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钟情》偃竹南倾

1、第 1 章

　　时间接近晚上八点，洪旗律师事务所内依旧亮着灯。地处繁华地段，只有加班才能配得上这座写字楼的高租金，有了律所主任的多次强调，加班这件事，大家早已习以为常。

　　戴姗整理了自己工位桌面上堆叠的文件，将笔记本电脑放进手提包，长舒一口气。她现在只想结束这一天的工作，回家泡个澡，吃一顿自制的健康餐。

　　戴姗站起身。

　　“小戴，来一下。”是何律师，她对戴姗招招手。

　　何律师快步从办公室走出，她梳着利落的齐耳短发，穿着藏蓝色西装外套与休闲紧身牛仔裤，看上去就是风风火火的女人。

　　“您还需要哪些卷宗或者资料？”戴姗迅速将手提包放回桌面。

　　她是何律师的助理，平时帮忙搜集资料，写一些力所能及的文书。洪旗律师事务所主打非诉业务，加班是常态，尤其是跟着何律师。

　　“都不用，进来吧。”何律师笑笑。

　　走向何律师办公室的这一分钟内，戴姗的大脑快速循环着这几天自己做过的工作，是哪里出了问题或者做的不够好吗，戴姗蹙了蹙眉，她觉得自己不会犯一些低级错误。

　　她不卑不亢的走进了何律师的办公室。

　　何律师的办公室装修很豪华，会客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是与戴姗一同进所的助理张雪，两人的资历一样轻。

　　“戴姗，坐。”张雪主人般的招呼戴姗。

　　戴姗坐的位置离张雪有点远。

　　“听张雪说，昨天你没有加班，去相亲了。”何律师的语气有些严肃。

　　戴姗无奈的瞥了一眼张雪，稍许犹豫的回道：“是的，我朋友把她的男同事介绍给我。”

　　“成了吗？”

　　“没成。”

　　“哦，为什么没成？”何律师年近四十，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但就是有点八卦。

　　戴姗的脸“腾”的红了，她回忆起昨天自己与相亲对象，在酒吧碰面后发生的事，一脸的缄默。

　　沉默了好一会儿，抬头瞥了一眼何律师，她才憋出一句话，“聊不来。”

　　“好。”何律师微笑着点点头，却又威严的像只笑面虎，“我不问。”意味深长的。

　　从何律师办公室出来，戴姗面上不动声色，一把拉住了张雪，“我昨天没加班的事，你为什么要告诉何律师？”入职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没有加班。

　　张雪眨了眨无辜的眼睛，“我只说过昨天晚上你去相亲了，没加班是何律师自己猜到的。”

　　这理由，让戴姗升腾起的怒火无处发作，简直是侮辱她的智商。

　　“不是吧，戴姗，你不会以为我昨晚去酒吧，是因为和你一样逃掉加班？”

　　张雪翻了个白眼，“我那是在休假，谁知就碰见你了。”

　　“原来你早就在等这一天。”

　　思及昨天在酒吧偶遇张雪，自己还和张雪搭话，戴姗悔不当初。

　　更重要的是，她竟然时刻等待抓住自己的把柄，稍有不妨就让她有了可乘之机。

　　何律师是本所案源最多的律师，跟着她确实能学到不少东西，免不了招人嫉妒。

　　稍作思索，戴姗勾起嘴角，“有些人只会耍些小心思，以为挤掉别人她就能当上何律师的助理，殊不知能力与效率才是关键，恰巧她永远不具备。”

　　“你……”张雪被讽刺的面红耳赤。

　　身后传来掌声，是实习律师周雨，“戴姗说的没错，张雪你不承认也没用。”周雨是戴姗入职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戴姗平时帮助其他律师与实习律师做些工作，因此大家与她关系很融洽，除了这个一直想取代她的助理张雪。

　　“有时间盯着我，不如多去提升自己的专业水平。”戴姗又言，指指电脑屏幕上张雪草拟的文书，甩给她几本教科书。

　　“写的真烂。”周雨笑笑，补充道。

　　“谁要你的破书！”

　　张雪面子上挂不住，她把桌上的物品往包里一顿乱摔，鞋跟“哒哒”的冲出了律所，“你们等着！”

