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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   庐州,原本是江淮重镇,繁华富庶,如今沦为了南渡流民的落脚之所。

      此时已过了寒露的节气,一阵萧瑟之感便氤氲开来。灰色城墙下建起了一片片临时的屋篷,住着数以万计的流民。他们都是从北方逃难而来,因失去了田产房舍,只能在此落脚。户籍手续齐全的流民可入城,有财力者还可以重新置办田产。而更多的是匆忙逃难的流民,并没有身份、田产凭证,便只能暂时聚集在庐州城外。

      城墙之上站着一个戎装的青年,身材挺拔,五官英气。此人常年驻守在庐州,风餐露宿,皮肤晒得略暗,眉宇间有几丝风霜之感,正是代王周御,字峻纬。自景朝南迁,北方的流民也陆续南渡,为防止流民涌入建康,便在庐州建府,接纳流民。刚建府时庐州管理混乱,盗匪横行,周御便自请驻守庐州。这等差事,劳苦不说,还无权无势,所以周御的请命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最近两年,周御制定了更为灵活的户籍认定手续,方便北方的流民在此地重新注册户籍,又把一些失去户籍的青壮年流民聚集起来编为庐州府兵。如此一来,本来破败的庐州竟也拥有了一支两万人的驻军,因他措施得当,颇得民心,便被冠以“流民帅”之称。

      此刻,周御在城墙上巡查着流民的居所,监督庐州驻军的训练和交接,手中拿着一本卷册正在核对最新的户籍信息,忽然一个兵士跑来报道:“代王,有大军自西而来!”

      “什么?”周御闻言赶紧跑向西面的城墙,极目远眺,果然远方一片尘土。一想到这几年北燕一直蠢蠢欲动,周御神情凝重道:“传本王的令,庐州城内驻军全体戒严,四方城门全部关闭。速派斥候侦察,除了西面,其他方向也派一些人出去。”

      过了一会儿,又一兵士跑来报道:“代王,旌旗上写的‘蒲’字,是武昌的驻军,约莫五万人。”

      “大司马的人?”周御大为不解,“大司马前不久不是才去了建康吗?”

      兵士答道:“回王爷,是蒲氏少将军领的兵马,已在城外一里处停了下来,并未带投石机、长梯等攻城重械。”

      周御正在疑惑间,忽有一人一骑飞奔而来,大喊道:“请代王开城门,我乃蒲氏亲卫唐宇,特与代王商议入城一事!”

      周御生性谨慎,见来人是个青年男子,气度不凡,似是出生世家,于是下令道:“只放他一人进来。”

      片刻后,庐州城的都督府内,周御坐在主位,用眼梢端详了这个只身前来的青年。只见他二十不到,眉眼还带着些许稚气,倒是个讨人喜欢的样貌,让人不自觉亲近。

      “代王,在下乃蒲氏门下唐宇,特为少主过城一事有求于王爷。”唐宇声音清亮,开门见山。

      “哦?”周御道,“大司马前几日才去了建康,怎么你们家少主也要去建康吗?”

      “正是。”唐宇语气郑重,“我家家主在建康遇刺身亡,少主故而要去建康主持丧仪。”

      “什么?大司马遇刺了?”周御大惊失色,“什么时候的事?”

      “五日之前。我们少主一刻都不敢耽搁。求代王放我们少主过城。”

      周御在心中转了好几个弯。大司马竟然暴毙于建康,建康城内想必乱作一团。蒲阳子嗣单薄,只有蒲辰一个独子,蒲辰听闻父亲身亡必是要亲自赶到的。只是,从武昌到建康,必要经过庐州,他放蒲辰过城容易,但他所领的五万武昌驻军就不能不告而过了。他斟酌再三道:“大司马戎马倥偬一生,竟丧命于奸人之手,望你们少将军节哀。”说罢,顿了一下道,“你家少将军一片仁孝之心本王感佩至极,只是,这五万武昌驻军……”

      唐宇赶紧道:“建康目前形势不明。如王爷所说,我家家主丧命于奸人之手,少主若再无防范之心,恐有性命之忧。”

      周御自然知道建康城内暗潮涌动。父皇病重,太子无权,楚王有齐氏撑腰,颇有取而代之之心。他当时自请驻守庐州,也有躲避纷争的原因。他皱眉道:“五万兵马也太多了些。建康的禁军一共只有五万,分为南军和北军。南军一万,驻守宫城,北军四万,防卫建康。你们少将军带着五万武昌军逼近建康,恐怕不妥。”

