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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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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长川待了两年。
两年前,一个老和尚把我从雪地里刨出来,带着我游历四方。说是游历,其实不过是他化他的缘,我混我的饭吃。一年后,他把我丢在长川,自己飘然而去,连句告辞都没说。
为了活下去,我开了这家客栈。
夜里我掌灯,客栈里的人喝尽了最后一碗酒,都上楼睡去了。炉子上烧着水,咕噜咕噜地响,整个堂屋就剩我一个人。门忽然被推开了。
我放下抹布迎上去:“客官要住店?还是打酒?”
那人没应声。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盯着我,像是在认什么人,又像是在等什么。那眼神太沉了,沉得我几乎要以为他认识我,或者我欠他什么。
我皱了皱眉,正要再开口,他说话了。
“一壶酒。住店。”
他从怀里掏出银子,搁在柜上。我指了指靠窗那桌,让他先坐着。油灯底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眉眼很深,看不出年纪。
我给他上了热酒。他道了声谢,忽然问:“老板是哪里人?”
“长川本地人。”
“本地人?”他看了我一眼,端起酒碗,“听老板这口音,不像。”
正当我要开口时,楼上传来云胖的声音:“我收拾好了,让客人上来吧。”
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把人送上去。
第二天一早,我百无聊赖地趴在柜台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台面。云胖在桌椅间穿梭,擦桌扫地,忙得脚不沾地。
他其实并不胖,只是个子高,站在那里像一根细竹竿。我叫他云胖,纯粹是因为头一回见面时他说自己姓云,而我那时觉得“云瘦”叫着不顺口,便自作主张给改成了“云胖”。
“胖啊,”我敲着桌子问道:“我的口音,不像长川人吗?”
他正弯腰擦一张桌子,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桌面上,被他一把抹去。擦完这张,他直起身,顺手抄起桌上的水壶,仰头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水壶往桌上一放,他瞪我一眼。
“哪不像?那人见过几个长川人?”
他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走过来,隔着柜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一早上就在想这事?!还不起来干活!”
我托着腮,没动弹。
“你这样不体贴老板的,会被赶走的。”
他嗤了一声,转身又去忙了。
窗外雨声连绵,已经下了好几天。镇子外头那座木桥被水冲塌了,消息传开,来往的客商行人走不了,只能四处找地方落脚。我这客栈也跟着热闹起来。
后厨里,锅铲抡得冒火星子。前堂里,云胖像一阵风似的刮来刮去,添酒上菜,收钱算账,脚不沾地。几日下来,他那张原本就清瘦的脸,又凹下去几分。
傍晚时,客人终于散尽。云胖瘫在椅子上,扒拉着算盘珠子,有气无力地开口:“九双,你不能再招几个人吗?就我们俩个干到死啊。”
我翻了个白眼,把脚翘到柜台上:“招人?钱呢?你来出?”
他啪地一声把算盘摔桌上,瞪我一眼:“你抠成这样,早晚抱着银子进棺材。”
“那也得先有棺材钱。”我打了个哈欠,“再说了,招个外人来,万一手脚不干净,偷了咱们的东西怎么办?”
云胖嗤笑一声:“咱们有什么可偷的?破锅烂碗,几床旧被子,还有你这个懒老板。”
我刚要反驳,门又被推开了。
是昨晚那个客人。
他把斗笠摘下,挂在门边的钉子上,抖了抖蓑衣上的水珠。云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一只手揪着我的袖子。
那人像是没看见他,径直走到昨夜的位子上坐下。
“秦九双,你倒是挑了个好地方,留下的烂摊子不管吗?”
“沈漾,你这话说的,我现在可是良民,霜红阁的烂摊子关我什么事?”
那人没动,只是抬起眼,目光从我的脸上慢慢滑过去,落在我身后的云胖身上。那眼神说不上打量,更像是确认,确认完了,又收回去,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霜红阁的烂摊子不关你的事,”他放下茶盏,声音不紧不慢,“那朝廷的烂摊子呢?”
我笑了一声,把脚从柜台上放下来,站起身。
“沈漾,你也知道,阁中没人能管住我,那任务我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