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茹愿

7、太子

　　三天后，太子回京。
　　这几天安舒沫有意无意的效仿起她的那个傻弟弟，他哭她就哭，他笑她就笑，弄得夏雪有时都会情不自禁的感叹双胞胎间的心有灵犀。
　　“你们听说了吗，太子殿下刚刚进宫了！”一个略显激动地声音传入耳朵，这天正无聊到坐在窗边的数地砖的安舒沫立刻抬头，向声音的来源看去。
　　一个宫女兴冲冲的跑进了后院，脸颊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安舒沫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本着有瓜绝对吃的原则，她光明正大的飘了过去围在宫女们的身边，眼睛也亮闪闪的看着那个跑来的小宫女
　　“刚刚太子殿下进宫了，据说身边随行的是墨家大少爷墨遥”，宫女跑的太快了，说话有点儿喘，不过这并不能阻挡她的热情，“而且听我御书房的姐妹说，太子殿下可好看了呢！”
　　一众宫女听后也是一脸激动，其中一位说：“早就听以前王府的老嬷嬷们说太子殿下及其聪慧，两岁能认百字，四岁便能作诗，五岁便被翰辰书院破格入选，如果我能有幸伺候太子殿下该多好啊！”说到这里，那宫女的脸都红了。
　　其他宫女也一脸期待，显然都很赞同小宫女的说法。一位宫女却叹了口气：“只可惜太子殿下今年才八岁，等他娶妻了，我早就出宫了”一些年纪大的宫女听后，都有些失意，收起了满脸的期待，遗憾的点了点头。
　　而一旁的安舒沫却愣了愣。什么？这太子才八岁，这帮小宫女一个个这样，她还以为是什么绝世大美男呢，安舒沫没了兴趣。
　　不过有些小宫女却不这么认为，她们如今才十一二岁，进宫时间也不久，要真按部就班熬到二十五岁再出宫，那得等到何年何月，而且作为小宫女谁都能欺负，什么粗活累活都得干，但若是有幸被主子看上，还是太子殿下这未来的储君，那荣华富贵不就是唾手可得了。
　　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会儿，宫女们怀着各自小心思，去各忙各的了，安舒沫也觉得无趣，飘回去继续锻炼起她的数数能力了。
　　御书房。
　　“儿臣拜见父皇。”
　　皇甫裕挥退一众宫人，看着眼前小小的少年，思绪一下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眼中有哀伤一闪而过。
　　“起来吧”，皇甫裕抿了抿嘴，“你母后她……”
　　皇甫瑾小小的身体轻微的晃动，但又慢慢恢复平静，半晌后，他抬起了眸子，“儿臣会让她们付出代价的。”
　　皇甫裕看着他的太子，虽然瑾儿在极力克制，但年纪终究还是太小，眼中的杀意是怎么都藏不住的，皇甫裕不禁叹了口气，如果可以，他也是希望他和她的孩子可以平安顺遂的长大，但童家步步紧逼，终究是无可奈何。
　　父子两人沉默的对视着，皇甫裕终究是不忍心让皇甫瑾小小年纪承受太大的压力。
　　“罢了，去看看你的弟弟妹妹吧。”他现在只期望能卸下一些皇甫瑾心中的仇恨，而最好的方式，便是亲情。
　　“是，儿臣告退。”
　　皇甫瑾行礼，退出了御书房。在他走后一道带着面具的黑影从窗边闪入，细看面具之上，有一只怒目圆睁的老虎。
　　皇甫裕看着下首的人，“不必行礼了，这一路上如何。”
　　此人正是被派到太子身边的影卫白虎，“陛下，这一路上我们前后共遇到了三次暗杀，其中两次被我们的人暗中拦了下来，第三次我们快要进京，难免一些人放松了警惕，在那些人动手前，墨公子发现了端倪，我们一部分人假意留宿在了客栈，另一部分护着殿下拐道从东城门进了京。”
　　“墨公子？”皇甫裕有些蹙眉，近几个月来，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前朝后宫之上，便疏忽了太子的近况，他并不记得太子身边有这么一号人物。
　　“回皇上，是墨家大公子墨遥，一年前也入了翰辰书院，一个月前作了太子殿下的伴读。”白虎解释道。
　　“墨家？”皇上一愣，暗自思忖起来。
　　这墨家老爷子是个聪明人，当年是随父皇征战天下的一员，在乱世中建立了古幽，疆土也不断扩大，天下稳定后，父皇册封，墨老爷子入了翰林，官拜二品，墨家也随之风生水起。但墨老爷子深谙为官之道，急流勇退，在那场朝廷动乱后保住了墨家的安稳，这些年墨家在京中也是行事低调。
