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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68. 天降祥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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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天子周衍迁都洛阳。
景朝,在南渡二十余年后终于又迁回了旧都,而国号亦从南景恢复为景,年号建元。
迁都,是周衍筹备了三年有余的盛事,在入主洛阳宫之前,周衍带着文武百官于泰山举行了封禅大典,报天地之功。作为大司马的蒲辰,从武昌出发,跟着周衍先去了泰山,又转道洛阳。一个多月的奔波,百官们皆显疲态,蒲辰从头到尾都是骑马前行,神色肃穆而冷淡,从不和百官多寒暄,除了他的亲卫外,只和他府上的主簿走得近。那个主簿长得俊美异常,眼尖的认出来每年腊月蒲辰去建康述职之时都会带着他,冬日里围一条极品银狐,是被称为“银狐公子”的那位。现在是仲春初夏的天气,百官们脱下朝服都穿着敞领大衫,只那位银狐公子穿着圆领箭袖,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虽如此,却衬得他身长腰细,风姿除了公认的霁月清风齐尚书外,再无人可与之匹敌了。
百官口中的那位霁月清风齐尚书正是齐岱,作为朝中的后起之秀,短短两三年,他已从侍郎擢升到了尚书。虽说出自齐氏,但齐岱深得丞相谢昆的器重,他为人圆滑周到,既能笼络北方士族,又能照顾吴郡当地士族的利益。尤其在迁都之后,很多朝堂之事都面临着洗牌,齐岱能够协调南北方士族的身份就显得尤其难能可贵。这次的封禅和迁都大典,齐岱出了不少力,可无论多忙,在百官面前的他总是笑容和煦,一袭最妥帖的大袖衫,行动起来尤显得洒脱自然。
“这几年,也难为齐岱一直在朝堂之中周旋。”文韬感慨。
“他是在为代王铺路呢。”蒲辰道。
途中休息的百官之中,齐岱的眼神闲闲地扫了过来,并未在蒲辰和文韬身上做停留。明明心中对周衍和谢昆恨之入骨,却还能这样笑脸相迎,为他们做着朝堂上这许多殚精竭虑之事,大概这就是蒲辰一直难以对齐岱亲近的原因。即使他们早已在一条船上,但蒲辰总觉得难以完全信任齐岱,他的伪装这样好,好到让蒲辰不舒服。
“水至清则无鱼。”文韬看出了蒲辰的不喜,淡淡道了一句。
“管他呢,我只做好分内之事。这些事情,我做不来,也不愿做。”蒲辰翻身上马,文韬对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摇头笑了起来,世上就是有一些傻子,明明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就是不去拿,明明是逢场作戏就皆大欢喜的场合,就是不去做,因为做不来,也不愿做。世人都道大司马乃天煞孤星,是永远没什么好脸色的,只有文韬知道,那些蒲辰仅有的温柔,只给了他。
十日后,洛阳宫,迁都大典。
百官自应天门入,在神武大殿山呼万岁。坐在龙椅之上的周衍,望着翻修一新的洛阳宫和殿下向他齐齐拜倒的百官,压抑在心中数十年的郁郁之气终于一扫而光。他从小不为先帝所喜,童年失去母亲,曾经叱诧风云的陈郡谢氏一夕之间分崩离析。南渡后,先帝心里眼里只有楚王,若不是他的筹谋,这个皇位估计早就落到从小受尽恩宠的庶弟头上。即使是登基以后,他也没有睡过一天的好觉,外有强敌北燕,内有权臣蒲辰,他像一个机关算尽的执棋手,不断控制着二者的平衡,稍有不慎,他的南景就会灰飞烟灭。谁知,中途竟杀出了他不显山不露水的庶弟代王,差一点就打破了他精心设计的平衡。他费尽心机终于除去了他仅剩的庶弟,皇族之内,再也没有人会威胁他,他的皇位会在他死后顺顺当当地由他的嫡子继承。
如今,景朝中兴终于在他手上变成了现实,太宗打下的大片的疆土终于又回到了他的手里,他的文武百官终于又在太宗建成的洛阳宫中对他山呼万岁。宫殿的名字一如从前,神武,这是太宗亲笔御赐,既是太宗戎马一生的写照,也终将写在他周衍的帝王本纪之中。他隐忍筹谋的前半生,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充分的释放。
大典之后,周衍赐宴上阳宫。上阳宫临着洛水,是如今的洛阳宫中最恢宏华丽的宫殿。上阳宫的前殿有一大片临水的露台,连着曲曲折折的朱色回廊。百官们的宴席就摆在露台之上,五月的天光正好,清风拂面,牡丹花开,回廊之上,宫内的乐班正奏着新谱的大曲,宫人们清丽的歌声自廊上远远传来,雅致又不至于奢靡。
酒过三巡,百官们兴致正浓,却见专司祭祀礼仪的太常临着水指指点点,吸引了周围几个官员,不知在讨论些什么。
周衍今日心情大好,便来了兴致,高声道:“爱卿们在看什么?”