      “王爷说的是。”唐宇机灵,顺着周御的话道,“少主这五万兵马是以防万一,并不会入建康城,而是驻扎在城外的石头城,一旦少主有危险便可策应。”

      周御闻言放下心来:“虽说如此,本王还是需要修书一封上奏父皇,还要劳烦你家少将军在此耽搁几日。”

      唐宇焦急道:“不是我们不愿耽搁,实在是事出紧急。家主在建康城外还留了千余精兵,听闻家主命丧建康,正要入城去为家主报仇。此刻若是少主不前去主持大局,恐危及建康安危。还望王爷行个方便。”他为人赤诚,这几句说的动情。周御一眼看出唐宇是个心无城府的,莫名对这个蒲氏少主有了一些好感。他从小出生宫廷,尔虞我诈见得多了,虽不屑参与其中,但自保还是能做到的。本以为晋阳蒲氏乃南景第一等门阀世家,其唯一的少主估计也是骄纵跋扈惯了的,未曾想他的身边人竟是这么个性子,有点意思。

      周御微笑道:“单凭你几句话,本王难以作保。你家少将军一路奔波至此,若信得过本王,不如由本王今夜在庐州府中设宴款待你家少将军,也好将此事好好商议。因大司马新丧,一切从简,亦不上酒,请你家少将军千万给本王这个面子。”

      唐宇心想五万兵马过庐州城毕竟是大事,还需得双方主帅坐下商定,于是应承下来。当晚双方互通妥当,蒲辰让副将暂领兵马,自己带了几个亲卫前来。周御早把一切安排好,亲自在城门口迎接。远远地,只见一个戎装青年骑着一匹乌青烈马信步而来,在城门口翻身下马,来人大概是从服制猜到了周御的身份,抱拳行了个军礼道:“代王。”

      周御礼数周全地回了礼,却见蒲辰态度冷淡,似有焦急之色。景朝一朝,素来重视文治,世家都是重文轻武,从皇族到士子,尚清谈,重礼法,尤其是初见,总要把态度做足,没想到这个蒲辰却是毫无此风,一路只管往前走,眼梢都懒得往旁边扫一扫,衬得周御和一干随侍无比尴尬。

      周御只好沉默地将蒲辰引到庐州府的大厅,厅中茶饮和吃食已经齐备。蒲辰看了一眼道:“既是便饭,就不和王爷客套了。我父亲在建康城中被刺一事,想必王爷已经有所耳闻。”

      周御点了点头。

      “为人子者,父亲尸骨未寒,我不忍在此耽搁。王爷给我准备的吃食,我就带在路上了,也不算枉费了王爷的心意。”蒲辰的话说得冷淡,眼角却有悲戚之色。

      周御不免心中动容,这蒲辰看似毫不在意礼法,却是真心挂念亡父一事,比起那些至亲亡故,礼法齐备却神气不损之人,反倒多了几分真性情。他开口道:“少将军的心情,本王了解。少将军要带着五万武昌军过城可以,但要等到父皇的诏令。本王刚才已将少将军过城一事上报建康,父皇必能体恤少将军之心,放你们过城。”

      “我等不及了。”蒲辰说得坚定,“我在这里多耽搁一日,赶到建康查明父亲被刺真相的可能就少一分。”他抬起眼睛望向周御,“若王爷不放心,我可以将五万兵马先留在庐州,等到陛下诏令下达之时他们再过城。”

      烛光中,蒲辰的一双星目灼灼,似乎要穿透一切障碍。周御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眼睛了,建康城中有太多或充满欲望,或淡泊疏离的眼睛,像朝阳殿内甜腻的乐舞,像瑶池中摇摇欲坠的莲茎。而蒲辰让他想起了他的祖先,曾经叱诧风云一统中原的太|宗,在祠堂中,周御见过太|宗的画像,带着蒲辰这样的眼睛,举剑望向前方,完成了一代霸业。周御觉得心中的某一个角落被触动了。

      “好!”周御脱口而出,“这个人情,本王做主送给少将军了。待大司马之事一切尘埃落定,熠星兄记得回来还本王这个人情。”

      蒲辰一愣,很少有人以字称他,他的字很好听,熠星,熠熠星辰,与他的名相对,是父亲起的。士子们互相称字以示亲近感佩之情,只是他的身份太特殊,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机会和建康的士子交游。如今骤然被周御如此称呼,他忽觉得心中一暖,对着周御报以一笑。

      “后会有期。”蒲辰留下这句话便带着唐宇和几个亲卫出城而去。

      周御望着蒲辰渐渐远去的身影,轻叹道:“建康,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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