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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95. 死无对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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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周御宿在皇后宫中,虽然面上还是言笑晏晏的样子,但似乎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皇后以为他政务繁忙,并不在意,早早安置了。谁料,刚过了寅时,忽有内侍匆匆而至道:“陛下,吏部走水了。”
周御尚在熟睡,一听“吏部”二字忽然惊醒了,他披衣起身,厉声道;“备马!”洛阳宫内仍是黎明前的一片黑暗,一声马嘶,天子策马自宫城一路向南,直抵洛阳宫的应天门,出了应天门就是百官办公的皇城。
远远地,皇城的一角已亮起火光,正是吏部所在。周御咬紧牙关,怒火中烧,想起白日和郑庸的一番对话,原以为他虽有所推诿,但毕竟不会太过分,谁知竟能生出火烧吏部这种大祸,他是脑袋不想要了吗?周御思及此处,心头忽然“咯噔”一下,吏部着火,无论是不是有心,郑庸这个吏部尚书都做到头了,他这是宁可葬送自己的仕途也要烧了文举的试卷!
周御一边策马一边吩咐:“快传齐司鉴去郑尚书府上!”
待到周御策马赶到吏部的时候,已有不少仆役在救火,吏部的主体建筑依旧完好,只是一排低矮的耳房火势汹涌,一桶桶的水浇在起火的几间房间中,散发出大量的烟尘。几个吏部官员已闻讯前来,在火光前急得抓耳挠腮,满头大汗。见周御驾到,一排吏部官员一溜地跪下道:“陛下恕罪,此地危险,还请陛下回避。”
周御摆了摆手,没有丝毫要挪动的意思。他冷眼看了一圈,没有郑庸的影子,火光在他黑色的瞳孔中熊熊燃烧。他厉声道:“郑尚书呢?”
几个吏部官员慑于周御的威势,面面相觑,不敢吱声,却听一个声音道:“郑尚书昨日令臣等将文举落选的试卷整理规整到一处,静待陛下御览。所以臣等昨夜忙到深夜,郑尚书是最后一个走的,臣等不知郑尚书去了何处。”
那人语调平静,波澜不惊。周御抬眼看了他一眼,是吏部侍郎陈睢。
“哼,不会这么巧,这烧着的几间耳房就是存放试卷之处吧?”周御冷笑。
几个已经跪下的吏部官员面色灰败,磕头如捣蒜道:“陛下恕罪,臣等实在不知这几间存放试卷的耳房为何走了水。”
周御从鼻腔中又发出一阵冷笑,转过脸不去看地上的官员们。他立在原处,背挺得笔直,手背在身后,眼见耳房的火一点一点被熄灭,最终归于平静,而天边的夜色已经一点点散去,露出了天光。仆役们将没有烧毁的卷子搬了出来,堆在了一处。那些试卷粘着黑灰,又浸了水,周御随手翻了翻,就算没有被烧毁,墨迹也花了,根本无从辨别。
这一千八百份试卷,成了彻彻底底的无头公案。这些所谓落选的文章,到底是真的行文不通,言语狂悖,还是大有隐情,这下都成了永远的秘密。周御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了拳,面色如冰。
齐岱不知何时已赶了过来,他一袭墨色披风,如鬼魅般出现在周御身后,轻声道了句:“陛下。”
周御点了点下巴,齐岱走近他,在他耳边轻声道:“臣已去了郑庸府上。”
“如何?”
“郑尚书上吊自尽了,臣已将尸首送到了司鉴阁进一步调查。”周御皱了皱眉,却没有太多惊讶,自从看到吏部火起,一千八百多份落选试卷付之一炬,周御就已猜到,郑庸大概已经抱了死志。
“尸首有问题吗?”
“确为自尽。”齐岱道。
跪着的吏部官员见到齐岱正与周御低语,夜色中他的面色很苍白,像传闻中司鉴阁刑讯工具闪着的寒光,内心更加惶惶不安起来。正当他们以为自己今日逃不了被送到司鉴阁的命运时,忽见周御面色巨变,惊疑不定。周御扔下一句:“吏部官员,就地自省,无旨不得离开吏部。”后便带着齐岱匆匆离开。
回到明政殿,周御惊道:“郑庸果真留了遗书?”
“正是。”齐岱道,“郑庸的遗书就放在自尽的书房桌案之上,臣去的时候墨迹尚未干。郑庸在遗书中坦白将科举试题提前透露给了二十六位考生,以此谋取私利。事涉舞弊,他无颜面圣,故自裁谢罪。二十六位涉嫌舞弊的考生名单他在自尽前已派人送到了大理寺,臣抄录了一份,全部在此,陛下请过目。”
“这份名单,大理寺已经有了?”
