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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88. 俊美该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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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韬见王蔚长身玉立,只是面容消瘦,身上的衣料也是极为普通的麻葛,料想他受了些冻馁之苦,于是道:“春彧兄还未吃午膳吧?”
王蔚面露难色,似有难言之隐。
文韬道:“春彧兄不必拘束。春彧兄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大家同赴科考,也算同道中人。”
王蔚踌躇片刻道:“实不相瞒,在下来洛阳时身上所带盘缠被窃贼洗劫一空,已经两日水米未进了。”
文韬一惊:“洗劫一空?岂不是连落脚之处都没有了?”
王蔚面色羞赧:“前日已被店家赶了出来,让公子见笑了。”
文韬想起自己年少之时也有不少类似的经历,心中恻隐之心顿起,便道:“不如就在我的住处落脚吧。你也不必推辞,我是举手之劳。”文韬的话不多,但语气坦荡,并非故作客气之态,王蔚也不是迂腐之人,当下应承下来。
文韬带着王蔚回到蒲府,刚才在归云酒楼打包的吃食此刻也正好送到了,文韬着人布了菜,对王蔚道:“你先吃点东西吧。”
王蔚没想到当街救自己之人竟出自蒲氏,见蒲府虽不算豪奢,但一派大家之气,举手投足之间就多了一份拘谨。文韬见状道:“春彧兄不必拘束,我并非蒲氏之人,只是在蒲氏领着一份小小的主簿之职。蒲大司马常年在武昌,洛阳的蒲府平日都只有下人。”
王蔚闻言眉宇稍松,筷子也动得勤了些。文韬自斟了一壶茶,呷了一口道:“春彧兄姓王,莫非出自前朝鼎盛的琅琊王氏?”
王蔚放下筷子脸色一沉道:“王姓之人,天下泱泱。难道都要出自琅玡王氏?在下出自寒门,家族岌岌无名,难道就不配参加科举了吗?”
文韬初时一愣,继而笑道:“是我迂腐了。春彧兄说的不错,天子开科取士,就是一视同仁之意,英雄不问出处。我也是出身寒门之人,谁说寒门士子不如人?据我看,春彧兄之才,远胜归云酒楼那几个世家子弟。”
王蔚没想到文韬竟也出生寒门,顿感亲切道:“原来文韬兄也是寒门中人!自景朝立国起,选官全凭出身,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寒门子弟想要出头,也只能依附世家大族。文韬兄栖身蒲氏想必也是这个原因吧?”
文韬不便明言和蒲辰的关系,笑笑道:“差不多,如今在大司马府做着主簿,管些庶务罢了。”
两人因出身相近,多了惺惺相惜之感,因这次文科考的是策论,二人话语投机,又谈了些时政。王蔚道:“陛下开科取士是好事,只是,只有科举而无官学,天下有才之士终难有出头之日。”
文韬一听来了兴致道:“此话怎讲?”
“我且问文韬兄,兄台是在哪里入的学?”
“自学开蒙,后机缘巧合入了广陵学宫。”
“原来文韬兄师承广陵学宫,失敬。”王蔚做了一揖,继而又叹道,“机缘巧合能入学的寒门子弟毕竟是少数,多数寒门弟子连入学的机会都没有,就算陛下开科取士,他们也难以和世足子弟比肩。”
“那敢问春彧兄师从何人?”
“亦是机缘巧合,战乱之中救了世家大族的长老,才得以开蒙入学。”
文韬举茶向着王蔚道:“我以茶代酒,为我们寒门子弟的机缘巧合尽一杯。”他一饮而尽,深叹一口气道,“春彧兄深谋远虑,在下佩服。若官学不盛而只有私学横行,得利者永远只有养得起私学的世家大族。若要彻底扭转世家大族掌控朝政的态势,官学势在必行。由朝廷在各州各府设立官学,才优者录之,学成后再统一参加朝廷的科举考试,如此层层选拔,必能汇天下英才于一堂。”
“所见略同!”王蔚起身,“今日巧遇文韬兄,如遇知己,幸之幸之!”
