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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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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将至,宾客们也一一离席。周御因为要及时赶回庐州,当下就在竹林与蒲辰告别。二人正在惜别之时,齐岱走了过来,对二人行礼道:“今日与二位畅谈政事,齐某受益良多。”
周御道:“思钧兄见识卓远,本王佩服。”他望着齐岱霁月清风般的气度,又想起刚才他欲言又止的答案,不禁加了一句:“思钧兄擅长解卦,本王也得了元化公的卦象,想请思钧兄为本王解一解。”
齐岱笑道:“齐某不日就会回广陵学宫。代王无论何时来访,必扫阶以待。”
周御哈哈一笑转身离去。蒲辰也刚要骑马离开,齐岱忽然叫住了他:“少将军请留步。”
蒲辰满心疑惑:“何事?”
齐岱看了看周围的宾客已走得差不多了,低声道:“此事或许是齐某唐突,但不宜在此分说。不知可否容齐某去少将军府上一叙?”
蒲辰思忖齐岱出自广陵齐氏,今日才认识,不知有什么事情要和自己密谈。但刚才清谈会上见此人不像是争权夺利之辈,他对于世家的一番言论自己也颇为受益,于是点头道:“自然。”
二人到了将军府的书房,蒲辰吩咐将门窗都紧闭,这才问道:“齐先生究竟有何事指教?”
齐岱像是下了一个决心一样,沉声道:“齐某来建康就是为少将军而来,少将军是不是抓了一个人?”
“哦?何来此问?”蒲辰心中一惊,莫非齐岱是来打听那个刺客之事的?
“少将军只需告诉我,有或者没有。若是没有,那就是齐某唐突,当下告辞。”齐岱此刻不再微笑,面色中反而郑重非常。
蒲辰盯着齐岱的脸色,试探道:“有。先生认识他?”
齐岱急切道:“可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长得极好,身手也极好?”
“这么说,你真的认识他?”蒲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台,“他是谁?”
齐岱深吸一口气道:“少将军,此人是广陵学宫的子弟,亦是我的挚友,文季。”
“哦?他是广陵学宫的人?”蒲辰有些讶异。广陵学宫,是当年吴王仿齐国稷下学宫所设的官学之所,绵延数百年,既是世家子弟学儒习经之所,也是士子们自由评议朝政之地。景朝南迁后,广陵学宫收罗着几乎所有吴郡世家的还未入仕的子弟,还有很多在景朝末年战乱中流离失所的世家子弟也一并收入。
“此人虽然是广陵学宫的人,但我不能放他。先生既然来找我,一定能猜到我为什么抓他。”蒲辰目光冷峻,直逼齐岱,“所以,他来刺杀我父亲,是广陵学宫的意思?”
齐岱闻言诚恳道:“望少将军恕罪。广陵学宫确实对蒲氏一族的权势有所不满,但当年南迁为局势所迫,周氏能够留存,蒲氏一族确实居功至伟。学宫中关于门阀世家和权臣的争论这几个月一直沸沸扬扬。而文季,少将军大概能猜到,他并不主张门阀世家操控朝政。”
“所以,他以为把我父亲杀了,蒲氏一族就没有了是吗?就算蒲氏没有了,他以为周氏就能安安稳稳坐在龙椅上了吗?”蒲辰冷笑,质问齐岱。
齐岱被蒲辰的气势所压迫,解释道:“文季确有考虑不周之处,我也多次劝过他,大司马军功卓著,又有抗击北燕的重任,并不能单以权臣视之。不过,他似乎并没有听进去,听闻大司马来建康,他当夜就从学宫里失踪了。我焦急万分,猜他是跟来了建康。后来我再也没有听到他的音信,所以冒昧前来相问。”
“他就是来杀我父亲的,还有什么好说的。”蒲辰道。
“齐某斗胆问一句,少将军既然抓住了他,必然审问过他,他承认刺杀了大司马吗?”齐岱道。
蒲辰冷笑:“哪个刺客会承认自己杀人呢?何况他杀的还是当朝大司马。”
齐岱闻言燃起了一丝希望:“这么说他没有承认。少将军,若是文季没有承认,就不是他杀的。若真是文季动的手,以他的性子,一定会承认,他决非敢做不敢当之人!”
“若不是他,为何不说出他是谁?”
齐岱叹了口气:“他定是不想连累广陵学宫。若是广陵学宫得罪了晋阳蒲氏,以你们手中的兵马,不知能踏平学宫多少次……”
“齐先生也不必把蒲氏想得如此不堪。众所周知广陵学宫里都是朝廷将来的栋梁之材,我们蒲氏也是爱惜人才的。”蒲辰的声音有些苦涩,“如此说来,这个文季有心来杀我父亲,但最后动手的却不是他?”