　　律所内已然响起交头接耳的非议声。

　　周雨伏到戴姗耳边，“你才23岁，见的什么相亲对象？”

　　原来刚才戴姗与何律师说话时，周雨路过，听了一耳朵，她好奇的问道。

　　戴姗脑海中浮现出赵先生自信满满的样子。他穿着黑色羽绒服，牛仔裤，脚踩运动鞋，身后还放着电脑包。相比于其他程序员，他的确算是一表人才，起初戴姗还有些幻想。

　　“第一次见面，他就提出，要我婚后做个全职太太。同居后由我负担装修费用，接受他父母不定期长居。”

　　戴姗的语气平常，没精打采的趴在桌上，尽管是第一次相亲，她已经感觉有些累了。

　　戴姗是个长相符合传统审美的女孩，瓜子脸，柳叶眉，长卷发，看着没有什么攻击性，眉眼间却又有股冲劲，她看起来并不差。

　　周雨同情的咧了咧嘴，很热心的问，“那他没提，那套婚前房产加不加你的名字？”

　　“没提，还顺便攻击了我的职业。”

　　“这……有什么可聊的，他只是想找个不花钱的保姆，他配不上你。”

　　周雨安慰她，又紧忙问，“那后来呢？”

　　后来……戴姗坐直了身子，抚弄一下柔软的长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毫不客气的顶撞了他。”

　　“干得好。”周雨竖起大拇指。

　　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赵先生扬长而去，戴姗独自坐在有些偏僻的酒吧卡座，一如高中时她听到父母车祸离世的噩耗，从操场的体育课回到了空无一人的教室。那时的她万分无助，不知道未来的人生该如何走下去，幸亏有好朋友畅畅的鼓励。

　　这次是畅畅介绍给她的相亲对象，她没有理由不去……

　　人群鼎沸声中，响起一段落寞的吉他声，男歌手的声音低沉又动情，他娓娓诉说一个伤感的故事，无知少年与有故事的少女，故事亦真亦幻，无处探寻，少年对女同学的感情真挚而热烈，付出了无可比拟的年少时光。

　　是歌曲《董小姐》，结尾时，歌手低声浅吟哼唱，平稳的气息却乱了戴姗的心弦。

　　即使歌曲已经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戴姗的心依旧不能平静，这首歌唤醒了她心中的无知少年，是那样懵懂却又覆水难收的爱。

　　她渐渐懂得，年少时对爱情的期冀，绝不能止步于一场相亲局，装卸螺丝钉一般的冷硬。

　　戴姗迫不及待的穿过人潮，找寻声音来处。

　　舞台灯光聚焦成束，将他帅气的脸庞打出魅惑的阴影。黑色的挺括夹克仿佛他无坚不摧的战袍，他修长的双腿在这舞台步步为营。

　　又一首《沙漠骆驼》，旋律轻快却又蓬勃向上，他动情的捧着话筒，全情投入的表达自我，不惧怕任何人的目光。

　　短裙女孩们围绕舞台肆意尖叫，气氛组更是近乎癫狂。

　　现场的气氛接近顶点，歌声却戛然而止。

　　倏尔，他居高临下的对所有人鞠了一躬，低声说道：“这是我在繁星演唱的最后一首歌曲。”

　　“什么！”

　　人群中一片骚动。

　　“正如歌曲中所唱的那样，‘我要穿越这片沙漠，找寻新的自我。前方迷途太多，坚持才能洒脱，走出黑暗就能逍遥又快活。’”

　　他如释重负一般，表情恣意而潇洒。

　　舞台上的他噙着笑与大家挥手告别，或有人难舍哭泣，有人勉励祝福，戴姗呆呆的望向台上人，心中似有一朵花苞从嫩芽中抽出。

　　正当她陷入无边苦闷，对爱情与家庭失去希望时，那一瞬，她觉得舞台上的他仿佛只为她一人而唱。

　　戴姗的目光热切追随着曹胡，她看着曹胡迈着修长的腿，大步朝她走来。她紧张的屏住呼吸，时间仿佛都已凝固。

　　曹胡背着吉他包，与他擦肩而过，曹胡很高，高到她只能仰望。前行的气流带起她西装的衣角与飘扬的发丝，片刻后一切又将回到原点。

　　曹胡已经走远了，她依旧呆楞在原地。

　　刚刚的感觉是否就叫做心动？戴姗的心里升腾起一个陌生的念头。单身23年，她自认为不会产生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刚刚的触动实在太过真实，她无法自欺欺人。