那太常已是满头银发,答道:“回陛下,洛水之中的锦鲤似有异动。”
周衍一听,也移驾到了水边,一时间,露台边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官。洛水之中原本就是有锦鲤的,这次迁都之时又放了几百条,取吉祥如意之意。此刻,只见不远之处聚集了上百条锦鲤,层层叠叠,似在争抢一个什么东西。百官们没见过这等奇景,面露惊叹。
周衍叫了身边的宦官,让他们去洛水中看看,将那锦鲤争夺的东西拿上来。片刻后,内侍用锦帕托着一块青黑色的物什递给了周衍道:“回陛下,锦鲤在抢夺的,是这块玄武甲。”
周衍接过,见是一块深青色的龟甲,参差斑驳,不知是什么朝代的旧物,又见那龟甲四角刻着几个符号,便把这块龟甲递给百官们传阅道:“爱卿们也看一看。”
百官们传阅了一圈,到了蒲辰这里,他也没有看出什么名堂,侧身看了一眼文韬,却见文韬皱了皱眉。蒲辰将龟甲继续传给旁边的官员,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那个,好像是金文。”文韬道,“其他几个字我不认识,但有一个,似乎是‘蒲’字。”
蒲辰指了指自己,一脸迷惑。
文韬勉强扯出个笑,心中却涌起一阵不太好的预感。
只听百官中的一人道:“陛下,玄武甲乃上古神物,在今日迁都大典出现,实乃大祥之兆。臣奏请陛下将此物交由谶纬大家,以探上天圣意。”
“爱卿言之有理。”周衍道,“此物实乃祥瑞,快把谶纬大家请进宫。”
谶纬之学,乃是景朝的显学,从图册、符号乃至星象、命格中获得预言和隐语,如元化公就是当世著名的谶纬大家,只是他年岁大了,就渐渐不再出来。周衍既下了旨,当下便有人去宫外请洛阳的谶纬大家入宫来。半个时辰后,一位不辨年纪,带着高冠的方士入了宫,他端详了那片龟甲片刻,将四个角的金文都仔细看了一遍,开口道:“陛下,祥瑞现世,草民恭贺陛下。”
周衍喜道:“此祥瑞乃何意?”
那方士道:“回陛下,此乃上古玄武甲,四角各刻一字,乃是‘周’‘晋’‘蒲’‘秦’四字。四字两两相对,‘晋’对‘秦’,自然指春秋之时秦晋两国互相婚嫁,取秦晋之好,乃婚姻之义。而另外相对的两字,‘周’乃皇姓,‘蒲’乃当今大司马之姓。这是上天预示周氏与蒲氏结为婚姻之好,共创景朝盛世之义,若有违逆,恐遭祸患。”
百官的目光都聚集在周衍和蒲辰身上,就连一向平和从容的齐岱都露出了些许震惊的表情,他盯着蒲辰,不知他会做出何种反应。
蒲辰神色一如往常,冰冷得让人猜不透。他淡淡道:“陛下,臣乃七杀星的命格,煞气过重,不敢玷污皇室。”
“大司马此言差矣。”那方士道,“正是因为大司马煞气重,才会现此祥瑞,大司马的煞气,必要以天威驭之,方可成为景朝的大助力。大司马,此物乃天降之物,万不可违逆天意。”
蒲辰还想反驳,却感到文韬轻轻拉了一下他,对他道了四个字:“从长计议。”
蒲辰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暂且隐忍不表,却听得周衍哈哈一笑道:“怪不得,原来此事竟应在了这里!”周衍对着蒲辰和那方士道,“几年前,朕欲赐婚于南平公主,公主坚辞不受,只道是有仙人入梦,说她姻缘已定,只是天机还不可泄露。如今看来,公主的姻缘竟是在此处,祥瑞未现,自是天机未露之意。如今,天意已现,朕便赐婚于大司马与朕的皇妹南平公主。公主乃是本朝的嫡长公主,也不算辱没了蒲氏,爱卿以为如何?”
一听周衍如此说,在场的百官齐齐贺道:“天定姻缘,实乃大景兴盛之兆。”
蒲辰觉得满腔的火气喷薄而出,但是他不能在这里发作,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完成。他微微低下头,众人看不见他因愤怒和隐忍微动的喉头。周衍在等他的答复,百官在等他的答复。
他终于一字一顿道:“谢陛下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