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明明》羌行

2、爆炸案（1） 三

　　三言两语道不尽人生中那些曲折，魏湘望着窗外巷口渐浓的暮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瓷盘边缘。

　　她也曾无数次设想，若多年前那个雨夜，她再勇敢一点，也许很多事情的走向都会截然不同。

　　可彼时的她，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里，除了退却与隐忍，别无选择。

　　命运的浪潮推着人往前走，容不得半分迟疑，她只能逼着自己褪去稚气，在沉默中硬生生磨出一身铠甲，长成如今这副理智冷静、波澜不惊的模样。

　　“想什么呢？苦着张脸给谁看呀？”

　　肖允的声音打破了午后的静谧，魏湘抬眼，恰好对上她投来的探究目光。她连忙收敛心绪，扯动嘴角，用脸颊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没什么，就是在想周一入职要带的东西，怕漏了。”

　　肖允撇撇嘴，显然不信她的说辞，突然探过身，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瓜，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亲昵：“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开心点呀！湘湘宝贝！”

　　魏湘伸手拍掉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温热的掌心，眼底的阴霾散去几分，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学着你一天吊儿郎当，插科打诨，我可学不来。你那副模样，也就骗骗警校里那些不知情的学弟。”

　　“嘿，我这叫真性情！”肖允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正要继续斗嘴，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划破了小店的宁静。

　　是魏湘的手机。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陌生的号码，备注却是“市局法医科”。魏湘的心瞬间沉了下来，指尖一顿，按下了接听键，声音不自觉地变得严肃：“您好，我是魏湘。”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略显疲惫的男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干练：“魏湘，我是市局法医科涂磊。有案子，需要你现在立刻到单位报到，能过来吗？”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繁琐的解释，只有案件带来的紧迫感。魏湘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可以，给我二十分钟。”

　　涂磊似乎松了口气，捏了捏发胀的眉心，靠在法医中心的走廊墙上，声音略微缓和：“行，我让人在市局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魏湘猛地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和放在一旁的文件袋，朝肖允递了个眼神。肖允瞬间了然，平日里的嬉皮笑脸一扫而空，起身的动作比她还要利落：“走，我送你。”

　　两人跟孟佳匆匆打了声招呼，孟佳见状，也不多问，只是快速将打包好的巴斯克塞进魏湘手里，叮嘱道：“忙完工作记得吃点东西，别饿着。”

　　魏湘接过盒子，道了声谢，便跟着肖允快步走出了甜品店。

　　巷子里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起魏湘的长发。肖允一路驱车，油门踩得沉稳，车子在车流中穿梭，原本四十分钟的路程，硬是被她开出了风驰电掣的架势。

　　不到二十分钟，市局办公大楼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灯火通明，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车子稳稳停在市局大门口，魏湘推开车门，回头朝肖允丢下一句：“车留给你，明天记得给我开过来。”

　　不等肖允回应，她已转身，快步朝着大门走去。肖允坐在车里，看着她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无奈地摇摇头，又忍不住扬起嘴角：“这丫头，还真是一刻都等不及。”

　　市局办公楼，一个平头短发的年轻男生正踮着脚张望，看到身着便装却步履匆匆的魏湘，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简单，脸上带着些许青涩，眼神里却透着对工作的热忱。

　　“魏湘是吧？”男生走到她面前，主动伸出手，“我是涂老师的徒弟，姜乐阳。涂老师说你没有门禁，特意让我下来接你。”

　　“你好，姜乐阳。”魏湘伸手与他相握，开门见山，“涂老师电话案子，能简单说下目前的情况吗？”

　　“边走边说吧。”姜乐阳收回手，引着她往大门内走，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凝重，“是爆炸案，现场在市郊的一个废弃化工厂，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技术队的同事已经封锁了现场，目前已经找到了初步的爆炸点，但因为爆炸威力太大，现场损毁严重，痕迹复原的进度很慢。”

　　魏湘的脚步微微一顿，爆炸案。

　　这是她入职前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也是法医工作中最具挑战性的案件类型之一。爆炸产生的高温、高压，会将现场的痕迹破坏殆尽，法医不仅要完成尸检工作，还要结合尸体上的损伤特征，为确定爆炸性质、爆炸点、起爆方式提供关键依据。

　　她定了定神，跟上姜乐阳的脚步，继续问道：“案件分析会开过几轮了？伤亡情况如何？”