之后几日,二人或联诗,或论辩,甚为投契。自从出了广陵学宫后,文韬难有如此心无挂碍醉心于学的时候。他和蒲辰虽说交心,但毕竟有主仆之分,当初在广陵学宫虽和齐岱交好,也有上下之别,生平第一次,文韬终于可以平等地和人交游。他和王蔚才识相当,同出寒门,同赴科举。这一次,他不需要任何人的青眼,仅仅凭着他自己,就可以获得别人的尊重,获得进入朝廷的机会。
这一日,他等得太久了。
四月初一,天朗气清。科举考试辰时开始,考生从卯时起陆续从应天门入场,排队进入洛城殿候考。洛城殿内排了两千余张案台,摆好了一应的笔墨纸砚。偌大的宫殿,千余人在其中,却肃穆异常,没有一丝喧哗。内侍分发考卷,考生要求在两个时辰内完成一篇策论。辰时正,钟鼎声起,考试开始。
文韬打开试卷,题目的五个大字赫然写于试卷之上:论礼义与刑赏。
文韬稍作思索,已有思路,略微打了一个腹稿,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已动起笔来。文韬动笔之时,殿中动笔之人不足十之一二。刚过了一个时辰,文韬已将策论写好。他本就才学渊博,于儒道二家都颇为精通,礼义之论几可随手拈来,又在蒲氏军中浸淫数年,刑赏制度更是烂熟于胸。一篇策论做得花团锦簇,立论鞭辟入里,文辞通达晓畅,献策切实可行,他检查了两遍,便提前交了卷。交卷之时,殿中还有一小半人抓耳挠腮,还未动笔,忽见他一个丰神俊朗,神仙一般的人物提前交了卷,无不侧目惊叹。
回到蒲府后过了一个时辰,王蔚也回来了,见文韬早已回到府中,惊讶道:“文韬兄这么早就交卷了?”
文韬轻轻一笑:“考题不难。”
“正是。这题目太过四平八稳,恐难出新意。”王蔚似是有些遗憾道。
“既然不难,春彧兄怎么这会儿才交卷?”
“我入场之时遇到了几个同为寒门的学子,便相约出场后叙一叙。刚才下场后和他们一路畅谈,耽误了些时候。”
文韬一听,颇有兴致道:“原来如此。这些人现在可还在洛阳?”
王蔚脸色黯淡了些:“他们今明两日就要陆续回原籍了。有一个和我是老乡,我打算和他一路同回。这几日在府上叨扰,实在是过意不去。”
文韬诧异:“一个月后就放榜了,你们不在洛阳等着放榜吗?”
王蔚摇了摇头:“洛□□价非普通州县可比,我们等不起。若真有幸考中,邸报也会送到我们的原籍,不会遗漏。”
“寻常寒门士子也就罢了,春彧兄之大才,何必着急回去呢?”文韬望着王蔚,他们都是聪明人,这几日联诗作文,彼此的文才自是有数。
王蔚苦涩地笑了笑:“这次文科应举的有两千余人,最后录用的不过几十。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与其留下等一个不确定的答案,不如早日归乡。”
“你甘心吗?”文韬盯着王蔚。
王蔚望着地下,嘴角像是扯了扯。寒窗苦读十余载,终于有机会踏入朝廷,不等到一个结果怎么会甘心?可是他身边盘缠全无,寄居蒲府已经好几日,他没有银两可以拿来偿还给文韬。诚然,要是最后真的考中,入朝拜官,另当别论,可若是没有考中,自己难道舔着脸向文韬借盘缠回乡吗?文人最重气节,他与文韬投契是真,但不愿在他面前失了自己的身份也是真。
文韬见他踌躇不决,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他略一思索道:“春彧兄先别急着回乡,我还有一事相求。”
王蔚奇道:“何事?”
文韬赧然一笑:“我作文还可,丹青着实不擅长。前两日见春彧兄一手丹青画得极好,不知可否重金求春彧兄一幅丹青?”
“重金不敢收取,既是文韬兄想要,我自当相送。”
文韬笑道:“我所求之丹青,并非描摹实物可成。我所求乃是一副肖像,我描述,春彧兄绘画,若果真像那个人,我才会付这笔重金。春彧兄,这笔买卖做不做?”
王蔚哈哈一笑:“有趣有趣!果然是难事一件,我不妨试试,君子取财有道。”
文韬着人铺了纸墨颜料,王蔚准备好后,侧过头问道:“此人长相如何?”
文韬怔了一怔,耳尖忽然红了,低声道:“俊美。”
王蔚差点笑出声来,文韬这么精明的一个人,形容起人的长相竟如此笼统。他搁笔道:“文韬兄这是存心消遣我呢?”
“那……该如何描述?”文韬不知为何窘迫起来。
“总要把这人眉眼、脸型分说清楚,我才有可能画得像。”
文韬略一思索,精确报出此人脸型、眼宽、眉距、鼻高、唇型。这次轮到王蔚暗中惊讶了,一般人对于熟悉的人能说出大致长相,但像文韬这样把面部的每一个细节说得如此精准的,他还是第一次见。王蔚几乎不用再问细节,就将此人面容精准描摹出。宣纸之上,只见一个青年目光如炬,鼻梁高挺,唇薄而自带威严。
果然是俊美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