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六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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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黄梅天在S市落了脚。整座城市像被按进水里泡了泡，拎出来的时候却没拧干。
潮气从墙缝里贪婪地往外爬，屋子里仿佛添了层霉味，直叫人心里发酸。
慕沂言端着杯茶倚在阳台边站着，热气氤氲攀上他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起了一层薄雾。
茶几上是一封请柬，对折过的红纸被窗户口钻来的风吹得失了平衡，微微摆动。这本来是用很精致的信封包装着送来的，却被慕沂言有些粗暴地撕开了，因为他觉得它只是好看，却不见得有多珍贵——包括里面那张红底金字的请柬。
婚礼请柬，新郎的名字是慕沂言的前男友，恽尘。
他小小地抿了一口茶，半眯起眼睛。慕沂言那双眼是标准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翘，睫毛比一般女孩都长，软软地往下垂，把他的眼神衬得很深情，甚至会给人一种“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的错觉。
慕沂言想不明白为什么恽尘要把请柬给他送来，还特地嘱托助理要交到他本人手里，像是有些刻意地也很坚定地传了句话：你没机会了。
于是，记忆里那个笑起来右脸有个梨涡，个子高高的男孩又任性地走到了慕沂言跟前。
男孩出现在慕沂言的脑海中过很多次，譬如刚谈恋爱的时候，热恋过程中，床事里，乃至分手那天。回归一个人之后，慕沂言也好好反思过自己，他到底喜欢的是恽尘这个人，还是只是因为他是自己第一个遇上的会对他那么好的人，所以觉得恋恋不舍。
恽尘的脾气也很好——慕沂言又抿了口茶，他想，当初自己大学那会脾气不小，会耍性子会胡闹，都不见他怎么嫌弃过。
不过就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提出分手的理由，却用了一句简单粗暴的“我受够你了”。
其实不太像他会说的话。
这回慕沂言闭上了眼，没给恽尘太多停留在他脑海里的机会，用意念把他抹去了。
过去的事还纠结什么呢，用后悔拖拽自己前进的步履，那简直太愚蠢了。
慕沂言又缓缓睁眼，目光落回了那份请柬，他漫无目的地看了一会，走过去把它一对折，塞进了茶几下的抽屉。
自此往后，他便没有再打开过那个抽屉，像是完全忘记了这回事。直到婚礼前一天，慕沂言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在沙发上静坐了片刻，才用沾着水的手指重新展平那份请柬。
第一次拆的时候他太急躁了，看到恽尘的名字出现在寄件人的一栏，心里就多了几分不冷静。只不过，这份激动很快就被拆开后看到的内容给安抚下去，慕沂言尴尬得扬了扬嘴角，彻头彻尾体验了一把当头一盆冷水倒灌进滚烫身体时的刺激感受，并在起遍全身鸡皮疙瘩之前闭上了眼。那些具体的时间地点，新娘的名字，便一并被忽略了。
现在，他重新注意到了那些被他略过的细节：恽尘的妻子叫黎希妍，黎氏集团的千金，网络上随便一搜就能看见她的照片，很漂亮，也很精致。
她是那种光外表看着就能让人一见钟情的女孩，慕沂言放空了一会，头发上的水滴滴答答弄湿了沙发，他不动声色地在心里过了一个问题，恽尘是因为什么爱上了她呢？总不能只是外貌吧。
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在纠结的事其实毫无意义，悻悻地笑了笑，便去浴室吹头发了。
次日，慕沂言选了一件很普通的西装，打上深色格子的领带，把脚蹬进很久没穿过的皮鞋，顺手抹掉了上面的灰尘。他对着镜子检查了好半天，又往皮夹里多塞了点钱，才安下心关灯锁门。
出租车师傅是个话很多的大爷，看慕沂言一副打扮过的样子，接二连三问了许多问题。
“小伙子，你长得是真帅，西装穿上更有气质了。”
期间慕沂言一直在有一句没一句，半敷衍又不敷衍地接话，听了这句却忽然愣住，一直侧着看向窗外的脑袋也正了回来。
