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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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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江湖。
何谓江湖?
有人烟的地方去处,便谓江湖。
江湖好大,大到站在山顶的时候,却看见山下的人是自己般的寂寞;江湖好小,小到看落花听风吟赏飘雪啜琼浆,对镜,只得一人的荒凉。
江湖,波谲云诡,他所不爱。
他爱的只是漂泊。
他是青家的次子,并非残缺不全长大的孩子,温润如玉的外表遮掩了太多恣意妄为的坚决。因为他叫青慈,那个名,便如说着禅的佛。
青家是古老的旧族。在干净却阴湿的南方水乡,被江湖中的人,誉为禁忌。因为他们太强,强到数百年独善其身的无人能超越,强到他们满是江湖飘摇的气息,却淡出于江湖之外,少有纠缠。
那一年他十九岁。
那一年,他遇到了那个女子,并娶了她。
长他两岁的女子。
一捧玄色的长发,泻落的如流水一般。一点点装扮也无的女子,苍白萧索的容颜。暗红衣襟的缁衣,笼着的扇袖,有沉沉怪诞诡异的暗香。
她叫薰,北方“秘媚”一门的当主。
她说:“我要青家人娶我。否则,我便下毒。毒尽这天下的所有人。”
他的兄长皱眉,他的幼妹也拧眉。他想了一想,便看向她坚决的表情,淡淡说:“好吧。我娶你。”
薰便笑,冷淡的讥讽:“怪不得,人说你是佛。”
“莫要胡言,玷污了神佛。”
于是,他娶了她,当她,是他的妻。
尽管人说“秘媚”与青家积怨已久,是代代伺着那准时机,要讨回复仇的代价。
那是没有缱卷的悲剧。
“秘媚”的女子,善于用药。那一代的当主湘香,爱上了青家的嫡子。
恋情是女子生命的场所,轻易的变动了情,失了心,付出所有,却连感动都难收回。念着“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的湘香,将“秘媚”的独门秘药“最断人肠”下在爱人身上,并说:“你若不会来求我,千个日夜的啃噬疼痛之后,你便断肠而亡。”
爱和恨是两面的,而她,恨他已至极点。
因为“最断人肠”,可以说成几乎是没有解药的狠恶。
她依旧是错了的。从见到他的第一眼便不停的错下去。聪慧的女子,落得含恨而终的下场。因她爱上的是阵风,而为了那阵风的不终不止,她选择了消亡。
湘香的故事是从小便听了无数遍。因为师父对她说:“薰,‘秘媚’与青家因而结仇。而这仇,师父希望你来完复。你的命,是湘香的爱徒,我的先师,捡回来的。你最有天赋资质。你要报她,让她瞑目。”
她便这样长大。
站到他青慈面前的时候,是一点点装扮也无的女子,袖中,笼着怪诞诡异的暗香。
人说,青家的次子,名如禅,人如佛。她轻嗤,不屑他的高洁。
她只是为了了却湘香的心愿,嫁给青慈,湘香曾深爱的人的子孙。再遗弃他,杀了他。
她的生命里是没有爱的,所以她不明白凡人的心中都有情。
她亦是。
她终会爱上了他。
如,爱上了佛一般的寂寞孤单。
忘川的岸边,开满了白色略带淡黄的荼蘼,谢败的时候,如血般的殷红。佛在那里爱怜的看着世尘,说着缘法,似无尽的忘忧河。轮回,阡陌的命运之线,佛轻轻拈起,又轻轻放下。佛何时都是爱怜的,普世的仁慈。
她便因此爱上了他。却因爱他,更寂寞孤单。
因他不是她一人的,他的笑,他的好,她要与世人分享。而她,不过与寻常人在他眼中一样,并无分别。
绝望。
那一日,她捧茶与他。
青慈品茗,淡笑:“茶里,有你的香。”
那萧索的容颜,没有妆扮的苍白:“当然的,这样的茶,只有我有的香。”
“苦的,仿佛断肠的痛彻心扉;回甘,却又支离破碎的苍凉。”他评。
“当然的……当然的……”她喃喃,滚落的泪水,溅入他的茶盏,“因为,这茶,叫做‘最断人肠’。”
是只有“秘媚”当主才能下的毒药,是“秘媚”当主才知如何去解的毒药,也只有“秘媚”当主才能去解的毒药。他该知道。
她等他质问,等他佛似的平和容颜翻上了怒气,掐住了她要至她于死地的痛恨质问。起码,恨她,总会让他将她与众人区分。
而他没有。只怜爱的拭去她的泪问:“你为什么哭?”
