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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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离毕业还有多久吗？”
——“六个月。”
对他来说，四年。
宋祈弋从查出HIV艾滋病开始的那个假期至此，也实习了三年多了。
大学第一个学期，平安无事。
那年，是宋祈弋十九岁的伊始，他总一个丸子头，额前留一绺头发，在右眼。
很贵气，眼尾眼下像描了黑线。
唇角微微一弯，那不叫温和，叫不屑。
......
“宋，要不要去吃饭？”
说话时很认真：“等我一下。”
清晨，室友给在家的宋祈弋打电话：“宋，起来吗？”
每天的第一次开口，嗓音沉闷平静：“不。”
“宋～宋啊宋啊，现在过来学校，一起去吃早点嘛。”
闻言，每回都很崩溃，但没有表现出来。常常仅是翻个身，用力眨眨眼。
宋祈弋一言不发地翻下床，丸子头略睡散了，有些凌乱，又是别种味道。
他哗地拉开窗帘。抬头望天，月亮与太阳正共存，进行接替。
然后洗漱换了衣服，去学校找人。
两人踏着晨光，做最早一批出宿舍的。
宋祈弋一手插兜：“你知道我什么病吧？”
“干嘛？那怎么了？”
“以后不过来了。”
“你也不住宿，昨天偶然而已，别人又不知道。”
“他们装的而已。”他年年被委托参加艾滋病相关活动，也不说其他人了，跟他一个宿舍的心里肯定明镜儿似的。
......
回想起，事变就在那年三月，伴着预示感，他终于肯与一家人去到医院体检。
“怎么突然愿意去了，是不是最近不舒服？”
“没有。”摇摇头。
宋祈弋低眉，看了看自己的手，只是...好像又瘦了一点。
体检当天能出来一个报告单，需要报号去机器面前自提。
至此，他因为看不懂数据，而表现得照旧沉稳正常。
那时他的CD4值只堪堪二十七，横向比较一下，他才发现，与五百正常值天各一方。
宋祈弋拿着单子，反应之后沉默还没过几秒，就被推着当天去做艾滋病抗体检测。
这不属于一家人的慌乱，只他的妹妹和哥哥会关照他。
大医院正常工作日一天出结果，宋祈弋在外边坐着，妹妹陪着。
“你去体检别的项目吧。”
“哥，你肯定阴性。”
“是么...”他没有表态，“检完让宋邵带你回去吧，和妈妈一起。”
“我等你。”
“不用等。”我心里早有数了。
“以后也不用等。”
数值一旦异常，超过一这个正常范围，那么此时就是艾滋病毒的发病期了。
一，正常值就零到一，他撑得过去吗，怎么那么不信呢？
落日西沉，透过医院的玻璃窗把余晖洒下，覆满白色瓷砖。夕阳无限般的美好。
宋祈弋低睫，看着自己的垂体黑裤。余光里，一双双白裤白鞋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
两小时后，落日已落，天空已然变为深蓝色的幕布，仅剩高高矗立的路灯来俯身点缀。
他单手接住一张薄薄的纸，面前站了一个担忧的小护士，这单子是她亲手送来的。
宋祈弋拿单子挡住了脸与护士的视线。
彻底变天了。
“护士长约您明天来医院谈谈情况...”小护士弱弱地说，生怕击碎他的自尊心。
“好。”他也是难得乖顺回答，应着站起来。
护士忙不迭虚扶一把：“您太瘦了...没事吧。”
“没有，”他接受搀扶，仅是很短暂的几秒，“坐久了而已。”