　　而现在的墨家家主，墨老爷子的大儿子墨烨曾也是个厉害的，年轻时名满京城，也是很受父皇看重，想到这儿不由令皇甫裕忆起了某些事情，冷哼了一声，闭了闭眼睛。
　　当年他布置好了一切，却不成想父皇竟有意将墨烨和柔儿凑成一对，墨烨那小子对柔儿也是存了心思的，好在墨老爷子出面婉拒了，不然墨家，可就不是现在这样光景了。
　　皇甫裕抽出思绪，看了案前的白虎一眼，叹了口气，罢了，墨家家规严格，家风清正，是个忠君的家族，这么多年过去了，人都走了，有些事情该是放下了，况且现在的对手也不是墨烨。
　　皇甫裕下了决定，召来了朱雀。
　　“你给朕去打探一下，看看这些年墨家的情况，各个方面都要，详细点儿。”
　　朱雀领命离开，白虎在一旁看着皇上的举动，心想，皇上隐忍了这么些年，这次终是下定决心开始反击了，而这墨大公子被太子殿下看中了，而墨家，怕是要被皇上看中，成为皇上手里的刀了。
　　永安宫。
　　宫人们忙忙碌碌，太子殿下的到来让死气沉沉的宫殿里多了许多的生机。
　　看着窗边路过的一波又一波可爱又漂亮的小宫女们，安舒沫满意的笑了笑，这才是生活嘛，小姑娘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不仅明媚了自己的生活，还便宜了她这种颜控，唯一可惜的就是这种风景在永安宫里过于限定了。
　　视线回转，看着里屋那个静悄悄看着两个娃的太子殿下，安舒沫又叹了口气，不太明白这群小姑娘在想什么，这孩子虽说长得萌萌的，但心思好像有点深沉过头了。
　　才八岁的年纪，还是小孩子呢，要活泼一点呐，看着一室安静的样子，安舒沫起了“歹心”，笑眼弯弯的飘了回去。
　　果不其然，室内突然发出一阵强而有力的嚎啕大哭，主角正是那个躺在床上伸手蹬腿的小姑娘，一瞬间平静被打破了，屋内乱了套，夏雪从后面冲了进来，连带着几个跟着太子殿下来的小太监。
　　而我们的太子殿下先是一怔，然后鬼使神差的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又退了一步，看着床上张牙舞爪的小姑娘，没来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好像有什么危险正在靠近。
　　夏雪这边则显得有条不紊多了，她先是抱起了安舒沫，检查是否需要换尿布，又看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忙活了一通发现并没有什么异常，那几个小厮也四周检查了一圈，发现并无什么不妥之处，便都退了出去。
　　安舒沫显然适应了这一通操作，在夏雪收手的那一瞬间整理好心情，又开始了她的狼嚎。
　　夏雪有些头疼，刘嬷嬷今日去内务府取一些必要的物品，她没有太多照顾小孩子的经验，这些天虽说一直在努力学习，但也并不是事事都会，所以现在她只能一边安抚，一边急的原地转圈圈。
　　冷不丁看到离的有点远的太子殿下，夏雪脑筋一动，想起小时候看到太子殿下哭闹，娘娘抱就会好很多，夏雪当机立断，试探的问道：“殿下,要不要来哄哄小公主？”
　　安舒沫简直要给夏雪鼓掌叫好了，她的嗓子都快要哭哑了，再不接近太子，她可真怕自己会因为一口气喘不过来而幼年早逝，还有这个太子也是，她又不是洪水猛兽，只是连一个月都不到的小女孩，他退那么老远干嘛？
　　皇甫瑾听到夏雪的话愣了一愣，而安舒沫的哭声也适当的调小了一点，在夏雪期待的视线中，皇甫瑾坐到了一旁的软榻上，夏雪将安舒沫放在了他的怀里。
　　怀中小小的孩子哭声戛然而止，哼哼唧唧的想在这不大的怀抱里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
　　感受着这个小小的身子在怀中动来动去，皇甫瑾身子渐渐松了下来，眼角弯了弯，神情也柔和了许多。
　　安舒沫眼睛艰难睁开一条缝看到皇甫瑾的变化，心情也跟着明媚了许多，看嘛，小孩子就应该开心一点，情绪应该外放一点，压在心里会出问题的！
　　于是她更加卖力的左拱拱，右踢踢，结果幅度过大，小手好像划到了像是A4纸一样的东西，那种刺痛让安舒沫不高兴的撅起了嘴。
　　皇甫瑾察觉到了她的不满，顺着看过去便注意到了手上那个润白色的玉扳指，但其中却夹杂着一点黑色的杂质，乍一看就像一滴水墨晕开在了一张白纸上，融合间攻城略地，彼此交杂。
　　皇甫瑾看着这一幕想到了这个扳指的来历。
