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雍和宫》今注

1、小乞丐

　　庄辞是被饿醒的。

　　四肢乏力，大脑闷闷地发胀，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有一层加厚加亮的白光滤镜，晃得他头晕眼花，他忍不住抬手捂住了眼睛。

　　感冒了？他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昨晚室友向南强分手，拉他去致明湖喝酒，结果那个混蛋酒量又差，酒品更差。

　　三瓶啤酒下肚就开始撒酒疯，不只鬼哭狼嚎，还非要往湖里跳，幸好致明湖虽然名义上是个湖，但实际上只是学校挖的一个很浅的池子，他才能在淹死前把这个醉鬼捞起来。

　　想起昨晚的闹剧，庄辞礼貌地在心里问候了一下向南强的祖宗。

　　庄辞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想看看时间，这一动他便发觉了不对劲。

　　这床怎么这么硌人？

　　他皱着眉睁眼，好半天才看清自己躺的地方，不是床，是一堆稻草。

　　稻草堆挨着一个还算完整的木桌子，桌上有个粗糙的陶土香炉，里面插着几根烧香剩下的黑了半截的木签子，再往上是个没有脑袋和右手的泥造人像，站在两条挂着烂布头的绳子之间。

　　庄辞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才转头看向别处，墙皮坑坑洼洼，露出泥土垒的墙体，门窗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了框，拆下来的破烂门窗堆在一堆被石头围起来的灰烬旁边。

　　他努力坐起身，却不知道被什么扎了一下，痛得他缩回按在地上支撑的手，只见地上有一只足有一个指节长的黑色蚂蚁，庄辞松了一口气，这种蚂蚁他认识，小时候在老家常常见到，咬人疼但不要命。

　　手上的痛感让他脑子清醒了几分，也知道了眼前的一切不是做梦。

　　浸淫网文多年，庄辞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穿越了，但他还是不敢相信……

　　他何德何能啊？！难不成是他下水捞醉鬼的时候碰上了哪路神仙，神仙太感动了，所以送自己一场穿越走上人生巅峰？大可不必啊这位神仙，我的论文二改还没交呢。

　　心里吐槽的同时，庄辞扶着桌子站起来，先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看款式像是古代的短打，具体的哪朝哪代他也分辨不出来，布料肤感很差，应该是平民百姓常穿的麻布，而且衣服虽然没有补丁，但剪裁手艺明显不好，就几个抬手起身的动作，腋下后颈都会被冒出的布头磨得难受。他上下摸了摸，没能找到铜钱让他分辨一下是什么朝代。

　　一个铜板都没有！庄辞陡然一惊，身无分文，孤身睡在破庙，原身该不会是乞丐吧？

　　这是什么地狱开局！

　　正慌张之际，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庄辞抬头，只见一个瘦小的男孩抱着一捆枯枝走进来。

　　男孩看起来六七岁的样子，身上的衣服补丁连着补丁，而且明显不合身，用一根草绳在腰上捆着，才不至于像个兜风的口袋，他脸上挂着汗珠，看见庄辞后招呼了一声：“馒头哥哥你醒了。”

　　庄辞没吱声，听男孩对他的称呼，不像是亲人，但也是认识的人，而且应该比较熟悉，他脑子里半点原身的记忆都没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男孩。

　　男孩似乎也没觉得沉默的庄辞哪里不对，招呼一声后就头也不抬地走到灰堆那里，挑出一块还有点发红的木炭，小心翼翼地扇着风，火星子顺利引燃了手里的干草后，男孩舒了一口气，回头说：“馒头哥哥你先坐着，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庄辞脑子里急速搜索起看过的小说，想学习一下那些穿越者都是怎么不着痕迹地打探原身事迹，不露破绽地假扮原身，但他一无所获。

　　他只记得穿越者们打脸升级的苏爽情节了……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分门别类做笔记！

　　庄辞还在头脑风暴的时候，男孩已经架起火堆，走到泥像背后拿出一个装着水的瓦罐和两个馒头，他弯腰架瓦罐时，绑腰上的草绳垂下扫过火苗，但他正专心于手上的瓦罐，对此毫无所觉，一直关注着他的庄辞下意识出声提醒：“你……”

　　没想到庄辞刚说一个字，男孩就猛地直起腰，满脸震惊地盯着他。

　　庄辞下意识闭嘴，僵直地站在那里，心虚地想：原身难道是哑巴？不会吧，要是这身体是哑巴，那我不可能能说话啊。

　　破庙里静了一会儿，男孩迟疑着开口：“馒头哥哥，你好了？”

　　庄辞犹豫了一下，自认自己没本事装得滴水不漏，半真半假地说：“我之前是生病了吗？我不记得了。”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庄辞摇摇头，装傻地问：“你是我弟弟吗？”

　　男孩抿了抿嘴，垂眸看着手里的瓦罐，低声道：“方爷爷让我把你当哥哥。”

　　在男孩的低声述说中，庄辞得知，男孩名叫何元，今年十岁，去年家乡遭了水灾，和家人外出逃难，路上亲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的原因去世了，只剩他一人，他没有谋生的手段，只好以乞讨为生，饥一顿饱一顿地四处漂泊。一个月前他生了场病，原本以为自己肯定会死，没想到被一个姓方的爷爷救了，方爷爷瞧他可怜，就把他带在身边，让他帮忙照顾自己得病的孙子。据方爷爷说，他孙子五年前得了一种怪病，整日痴痴傻傻不与人说话，连吃饭都不会了，他听说淮山一带有一位神医，专治各种疑难杂症，便带着孙子出来求医，可惜一连五年都没能找到这位名医。

