一看就是九年……

      早该知道的,早该想清楚的,早该……

      绿灯亮起,楚彦卿打开双闪,油门踩到底,在后面一众司机骂骂咧咧和刺耳的鸣笛声中各种变道超车,看得凌烈心惊肉跳却只能被越拉越远。

      20分钟后,中建N局(A省)有限公司侧身停车场。

      凌烈赶到时,楚彦卿一手插兜,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档案袋,正倚车而立,平静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向他。

      他们有十二年没这么对视过了,而此时的楚彦卿依旧只是笑着,看不出喜怒:“所以,你也知道我的工作单位。”

      “我……”

      “很好。”楚彦卿推开他,走向单位大门,那力度是绝对的毫不留情。

      “等等!”凌烈急了,因为他知道他是去提交援非申请的,便再也顾不得,长腿一迈,拉着胳膊肘立刻把人拽了回来。

      “别去……”凌烈卑微地请求,“别走……”

      楚彦卿瞥了眼被他握着的胳膊,凌烈见状,立刻松开了手。

      这利落的松手让楚彦卿更加暴躁。他立刻转身就要走,但还好,凌烈已经眼疾手快再次拉住了他。

      “你先冷静下来。我们……找个地方先聊一聊好不好?这儿不方便说话,你问什么我都会回答的。”

      胸口起伏的频率终于降了下来,楚彦卿挣开他的手,转身走向凌烈的奔驰,直接坐进了副驾驶。

      凌烈乖乖地跟上,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乖乖提醒:“那个……安全带。”

      楚彦卿面无表情地系好,开口,说了三个字:“去我家。”

      凌烈知道这依然是在试探他,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自己默默驶向楚彦卿的家。

      因为,他确实知道他家住哪。

      一路上,在每个工作日都能看到的街景中,楚彦卿的面色越来越暗。后来,他开始死死盯着凌烈,看得凌烈浑身僵硬,身板坐得比考驾照那天还要直溜。

      但凌烈什么都不敢说。他不敢抗议让他别看了,也不敢转过头跟他对视,哪怕在等红灯的时候,都一直在看倒计时,根本不敢面对副驾驶上那张暴怒的脸。

      等驶近楚彦卿所住的小区,经过小区门口第一家烤肉店的时候,凌烈故意稍微加了点速,却还是听到楚彦卿开口说:“停这儿,倒回去,那个是我的车位。”

      凌烈当然知道,但他决定装傻:“这里……不会挡路吗?换个地方停吧?”

      “没听懂我的话?这是我的车位。”楚彦卿冷冷地盯着他说,“还是你想去占用别人的,然后一会被人打电话叫下来挪车,这样就可以躲掉我了?”

      “不不不,你误会了。”凌烈急忙否认,可还没等他找好下一个理由,凌烈最不想见到的一幕还是出现了。

      只见凌烈车的正前方,一个穿着印有“彦火烤肉”围裙的人在手舞足蹈地向车里挥手,最要命的,是他口中还大喊着:“老板老板,您来啦,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啊!”

      闻言,楚彦卿向右看了看他家小区门口这家烤肉店的牌匾,这一刻,他终于反应过来。他转过头低垂着,摇头自嘲道:“我说呢,为什么是这个‘彦’,为什么只有这家店同意在门口划出一个停车位给业主。”

      “我……”凌烈还想说什么,却被楚彦卿怼了回去。

      “闭嘴,下车。”说完,便先行开门下了车。

      凌烈心下一横,觉得反正已经这样了,今天就都彻底交代了吧。毕竟……这或许是老天可怜他,想给他们一个转机呢……

      凌烈停好车,下车便看见刚才的服务员一脸惊悚地看着楚彦卿,此时望向自己的眼神也有些小心翼翼。

      凌烈一脸怂样地向服务员使劲摇了摇头,示意他别乱说。

      一切都被楚彦卿看在眼里,但有外人在场,他也只是向服务员礼貌地笑了笑,然后一个眼神,示意凌烈跟上。

      楚彦卿先走了几步,摆脱了服务员之后停下等凌烈跟上,然后眉毛一挑,一个无声的问题就抛了过去。

      凌烈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心虚地傻笑两声,说:“我……知道门牌号。”

      说完又立刻补充道:“但我真的没上去过。我就是……知道而已……”

      越说声音越小。

      楚彦卿没说什么,下巴一抬,让他继续带路。

      楚彦卿沉默地走在他身后,在阳光的照射下,前面的身影并不算真实,让他有种眩晕感。可当他抬起手,在那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确实是他找了十二年的人。

      他终于在他目光所及、触手可得的地方。

      楚彦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矫情。

      他不喜欢被这种感情驱使的自己,所以加快了脚步,凌烈一愣,也加速追上了他。

      电梯里只有他们俩,楚彦卿靠着墙,眼睛紧紧盯着凌烈。

      凌烈咽了口唾沫,小心地说:“那个……电梯扣……”

      楚彦卿从裤兜里掏出钥匙给他,他看着凌烈刷完,按下7之后,又接过钥匙,脸上看不出一丝异样。

      沉默总是尴尬的催化剂,楚彦卿并没有再发作,凌烈也不敢开口,但好在层数并不高,电梯提示音很快便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凌烈说:“到……到了……”

      “你先下。”楚彦卿怕他逃跑。

      凌烈乖乖地走出电梯,穿过走廊的门,准确地站在了楚彦卿家门口。

      下了车后的这一路上,楚彦卿表现得格外安静,脸色也并无异常,但凌烈不敢有丝毫的放松。他乖乖地等楚彦卿开门,乖乖地先迈进门,乖乖地站在一旁等这间屋子的主人指示他下一步动作,眼睛根本不敢看楚彦卿之外的事物。

      关上门之后,终于与外界隔绝,他们终于有了一个二人的专属领域,楚彦卿终于可以把一切问清楚。

      凌烈看他迟迟没有动作,咧着嘴,讨好地干笑着说:“那个……是不是需要换个鞋?”