　　“今天刚开完第二轮分析会。”姜乐阳摁下电梯按钮，电梯门缓缓打开，两人走了进去，“目前确认遇难者三人，都是化工厂的留守人员，伤者五人，还在医院抢救。技术专家已经锁定了爆炸点，现在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法医这边，就等涂老师出尸检报告，才能进一步确定爆炸的原因，是意外还是人为。”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不断跳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无声的紧张。魏湘静静听着，脑海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梳理着爆炸案法医勘验的关键要点：尸体上的爆震伤特征、烧灼伤程度、是否有抛出物损伤、体内是否有炸药残留……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了负一楼。

　　走出电梯，便是法医中心的区域。走廊两侧的墙壁是冷白色的，干净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福尔马林的气息。走廊尽头，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来回忙碌，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严肃的神情。

　　姜乐阳引着她走到解剖室门口，朝里指了指，压低声音道：“涂老师还在解剖室里忙活，刚完成一具遇难者的初步勘验，您要不先在外面等一会儿？我去给您准备防护装备。”

　　解剖室的门紧闭着，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到里面亮如白昼的灯光，以及一个俯身忙碌的身影。

　　魏湘朝姜乐阳笑了笑，目光落在他略显稚嫩的脸上，轻声问道：“还没毕业呢吧？看你这模样，顶多是研一的学生。”

　　姜乐阳挠了挠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容里带着几分腼腆，又带着几分自豪：“我今年刚考上涂老师的研究生，这是第一次跟着老师参与实战案件。”

　　魏湘了然，警校里的研究生，能跟着涂磊这样的专家参与一线案件，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别紧张，按流程来就好。给我拿一套解剖服和防护装备过来吧，我先进去看看。”

　　“好嘞！”姜乐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朝装备室走去。

　　魏湘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解剖室的门。

　　解剖室内，温度比外面低了不少，寒意扑面而来。正中央的解剖台上，铺着白色的无菌布，一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静静躺着。

　　灯光下，一个身着深蓝色解剖服、戴着双层手套和防护面罩的中年男人正俯身站在解剖台旁，手里拿着一把精细的解剖刀，动作沉稳而精准地进行着操作。

　　他便是涂磊。

　　魏湘早就听闻过涂磊的大名。这位深耕法医领域数十年的专家，在业内堪称泰斗级人物。他不擅言辞，性情耿直，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警校曾多次邀请他去做讲座，都被他一概回绝，理由很简单：“法医的本事，不在嘴上，在手上，在案发现场里。”

　　这样一位专业过硬、脾气十足的前辈，正是魏湘一直想要学习的榜样。

　　涂磊听到门响，却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手中的工作，直到完成了手中的缝合步骤，才缓缓直起身，摘下脸上的防护面罩，转过身看向魏湘。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鬓角带着些许白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唯独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

　　他上下打量着魏湘，目光审视，带着几分严苛。

　　“魏湘，你的简历我看过了。”涂磊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警校研究生毕业，专业成绩全优，实习期间参与过二十多起案件的勘验，实践经验也算丰富。”

　　他顿了顿，指了指解剖台旁的空位，语气依旧严肃：“但在我这里，不管你以前有多优秀，都得从头来过。今天这起爆炸案，情况复杂，你就先给我打下手，没意见吧？”

　　魏湘早已换上了姜乐阳送来的解剖服，戴上了防护面罩和手套，闻言，她微微颔首，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低哑，却格外坚定：“涂老师，我知道。”

　　她抬眼，看向涂磊，目光里没有丝毫怯意，反而带着几分期待与执着：“我也早就听说，涂老师的专业能力在法医界数一数二，尤其擅长疑难损伤的鉴定。您刚才说让我打下手，那我想冒昧问一句——您这是要收我做徒弟吗？”

　　这话一出，解剖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一旁帮忙整理器械的姜乐阳手里的动作一顿，惊讶地看向魏湘。他跟着涂磊也有一段时间了，深知老师的脾气，多少人想拜他为师，都被他一口回绝，魏湘刚来，居然敢主动“反将一军”。

　　涂磊也愣了一下，随即，紧绷的眉心缓缓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你这丫头，倒是比我想的胆子大。”

　　他重新戴上防护面罩，转身走向解剖台，拿起一旁的勘验记录本，丢给魏湘：“干活吧。活干得好，数据记得准，结论下得稳，我就考虑考虑。”

　　“自然不会让涂老师失望。”魏湘接过记录本，指尖触到微凉的封面，眼底闪过一丝欣喜，随即迅速收敛心神，快步走到了解剖台旁。

　　接下来的时间，解剖室里只剩下器械碰撞的轻响，以及涂磊低沉的指令声。

　　“死者男性，年龄四十五岁，体表可见广泛的爆震伤，胸腹部有多处不规则的烧灼伤，边缘呈炭化状，符合近距离……”

　　魏湘落笔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