　　听完何元的话，庄辞不由问：“那爷爷呢？”

　　“方爷爷十几天前带着我们来这山神庙，说是身上银钱不多了，要上山寻一味草药，让我们在这里等他。可是，”何元抽噎了一下：“过了好几天他都没有下山，我求了山下的猎户去找，结果在山坳里发现方爷爷的血衣，旁边还有大虫的脚印……”

　　何元难以自抑地大哭起来。

　　庄辞犹豫了一下，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

　　其实他心里还有一些疑问，但是何元哭得伤心，他也没法张口问。

　　天边传来不明显的轰隆声，不知哪里飘来了黑压压的云，遮住了天光，庙里一下子暗下来，风刮进破庙里，吹得火苗直抖。

　　何元哭声一顿，来不及继续难过，他擦掉脸上的泪水，跑到墙角抱来几个破破烂烂的罐子，只少了上半截的都算是完整，有的索性说是个瓢更可信，不知道是从哪里捡来的。

　　“房顶会漏雨，地湿了就不能睡了。”

　　哭过的嗓子有些沙哑，说完他也没让庄辞帮忙，快速地把罐子放到合适的位置，一手扶着罐子，一手拿木头或者石头稳定住，手法熟练，看样子是做惯了的。

　　几下做完这些，回到火堆边，何元又开始架瓦罐烧水，然后把馒头用树枝插好，放在火边烤。

　　庄辞想帮忙却无从下手，有种放假回家进了厨房，看见老妈在灶台间辗转腾挪有条不紊，而自己完全插不上手，站在厨房只会挡路的感觉。

　　“馒头哥哥，你来这边坐吧，马上就能吃了。”

　　“好。”庄辞尴尬地笑笑，坐到了何元旁边。

　　已经开始下雨了，何元没说话，庄辞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听着淅沥沥的雨声默默复盘何元的话。

　　何元神情似乎有些不安，拿树枝不停地戳着火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小声地说：“馒头哥哥，你会赶我走吗？”

　　“嗯？”庄辞一时没回过神，愣了一下才答：“不会的，你放心。”

　　他突然来到这里，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何元是唯一认识的人，对原身也没有恶意，而且，何元虽然年纪小，但手脚麻利，做事勤快，比他这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真要说，是何元别嫌弃他才对。

　　听到了安心的答复，何元总算露出了笑。

　　就着热水吃了馒头，外面的雨还没停，天色也一直阴沉沉的。

　　何元把瓦罐放到外面接了一罐雨水，又找来几块石头把火堆围得更严实一些，准备庄辞睡的稻草隔着石头铺在火堆外面烘一下。

　　庄辞看着他还要给他烘稻草，忙叫他停下：“你别忙了，我自己来烘就好了，你休息一会儿吧。”

　　抱着稻草的何元有一些犹豫，却被庄辞赶去躺下。

　　捡了一下午枯枝，又大哭一场，他是真的累了，躺下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瞧他睡着了，庄辞坐在火堆旁，继续梳理着得到的信息。

　　原身姓方，叫馒头，可能是小名，五年前得了怪病，这五年一直和爷爷在淮山寻找神医，爷爷一个月前救了生病的何元，半个月前计划上山采药换钱，说明一来爷爷能分辨草药，还会医术，二来原身的父母八成是不在人世了，爷爷不仅没提起过原身的父母，而且在身上银钱耗尽的情况下，宁愿上山采药，都没返乡去找原身的父母，毕竟这是古代，上山可不是像现代登山那么安全，山上不缺豺狼虎豹这样能要人命的猛兽，看爷爷最后的结局，可知爷爷上山采药也不是因为艺高人胆大，那便只能是无奈之举。

　　如今爷爷也去世了，看起来，原身称得上是举目无亲，除了和为报答爷爷救命之恩照顾他的何元相依为命之外，别无选择。

　　但是，有一个问题。

　　庄辞抬抬手，感受身体和麻衣摩擦带来的明显不适感。

　　原身这身皮肉一点都不像一个和爷爷在外奔波求医的人，反倒像一个长在深宅大院的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还有，他刚开口说话的时候，何元的神情即可以说是震惊，又可以说是惊慌，就是没有半点惊喜，似乎并不愿意看到方馒头的“痊愈”，之后不管是说话还是干活，他都没和庄辞对视过。

　　但如果说是何元骗了他，那何元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找过了，原身身上一个铜钱都没有，哪怕原身本来有钱，何元是为了钱，那他拿了钱走便是，为什么要留下来照顾原身呢？

　　唉，手里的信息太少了，得不出结论。

　　庄辞扯了扯嘴角，不负责任地瞎想，说不定是他小看了一个有着拳拳爱孙之心的老人，原身的爷爷就是有本事在异乡漂泊过程中让原身衣罗枕丝，香汤洗浴，只是正巧最近手头紧，所以不得已给心爱的孙子换上了粗布麻衣。然后把心爱的孙子留在一个不知名的山神庙，托付给路边救的小乞丐，而且一时糊涂没有考虑过自己万一回不来的情况，所以没有给心爱的孙子留任何傍身的东西。

　　就在此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庄辞脑子里响起：

　　“宿主你好，龙傲天系统正在绑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