　　“你没事吧。”周雨疑惑地拍了拍戴姗的肩膀。

　　此时的戴姗两颊绯红，白瓷般的脸袋像是煮熟的虾子，双眸水润润的，鼻头泛着些许红晕。她大口呼吸着，溺水一般的，慌忙从回忆中挣脱。她看起来太奇怪了，不像是往日周正克己的她。

　　周雨递给她一杯水。

　　戴姗没有理会，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微微一笑，抓住周雨的手腕，“去酒吧吗，我请你喝一杯。”

　　戴姗与周雨在繁星酒吧的散台落座，周雨爱凑热闹，已经迫不及待的冲入人池中开怀劲舞。

　　戴姗点了一杯蓝色玛格丽特，托腮望着不远处的周雨。冰蓝的酒水一圈圈的裹挟着旋涡中的冰块，冰块一点点缩小，她用指甲无聊的敲击几下杯面，并没有想象中的悦耳声音，一切都是那么的索然无味。

　　舞台上的歌手完全是张陌生面孔，歌声干瘪又虚张声势，丝毫未打动她。

　　戴姗摇晃着酒杯，口中的酒只剩下苦涩。

　　“来啊。”周雨招手，邀请她加入舞动的人潮，戴姗稍作犹豫，起身走了过去。

　　左肩被猛地撞了一下，戴姗吃痛，“嘶”，紧随而来的是从颈间到肩膀的彻骨寒意。

　　“美女，不好意思啊。”举杯的醉汉看起来三四十岁，一脸的油腻，抬起手要去摸戴姗被酒淋湿的脖子。

　　戴姗急忙闪身躲开。

　　那醉汉并不满意，执意要去拂去戴姗身上的酒水，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

　　戴姗惊得后退一步，“你不要过来，不然我报警了！”

　　醉汉亦步亦趋的逼近她，不谙事的人群早已把她和周雨隔开，三步，两步，一步，男人越来越近，她无助的握紧了有些软绵绵的拳头。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按住了醉汉的肩膀，他很高，肩膀也宽阔，一下子从体型上就与醉汉拉开了差距。

　　醉汉不耐烦的回头去看。

　　高个子男人锡纸烫的头发乱糟糟，五官清秀又帅气。他穿着宽大的潮牌外套，吊裆裤，戴着夸张的项链，嘴角挂着一丝坏笑。

　　他深邃的目光投向戴姗，又回到油腻男脸上，“不是你的妞吧？”他用力的拍了拍油腻男的肩膀。

　　醉汉虽然个子不高，但身材壮硕，“关你屁事？”他对着曹胡啐了一口，作势要去揽戴姗的肩膀。

　　戴姗未来得及躲开，曹胡眼疾手快，按住醉汉即将触摸戴姗的咸猪手，反方向一拧，醉汉嚎叫一声，五官狰狞的跪倒在地上。“哥们，你敢动真格的！”

　　戴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醉汉仗着自己力气大，试图甩开曹胡的压制，曹胡伸脚朝他的后膝盖窝一顶，醉汉闷声跪回地面，龇牙咧嘴的，只能任人宰割。

　　“王征，你看怎么办。”曹胡痞笑着，回头招呼他不远处的同伴，王征是个光头男人，身旁都是与他打招呼的人，看来他有些名气。

　　王征体型魁梧，并不急躁，对着醉汉玩味的笑：“我记住你了，你小子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敢在我的地盘惹事？”

　　“征哥？”

　　醉汉闻言一哆嗦，酒也醒了，对着王征连三道歉。

　　“滚蛋。”

　　醉汉听令，逃一般的窜回人海里。

　　戴姗还停留在刚刚的恐惧与无助中，她的心跳如擂鼓，大脑一片空白，但理智告诉她，眼前这个救她于水火的男人，就是她此时最想见到的人。

　　歌声的主人，就在眼前。

　　她像是在沸水中舞蹈的鱼，浑身被灼烧却又兴奋的跳起舞。

　　她握了握拳头，那种距离感又来了，挣扎过后，她还是没有勇气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