　　一年前书院来了一个比他还小一岁的男孩，那小孩脸上却挂着一副冷静淡然的神色，眉宇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行事作风又与皇甫瑾极其相似。
　　先生曾无意间说过，两个人要么相辅相成，要么便是一生之敌。
　　那天，先生出了一个问题，答对者奖励的便是这个玉扳指，学堂里大家各抒己见，但最后只剩皇甫瑾和墨遥两人应答不休，你一言我一语，始终不分胜负。
　　最后先生无奈叫停，思虑良久，对皇甫瑾说道，“简而易之往复也，君子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与其曲谨，不若疏狂。”
　　一个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杂念太多，顾虑也就多了，有时不妨回归事情的本身，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与其事事小心谨慎、委曲求全，倒不如豁达面对。
　　皇甫瑾听后默不作声，先生的意思他不是不懂。
　　但，何其难也。
　　结果显而易见，但话题中心的两人却都显得心事重重。
　　下课后，大家陆续离开，但两人却不约而同留了下来，墨遥把那个玉扳指递了过来，皇甫瑾接过，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彼此间什么都明白。
　　沉默良久，皇甫瑾率先开口：“你知道我是谁。”
　　面前的小孩子，点头，冷静的小脸上淡定的回道：“是，殿下。”
　　皇甫裕为了保护皇甫瑾，来书院前做过一些安排，没有公开他的身份，整个书院也仅有院长知晓，但其中不乏有的世家大族通过其他的途径知晓一二，如童家之流。
　　“你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我？”
　　“是。”
　　“为什么？”
　　皇甫瑾对京城的情况大概了解些许，也知道墨家家主为人低调，所以他不理解为何墨家小一辈会介入到这个漩涡中来。
　　“遵父亲之意。”这话让皇甫瑾陷入深思，但墨遥显然没有继续开口解释的意思。
　　自那时起，皇甫瑾身后多了一条光明正大的小尾巴，形影不离，先生都戏称两人这是“不打不相识”。
　　这种微妙的关系一直持续到了一个月前，院长云游归来，听说了两个人的情况，见了二人，是观察也是敲打。
　　“陈老先生。”俩个孩子齐齐作揖。
　　初次相见，结果出乎意料的令陈老先生满意，接近一年的相处，让两个孩子之间仿佛有了一种心照不宣默契，不枉他当年去墨家的拜访。
　　谈了一会儿，陈老先生把皇甫瑾单独留了下来。
　　小小的皇甫瑾站在身前，眉目与那人竟有些相似，想起圣上的交代，和近几日侍卫的禀报，
　　陈老先生目光悠远：“孩子，我给你讲讲你的母后吧……”
　　那晚，皇甫瑾从陈老先生处出来，沿着小路向前，耳边传来风划过叶片的声音，沙沙作响。
　　前方的路上出现了一抹小小的身影，静静的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到来。近一年来的朝夕与共，恍惚间皇甫瑾心中了然，或许，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人，墨遥会是他一辈子的朋友，将来朝堂上的心腹。他们会一起建功立业，保护所有想要保护的人。
　　……
　　进宫前皇甫瑾思虑良久，戴上了这枚扳指，就如同扳指上还未被抹平的棱角一样，有些人终有一天会消失殆尽，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他会和墨遥一起创造出一个新的盛世。
　　抱着安舒沫的那双臂弯紧了紧，本以为前路坎坷，孑然一身的皇甫瑾仿佛看到了希望，心中充满了力量，就像溺水的孩子看到了光。安舒沫抬头看去，在这孩子的眼里有了些不一样东西，亮晶晶的，她有些看不懂，但这也算是个好事吧。
　　安舒沫满意了，打了个哈气，脑袋有些发昏。唉，这身板还是不行，折腾一会儿就开始累了。
　　进入梦乡前，她想，如果明天还能见父皇一面就好了，这位父皇真的好帅哦！安舒沫的眼睛微微弯了起来，仔细看去，小小的嘴角还淌着一丝亮晶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