“是,这份名单昨夜悄悄送到了大理寺,刚才臣去大理寺之时这份名单已经归档。刑部尚书还要来讨陛下的旨意,此事应该如何处置。”
周御一把接过齐岱呈上的名单,一一扫过,其中绝大多数确为并州籍的考生,包括考生们状告的那个何品,可是名单的最后,赫然写着一个名字:并州晋阳,大司马府,文韬。
周御的目光盯着“大司马”和“文韬”两个名字,半晌后终于道:“怎么会有文韬的名字?”
齐岱道:“若不是事涉大司马和文韬,刚才臣就打算把这名单上的人全部关押到司鉴阁了。”
周御踱了几步:“思钧,这份遗书,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齐岱的眼中不辨态度:“陛下,臣与文韬是旧识,难免言有偏颇。再者,大司马是重臣,和陛下情谊非比寻常,文韬出自大司马府,臣不敢妄言。”
周御用眼神鼓励道:“你尽管说,朕恕你无罪。”
齐岱深吸一口气道:“此事蹊跷。郑庸既然已经决定自裁谢罪,为何要烧毁落选的试卷?据臣猜测,他只认下了泄露考题一事,而不想让陛下看到落选的一千八百余份试卷,说明吏部的舞弊,远不止泄题给这二十六个考生。最初的两千余份试卷,所谓的一层层筛选,只是为了确保最终那些提前拿到考题的并州考生能够录选。他无法左右陛下终选的这一步,只能在选上来的两百份所谓优中选优的试卷中掺杂水分,才能让陛下自己选出那些舞弊的试卷。”
周御恍然道:“怪不得朕觉得这次呈上来的试卷中寒门子弟写得并不出彩,朕录选之时已是刻意偏向寒门都选不出几篇真的好文章。难道,那些真正出彩的寒门子弟的文章都被吏部刻意筛选了下来?”
“试卷如今已毁于一旦,所以根本无从查起。”
“如此说来,郑庸的遗书并没有交代他的全部罪行,他打算让吏部舞弊这件事止于他一人。”周御道。
“郑庸的认罪既不诚心,那这份舞弊考生名单就更加难辨真假了。”齐岱道,“以臣对文韬的了解,臣不觉得文韬会屑于做此等事,那他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中就是为了扰乱我们的调查,郑庸算准了陛下投鼠忌器,这份名单中有大司马的人,陛下就不便开诚布公去查了,这样他们可以运作的余地就会大很多。”
“哼,都算计到朕头上来了!”周御怒道,“这件事刑部就不要插手了。你把郑庸的名单上除了文韬以外的二十五个人全部关押到司鉴阁审问!”
“文韬……就不管了吗?”齐岱抬起眼睛。
“什么意思?你刚才说以你对他的了解他不屑于此,以朕对大司马的了解,他也不屑于此。”周御的目光射过来,齐岱对望过去,二人之间陡然升起了一阵沉默,一时间,各种思虑在两人脑海中展开,周御脸上原本笃定的神情有了一丝松动。
终于,齐岱静默了片刻,开口道:“查还是要查的,既然牵扯到文韬,臣就可以正大光明将他关押进司鉴阁讯问。”
齐岱盯着周御,轻轻做了“武昌军”三个字的口型。正大光明将文韬关进司鉴阁,简直是一个天赐良机。拆分武昌军一事正在关口之上,这是对武昌军伤筋动骨之举,连周御心里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可是,若是能将文韬作为人质,就可做为挟制蒲辰的一枚棋子。当然,此事绝不可说破,只能天知地知。到时候,若是武昌军拆分顺利,就风平浪静地将文韬放出来,若是出了任何一点可能的危险,手中握着文韬,就等于握着蒲辰的命门。
周御明白了齐岱的意思,目光却逃避似的瞟开了去。平心而论,他不愿意这样对待蒲辰。
齐岱像是看清了他的想法,幽幽道:“陛下莫不是忘了壬子之变臣是如何定下百官的?”
周御心中一凛,当时若不是齐岱羁押百官家眷,局势难以明朗。可话虽如此,周御低声道:“大司马和朕的情分毕竟不同。”
齐岱轻笑:“陛下放心。文韬的名字确实在郑庸的名单上,臣查他应当应分。再者,既然是查,又是牵涉这么多人的科举舞弊,多查一些时日是对此案的负责。文韬无辜毕竟只是我们的猜测,总要查过才能定案。就是大司马来问,臣这里也应付得来。”
周御叹了一口气:“其他也就罢了,只是,千万不可用刑。你知道的,大司马和文韬……”周御没有说下去。
齐岱微笑道:“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