她摇头。
摇头。
拼命的摇头。
悲哀的抬起头:“你若不知答案,我便不把解药给你。千日的疼痛啃噬之后,你便断肠而亡。”
“薰?”
她爱上了神佛,渡不了玷污的罪。她爱的男子称她作“妻”,却连她哀伤的理由都无法明了清楚。
“我恨你了。”她说,“我是恨你了。我本就是为了这样嫁与你。我恨你,恨到了极点。
“我恨你,望你痛苦千日,然后死去。”
这一日,她从他的生命中,开始,音信杳无。
天下之大,莫过于两边的怀念;莫过于怀念,怀念那怀念的心情。
他是否怀念她,她不知道;却在江南的雨中,看见了自己怀念的心情。
天空斜掠过飞燕,继而是淅沥的雨。
江南的垂柳下,他默立。
是无数次梦里看见的模样,却蹙了眉。想是因为每日毒发的时辰到了,额上渗的不知是汗水还是细雨的朦朦。
然后,便如看见了她一般,缓缓转向了她在的地方。
对视。
即使是毒发的痛苦也不能扭曲的安祥脸颜。
好想,好想。
才知道中了“最断人肠”的毒的人是自己,想念的痛苦,更甚毒发。
他向她伸出手,苍白的唇,轻轻吐出话语:“早上,我做了个梦。我梦见了你。可是你说,你已不认识我。”
他的手心中有暗淡的香,怪诞诡异凄艳迷离的香,一如她一直笼在袖中的那般。是“最断人肠”的毒质,想来,已渗入他的血脉。
“我……我不会把解药给了你……我,是恨你的……”颤抖,“我……是望你……死去的……”
“没关系,”他却拥住缁衣的女子,“没关系。只是,你还记得,还记得我就好,即使,只是为了杀我……”
她推开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摇头,“为什么你不恨我?为什么不怪责我?为什么不向我要解药?为什么还望我记得你?为什么我是来杀你也没关系?为什么——要这样拥抱我?”
她又哭又笑。
空气中,弥漫了沉沉的香。
“薰,那是因为,你是我的妻。”
“你这样说,我也不会把解药给你。我是你的妻么?我却以为我不是。你的名字是慈,是佛的名字,普度而慈悲。你是仿若众生救主的男子,而我只是为了复仇却不幸爱上神佛的女子。佛博爱,而我却只爱的偏狭,我这样的人,怎配拥有神佛的爱?
“那日你问我为何流泪。是因为绝望呵。
“所以我离开了。如果你不能是我的,那也就不能是其他人的。而我离开时是怎样的疼痛,我要中了毒的你知道。
“中了毒的,却是我自己。
“你说,我又何来解药给你?救你,也救我自己?”
萧索的容颜,却在瞬间受了惊吓。腰间忽然缠紧的手臂和那早已熟悉的气息包围了她,在她未来得及挣扎的刹那,一团红色的事物从青慈的怀中飞出,散漫成一片。
雨中,响起阴湿而抑扬的尖声怪笑:“还是不用兵刃吗?怪不得人说青家的老二人如其名,心善似佛,见不得一点血光。连随身带的,都是女人家的东西啊。”
“涣花”——青家密宝中三丈的纱缦,号称刀枪火光都不能伤,回卷的时候,带回几刃薄如柳叶的飞镖。
他救了她。在那一瞬间。即使毒发未消,内息混乱,冷汗淋漓。靠着他,因而知道现在的情形,避开的险恶。
她皱眉。自己善于下药,可就拳脚,十分疏忽。不给他添乱,已是万幸。
“这,该不会是你那失踪年余的妻子,北方‘秘媚’的当主吧?”来人嘲讽的怪笑着,“你找她,已闹得江湖人尽皆知。如今见了,才知你为什么那么执意深情一女子,果然绝色,即使,一点装扮也无。只是——注定我今日要打扰你们夫妻相会了。”
他不答言。事实,站立已是吃力。可仍是护住她。
而她也怔怔:他找她,已闹得江湖人尽皆知?人人都知他执意深情一女子?难道,却独她不知?