“齐某也不知详情。但齐某信得过文季的人品,他惊才绝艳,武功也是一流,一手左手剑使得出神入化……”
“什么?”蒲辰打断齐岱道,“他使的是左手剑?”
“正是,少将军有什么问题吗?”齐岱道。
如果他常用的是左手剑,那刺客确实不是他。蒲辰记得很清楚,父亲的剑伤在左胸,刀伤的方向也是从左上到右下,显而易见是右手持剑的人下的杀手。文季在刺杀的当口,不可能舍自己最熟练的左手剑反倒用右手行刺,所以,刺客不是他。
蒲辰想了片刻道:“多谢齐先生今夜告诉我这些。我知先生和他是挚友,必然救他心切,但我需和他谈一谈,再行定夺。”
齐岱闻言感激道:“谢少将军,待少将军定夺后万望告知齐某,齐某这几日就在建康静候将军音信。”
蒲辰点了点头,齐岱随后消失在夜色之中。
蒲辰心想那个刺客竟然能让齐岱专程为他从广陵而来,其人品和才学可见一斑,自己无论如何要和他好好聊一聊。
蒲辰一个人进了刑室,刑室之中点着几支蜡烛,烛光之中,被绑着的少年被蒲辰看得一清二楚,他身上布满了鞭痕,前胸和后背都有,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颜色还是鲜红的。少年牙齿打颤,强忍着没有出声。
蒲辰走过去,蹲下来,望着少年的脸。他们蒲氏的鞭刑从不打脸,因而少年的脸还和昨日他见到时一样,只是愈加苍白了些。少年回望过来,眼中还有一丝戒备。
“人明明不是你杀的,干嘛死扛着?”蒲辰道。
“我说了,不是我。”少年的声音有点沙哑。
“不是你又不说你是谁,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蒲辰轻笑,“齐先生想救你出去,你说我该不该放你呢,文季?”
文季听闻齐岱的名号,自知是齐岱找过蒲辰了,便扭过头不答话,自顾自抱着双腿。
“文季……”蒲辰喃喃着这个名字道,“你不是吴郡人吧?”
“我是从北方逃难来的。”
“你出自哪家?我怎么不记得姓文的世家?”
文季嘴角扯了扯:“在景朝,若非出生大家,皆被视作无名无姓之辈。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我不过出自众多岌岌无名的寒族中的一家,又怎敢劳烦少将军记得?”
蒲辰哑然。他说的不错,若非出自大家,在景朝很难有出头之日。当年王谢两家风头最盛的时候,只要出自这两族,至少就是四品以上的官职,而寒门士子即使才华出众也不过做一些庶务之职。蒲氏略有不同,靠军功起家。南迁后南景沿用的依旧是门阀政治,一边起用北方南迁的大世家子弟,一边和吴郡当地的大世家联手,控制着朝堂。自己问他出自哪家,其实不过就是想知道他的底细。他的姓氏平平无奇,又是以极为普通的排行入名,想必出自寒族无疑。若是稍微有些家世,又岂会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文季的眼睛直视着他,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没什么波澜,但莫名就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蒲辰看他浑身都是伤,联想到他的身世,有点抱歉道:“我叫人帮你包扎一下伤口。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我父亲不是你杀的,那你先在我府中安心养伤。”蒲辰说完,自顾自就往外走。
“我伤好之后你会放我出去吗?”
蒲辰停下脚步。这个问题,说实话他还没想好。文季确实不是杀蒲阳的刺客,但文季确实有杀蒲阳之心。现在放他出去,难保将来他会不会再对蒲氏不利。如果不放他出去,留在蒲氏,虽然很容易给他一个职位,但他若心中对蒲氏深怀敌意,这样一个人留在身边也很危险。
“如果我能帮你抓到真正的刺客,你能不能放我走?”文季的声音传过来。
“你如何办到?”蒲辰尽量压抑着语气中的惊异。
“因为那一夜,我一直都在。”文季道。
蒲辰三步并作两步折回来,急切道:“刺客是谁?”
“事成之后,你会放我出去,从此再不为难我?”文季盯着他,眼睛似乎直击他的内心,那种眼神让蒲辰觉得此刻任何谎言都将是苍白无力的,他唯有用真正的承诺来换。
“只要你不再找蒲氏的麻烦,事成之后,我决不为难你。”蒲辰言之凿凿。
“好,一言为定。”文季附在蒲辰耳边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这两日动不了,三日之后,请少将军找一处避人耳目之所,我们一同来商议。这两日,少将军不要再踏入这里一步,你派信得过的亲兵守在门口,除了金疮药和吃食,什么都别送进来,也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若有人问起,只需说关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蒲辰虽有满腹疑惑,但还是依言道:“听你的。三日后,我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