院门口，宋邵在等，他两指里边捻了一根烟，燃到一半，灰烬在掉，随风荡起。
“你怎么还在。”宋祈弋徐步走到他旁边，大衣的角在飘，往里疯狂灌风。
“送完妈妈和宋夏回来的。”他在吞云吐雾间悠然道，“回忆一下，怎么感染上的。”
宋祈弋蹙了蹙眉，既已是不争的事实，他没什么其他可辩解。
只是现在，他觉得旁边这人正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过宋祈弋暂时不打算开口纠正。
宋邵睨了他一眼：“你才十九，这下真要一辈子吃药了。”
“要住院，在发病期。”
“什么时候。”
“明天吧，明天还得来一趟。”
“我送你？”
“行啊。”他漫不经心，理了理自己衣服。
秋去冬来，风起云涌，要下雨。
医院门口，两人笔直站立着，大风刮过，他们的衣角双双被卷起，哗啦啦的声响。宋祈弋的鞋正一下一下打着节拍，嘴角微微弯起，没什么笑意，从容平淡。
男人又恢复了从前那样，正常到让人觉得他疯。
“爽吗？”
宋祈弋挑眉，一秒了然，“我没体验过，你真的想知道的话可以问问别人。”
他就知道这哥第一秒反应是宋祈弋和同性发生了点关系。
事实上他明明很清楚宋祈弋是在哪儿感染上的。
“多读书吧，不是只有这一种感染方式。”宋祈弋顺着话茬嘲笑他。
闻者轻哼一声，掐灭了烟。
“说这话之前，你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儿的人，可能做出什么样的事儿。”
言毕，宋邵先阔步走向停车场。
......
实际当年暑假，宋祈弋到印度旅行。
本来宋邵跟他一起的，但公司临时有事走不开，他就一个人去了。
“你最好报个团。”男人在书房里抽烟，烟灰缸就摆在旁边，桌上一堆文件。
“报团还是别去了。”
他瞥了宋祈弋一眼，一个字都没说。
行程很随意，伊始目的地是旧德里。天灰蒙蒙，潮嗖嗖的，他站在吵吵嚷嚷的市场口向前一瞭，对面红色的三层残旧建筑已经开始大面积泛白，下边是集市，招牌用块布挂上，有的被掀了一角，有的直接整块掉下来。里面就像一个长廊，有几根相隔两三米的柱子用于划分区域。
恒河横穿，不宽，但宋祈弋觉得远。
左右两边不管什么摊铺都门庭若市，挤挤攘攘，不过好像市民一般都仅仅把这个市场当街道路过罢了。
他走近两步俯身向摊边望去，贩的都是一些小东西，他也看不懂。
有小孩在管铺子，四五岁的样子，睁着水亮亮的眼睛，小脸黑黑脏脏的。
宋祈弋在铺前蹲下，随便挑了个小首饰，刚想掏钱，孩子的小手就把他的盖上，示意他把手中的放下。宋祈弋听话地确实这么做了，紧接着，他手中就出现一个五彩斑斓的项链，不知道什么玉珠串起来的，宋祈弋没说话，他垂眸看了眼价格，这比之前自己挑的那个还便宜。
但小孩子好像都觉得彩色的好看？
他凑整付了钱，知道铺子没生意应该找不出来零的，便直接起身继续向前了。
走出那里，街道狭窄拥挤，牛车和电车在横穿马路，他现在要回酒店就得去新德里，想着也不急，就跟个潮流到著名景点曾经的莫卧儿皇宫看一看。
宋祈弋在大厅和博物馆滞留了一个多小时，边走边回望繁复的柱形雕刻，抿着唇没表情，心里觉得挺有意境。
少见有拎着行李箱到这到那儿参观的，有本地人跟他打招呼。
宋祈弋礼貌地停下了脚步，奈何他什么都听不懂，看着对方不做回答，显得勉强。
虽然他这回过来穿的毫不夸张，就是普普通通件薄衬衫，但男人本身长得就张扬，这没什么办法。
宋祈弋看了看表，发现现在已经快七点了，估计酒店晚餐再过一会儿都要不供应了，就打算坐个地铁往酒店去。