“你知道我不希罕青家博众家之长的武功,也不希罕青家三件密宝。我只闻得你武功是青家当代之首,却又不使兵刃,想亲自向你讨教罢了。说不定,也叫你破了不见血光得前言,好叫众家得知,青家不过尔尔。”
“你若真为此,便不能乘人之危。你倘若小人,我便无话可说,江湖上传言出去,都说你向一个手无寸铁又身中剧毒之人动手,未免难听。”她冒险,言语挤兑对方的托大。
对方先是一愣,继而大笑:“夫人说笑吗?青家可是有天下武功秘笈得全部。身中剧毒?连云南得蛊毒都轻易解了的,怎会在群毒谱中查不出解毒之法?到有毒能毒的了青家的人么?这些年上青家门求解毒秘方的人不计其数,到没有听说有一人是最后不治身亡的!更何况,北方‘秘媚’一门是用毒高手,有这代当主夫人你在,何来身中剧毒之说?夫人怜惜丈夫,我到可以理解,只是,堂堂青家二少主,竞要躲在女子身后求饶吗?!”
他果然是轻轻的将她推倒身后,周全的护住。来人很精明,知晓青家之名来激将是最简单的方法。
而她只是愣然:“你,真的有解天下之毒的方法?包括‘最断人肠’?”
“薰,”他的声音轻柔,“薰,你别胡思乱想,那样的解药,我宁可不要。我宁可性命,已没有千日,我宁可疼痛千日之后,断肠而亡。”
她看不见这天下,看不见面前的江湖。
她只能看见始终挡在身前的背影,和在柳叶飞镖的银光中穿梭飘散的红纱。
她听不见这天下,听不见面前的江湖。
她只能听见那个稳静的禅一般的声音,朦胧的说着:“薰,我早说过我不是神佛。我有六情七欲,你莫玷污了他。”
倐而。
她飞身至两人中间,迎身向敌手刺来的兵刃,也在扬手间,撒出月色的银粉。
“薰!”他第一次用急切的声音唤她的名,却和敌手一样,不支的倒向地面。她的身体中刺着短剑,倒在他伸开的双臂中。
“该——该死!你下药!”敌手不甘心的诅咒。
“那只是最轻微的迷药。”她支撑着坐起身,“只能有半个时辰的作用使手足不能动弹。”
“薰!你要作甚么?你——伤!”
她轻柔的将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膝上。
“我原来以为你不知道,你却是知道的。”她拂去他额上的混着细雨的汗珠,“你知道的,却为什么不向我要?却为什么还说当我是你的妻?难道,你就这样不希望我牵连到你么?”
“薰,我不能,不能要你的命呵。”
“秘媚”的至毒“最断人肠”其实只是当主的一滴鲜血;而要解这至毒,却要名为“勿复相思”的解药,而那是以毒攻毒的法门。“勿复相思”,指的是“秘媚”当主全身的七分血液。
当年的湘香,正是为了救青家的爱人,流尽鲜血而亡。
“慈,我早说了。我恨你,我有多恨你。我恨你,只为了这样关爱,完全不顾我的感受。我是为了杀你,才要嫁你;我是因为爱你,才更加孤单寂寞;我是因为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才觉得你是让我疲倦的枷锁。我恨你,我曾为了恨你,给你下了‘最断人肠’要杀你。现在,我却改变主意了,我为了恨你,要用其他的方式来折磨你一辈子——”
“别……别做傻事,薰!”想阻止,却浑身无法动弹。
她却别开头,再回头时,已是满嘴的鲜血淋漓。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样傻、这样狠心?为什么——要咬舌——”泪水,从他的眼中滑落,顺着他的太阳穴,他的发鬓,流到她膝上。
她低头,温柔的吻他。
在天与地间这片浸满江南细雨的江湖之中,温柔缠绵的吻他。
怪诞诡异的香,呛满了他的唇舌与四肢脾骸,呛满了他的天地与江湖。
泪眼中她的容颜凄艳的苍白萧索,一点点装扮也无的女子,缁衣飘零的模样,用生命,写了一生的爱恋。
他原来,原来至今才懂什么叫爱恋。今天以前的岁月,他根本不懂何为爱恋。
她说,他是神佛。
注定了,一个人说禅的神佛。
以后的数十年间,江湖上有这样的传言。
青衣的男子,风一样只身飘摇于江湖,他不爱血光,也从来不引发血光之灾,他举手投足有沉沉的暗香,据说那是荼蘼败谢前的味道,他的话语带着禅机,诉说着缘法。
他的名字里,有神佛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