慕沂言大一那年十九岁，还是对一切充满热情的时候。知道自己天生一副好嗓子，于是他果断报名参加了学校主持队，然后幸运地入选，更幸运地立刻被选中去主持当年的迎新晚会。
那时候恽尘是学生会副主席，比他大了一届，却有着比所有人都成熟的气质。后来问了才知道，他去国外当过一年交换生，又因为家里的原因，上学比大家还晚了一年，所以尽管只有大二，实际上已经二十二岁了。
迎新晚会彩排那天，所有人都很忙，慕沂言在台下努力背稿，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恽尘冲他礼貌地一笑：“你好，你是慕沂言同学吧，现在有空去试下西装吗？”
那颗梨涡就是在这个瞬间被慕沂言记进了心里。他轻轻点了点头，跟着恽尘进了后台试衣间。等他试穿完，恽尘就对他说了这么一句差不多的话。
慕沂言把思绪强行抽离，冲司机说了声谢谢，又开始放空自己，望向街道上行走的人群。
正午后太阳的温度就不再灼烤着大地，光影随着时间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转角。婚礼将于黄昏时开始，新郎新娘会先在海边的小教堂里宣誓。
慕沂言到得有些早，便开始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不得不说恽尘的审美很好，从选址到外景到内置都充满了浪漫气息。
时光匆匆消散，目光蜉蝣般扫过空旷的景致，一折一回，最终落在金色阳光沐浴着的海边沙滩。
他走得累了，在沙滩边的躺椅坐下休息，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浮夸的尖叫声。慕沂言回头，便看见海边举着单反的摄影师正按着快门，对着他的拍摄对象赞不绝口。
恽尘一手牵着黎希妍，另一只手拥她入怀。从慕沂言的角度看过去，那抹微笑温柔得像是平静海面上的波纹，缓缓冲刷着人的心潮。
他总是这么温柔。
灵魂像是被抽空，慕沂言在原地呆呆地看了一会，心里微微泛起些刺痛，他回过神，低头踢了踢沙子，不禁自嘲：都过去三年了，结果只是远远瞧了一眼就又开始痴心妄想吗？
是得有多不识趣才会在这种场合想这些啊。
人生这场赛跑没有固定的重点，不见得一开始同行相伴，彼此追逐着前进，就会在路口转去同一个方向。恽尘从三年前就转弯离开了，走上了背道而驰的另一条路。在原地踟蹰的，说到底不过只有自己一个罢了。
他们是和平分手，单单只是因为不合适，没有第三者，也没有离奇的家族恩怨。本来就没人规定分手以后不许移情别恋，那么多年过去了，他能想起给自己寄封婚礼邀请函，也算是情面。
没有撕破脸总是好的，但能如此坦然地邀请前任来参加自己的婚礼，到底是出于四年校友的同窗之情，还是压根没爱过，也就无从考证了。慕沂言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愣愣地想：要是自己有一天结婚......算了，他不可能有这一天。
慕沂言从小学就知道自己不喜欢女孩，他弯得彻头彻尾，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因为自己长了一张还算漂亮的脸蛋，看上去又是文质彬彬，书生气极浓，喜欢他的女孩倒是不少。她们的表白中无一例外会提到：“我觉得你是个特别温柔的人。”慕沂言每次都会弯起眼睛，盈着笑摇头：“你看错了。”
本来温柔这个词，就是和他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那种伪装出来的友好，知书达理，都是为了掩饰本性的外衣罢了。他把所有的坏情绪丢给了真正温柔的恽尘，却忘了他也会有接不住自己的那一天。
等他们拍完照就会去教堂宣誓，此时到来的亲朋好友已经逐渐增多，慕沂言把自己淹没在人群里，随意地在角落挑了个位置落座。海边的斜阳很美，从用藤条编织的窗户口泻进来，堆积在木质的地板上。白色的裙摆，锃亮的皮鞋，怎么看怎么般配的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下双双说出“我愿意”，然后拥吻。
整点的钟声响起，慕沂言挤出一抹微笑用力地鼓掌，拍红了手。他心里的审判之锤也随之落下。
是该死心的。早就该死心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