他很聪明，第二次来印度已经不会显得太迷茫。
顺利走到地铁站肉眼可及的地方，宋祈弋随意往旁边一望，夕阳景象尤其漂亮，旁边一条公路延伸出去，遥遥看它越来越窄。
两边有滑坡，土地宽阔，稀松的一些树木快与天空比邻。天葬场的好地方。
宋祈弋带着行李箱，停下脚步，远远眺望。准备过去看看。
他沿着公路走了一小段，尽是卡车和私家车飞驰而过，扬了他一脸灰尘。
地铁站和人来人往在身后已经愈加渺小，天也越发暗，半个月亮爬上来。
宋祈弋没多想，就打算回去。
走出几步，好似有什么声音，他直接当没听见，不可能下意识回头，只是听声他就能大概判断是什么，在哪里。
紧接着，这声更大了些，只是有气无力。宋祈弋看了看前方，定下步子犹豫了一会儿，终究回首。
骨瘦如柴的一个男生，十来岁的样子。他两腿分开，怀里是一个女孩儿，埋首也许是在哭。
两人有几分相似，大抵是兄妹关系。
男生试图与他交流，轻声说印地语，或者是孟加拉语。
宋祈弋没表情。
妹妹不哭了，她也抬头，人畜无害地向他伸手，意味明显且清晰。
——救我。
他们好像上不去这个滑坡？
说实话，在这里宋祈弋真的不想有什么慈悲心。他把他们捞上来了又如何...看这样子，很明显是故意被丢掉的。
宋祈弋暂时没做反应，蹙眉瞟了一眼他们瘦骨嶙峋的身子都带着伤口，有血渗出来，衣服上半身破破烂烂。男生就罢了，十岁出头小姑娘近赤/裸的上半身就这么让他看了。
虽然也不是他想看，而且他那时候...也才十九。
宋祈弋皱了皱眉。又一辆卡车快速通过，细沙呛地他一咳，不能再一直待着。
男人低头看了看表，边放下行李箱就走过去。
他真的救了。
妹妹的手就没放下来过，宋祈弋修长有力的手指给她握。
他这才发现这小姑娘是长头发，干枯凌乱，蹭到他的脸了。宋祈弋别开眼，去抓男孩儿的手臂，尽量避开他的伤口。
两人轻飘飘的，宋祈弋压根没用什么力气。
上岸之后，宋祈弋感觉到那姑娘还抓着自己的那只手腕。
他轻轻挣开，从袖口掏出一些东西。
哥哥立马做出防备动作，可男人没看到——
手伸出来，让那个小姑娘去接。
“......”
妹妹单纯地张开小手，脏乎乎的。
宋祈弋不露形色地看着，刚走近一步...
一口，尖牙把他的手腕当肉咬，点点红珠立刻冒出。
宋祈弋惊异，手中的黑色发绳即刻掉落...被一辆车卷走了一段路。
男生的獠牙还露在外面，他也没有看见宋祈弋手中原本的发绳。
他们各退两步，男生抿了抿嘴，深深地看了宋祈弋一眼，拉起他的行李箱带着妹妹就一瘸一瘸地逃了。
他们很矮，一阵风就能吹掉似的脆弱无助。
宋祈弋没有追上去，他摸摸口袋中的手机，简单回酒店处理了一下伤口，订第二天早晨的机票回国。
在回程飞机以及刚回国的那段时间里，宋祈弋的确有些不敢相信。
但正因为想过艾滋病，所以才提前离开。
真正当家里人问起来，他只简单地解释，行李被抢了。
宋祈弋没有去医院检查，为什么呢？他一直很排斥医院。
十九岁的他，也许完全没想好吧。
......
大一国庆节之后，宋祈弋就开始在每个假期实习，没在学校宿舍住了，跟他哥待了一阵子。
除此之外，他也兼职，只在凌晨。很深的夜里，路过一家图书馆或者24h的便利店，可以看到他正安静坐着，冷光笼罩在身边。
此情此景，大概也显得温暖。
离毕业还有四个月，宋祈弋回想完一些事情，日历又被撕掉了一页。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