      楚彦卿看着那小心翼翼的表情、那卑微到讨好的神色,一瞬间,一种掺杂着愤怒和委屈的泪水蓄满了眼眶。他再也抑制不住那种情绪,伸手用力拽住凌烈的衣服前襟,把人拖进了室内。而后,又在本能的驱使下,直奔主卧把人扔在了自己的床|上,自己也跨坐在了他的腰腹处,双手撑在他头的两侧,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这是凌烈从未见过的楚彦卿。凌烈心中的楚彦卿一直都是骄傲的——他眼高于顶,喜欢逗弄自己,看自己被他拿捏得死死的的样子时,满脸都写着恃宠而骄为所欲为,让凌烈喜欢得不得了。可是现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布满红血丝,凌烈知道那是因为愤怒;他也同样知道,那用牙咬着唇的举动代表着克制。

      凌烈很心疼,他知道自己内心已经投降,于是他放松紧绷的身子想要安抚他,却又在刚要开口的瞬间,亲眼看到了那再也盛装不住而掉落下来的眼泪。

      “你别哭……”凌烈从没见过这样子的他,心里是真慌了。可他既没经验,自己也没比他好过到哪里去,所以这种哄人根本没用,最后连他自己向他倒戈,也跟着哽咽到失声。

      楚彦卿再也控制不住,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砸在凌烈的脸上,刺进凌烈的心里。

      凌烈抬起手想为他擦掉那好像流不完的泪,却被楚彦卿立刻握住拦在了半空。

      凌烈看了他一眼便不敢再与他对视,在那种目光的注视下,他终于开口:“这几年我确实就在你身边,知道你住哪、在哪工作、开什么车、手机号是多少。”

      楚彦卿自嘲一笑,哑声道:“那你知道我还相亲了吗?”

      凌烈的头又转过去了一点,小声说:“知道。”

      看他这样,楚彦卿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哦,怪不得。原来是你对我已经没感情了,所以才销声匿迹了这么多年。”

      “不是!”凌烈急忙否认,转过头再次与他对视,“我只是觉得……”

      我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我们确实不适合在一起。你这么好,应该像千百万普通男人一样,找个与你相称的女孩子结婚;你这么聪明,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把你那高智商遗传下去;你这么骄傲,身边不该有我这种污点,我这么个不定时炸弹,以免日后沦为别人茶余的笑料。

      他内心百感交集,千言万语最后只缩成了一句:“我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一时间,楚彦卿只觉得可笑至极。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甩开了握着的胳膊,用着很大的力道把凌烈的脸掰回来,强迫他看着自己。

      “凌烈。”楚彦卿叫出了这个名字,“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都放弃我了,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

      “我错了,对不起。”凌烈看着眼泪就没有停过的楚彦卿,难过、心疼得几乎要窒息。

      这几个字反而引起了楚彦卿更大的愤怒:“当初对不起你的人是我,自私到只考虑自己的人是我,觉得我的前途确实比你的前途重要的人是我……错的明明是我,为什么你替我承受了一切恶果,现在还要东躲西藏?是我害得你考不了军校,还留下了案底,你所有的一切都被我毁了,现在竟然还要向我道歉?凌烈,你告诉我,你有什么错?错在跟我在一起吗?”

      深藏在心里十二年的痛苦终于发泄了出来,楚彦卿剧烈地喘|息着,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应激的宠物。

      凌烈的眼泪也顺着眼角不停滑落在楚彦卿的床单上,却仍然只想抬起双手替他擦泪,语气坚定无悔:“那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不后悔,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那你为什么不出现?你不知道我在满世界找你吗?”楚彦卿想起了什么,自己主动否定道,“哦,不对。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这么多年,你就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我慢慢变成一个废物。”

      凌烈一哽:“我以为……”

      我以为,你那么优秀,就算当初陪我玩恋爱游戏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图个新鲜刺激,我以为你对我的感情不会有我对你那般炽烈而义无反顾。而且如今的我不仅普通,甚至曾身陷囹圄,还是个男的,这所有的一切,都那么不相称,我又怎么能再去轻易打扰?

      “我以为等你慢慢习惯了,就会想开的。”

      楚彦卿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我现在每天只想按时下班早点睡觉,因为我想见你只能在梦里。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我连你变成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在梦里都是个模糊的,你要我怎么活?你他妈要我怎么活!”

      若不是亲耳听到,凌烈绝不会相信那个骄傲的人会说出如此卑微的话,他再也克制不住,终于不再一味顺着他。他不顾他的挣扎,用尽全身的力气和爱意把人搂住,胸膛贴着胸膛,安抚着、哄着,也同样哽咽着叫了声:“卿卿……”

      一声轻唤,便足以让楚彦卿安静下来,也足以让二人回想起从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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